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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斯人不複 殿下一定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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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南枝聞言微微一笑:“那你快些去吧,我自己在附近走走便是,不需要你陪。”

每年花朝節的曲江池都是八卦的集中爆發地,她四處逛逛,也好收集一些新鮮趣聞。

靠近曲江池南,有一條長長的複廊,虞南枝緩步行于其中,陽光穿過白牆上冰裂紋漏窗,落在少女臉上,連發絲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是誰家的娘子和郎君?”廊外隐約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虞南枝敏銳察覺出幾分不同尋常,立馬收住腳步,悄悄扒在漏窗邊,朝着聲音的來處望了過去。

只見兩三丈外的石拱橋上,一男一女正相對而立,橋下流水潺潺而過,橋頭杏花如雪,風過時杏雪紛紛,将烘托得氣氛格外旖旎。

虞南枝凝神細看,那一身水藍彩暈錦齊腰曳地襦裙的女子,不是虞慈冉是誰?而她對面那緋色圓領袍的男子,正是等候了她許久的李元禮。

李元禮借着姐姐華陽長公主的名義,日日往鎮國公府送東西,卻遲遲得不到任何回應,可不就耐不住性子,終于忍不住要當面向虞慈冉問個究竟。

虞南枝摸了摸腰間的錦囊,裏面空空如也,才想起來錦囊裏的瓜子昨天就吃完了,還沒來得及添新的,只得含淚放棄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八卦這一至尊享受。

石拱橋上,青年高大的身影截斷了去路,虞慈冉看着眼前的故人,抿着唇說不出話來。

這位她回長安後才見了第二面的朋友的弟弟,在随時可能有人來的曲江池,将她堵了個嚴實。

“慈姐姐,你見了我,難道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李元禮分明笑着,一雙墨色的瞳仁卻黑沉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過虞慈冉面龐,驟然讓她聯想到初春時第一場冷雨,縱然周圍花團錦簇,身上卻浸着後知後覺的料峭冷意。

有什麽要說的嗎?

自然是有的。

虞慈冉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一想到語風齋裏那半庫房的東西,她就頭疼不已。正好趁此機會,同周王把話說清楚,絕了他的念想,好把那一堆東西全都還回去。

“周王殿下,承蒙貴主厚愛,這半月送來的東西實在太多,國公府承受不起。煩請殿下替我轉告貴主,東西不必再送,已送的國公府也會如數奉還。”虞慈冉道。

這話一說出來,李元禮周身的冷意幾乎凝為實質。慈姐姐的意思是——

她要拒絕他。

可連蒲延慶和忠義侯那般不堪之人,都敢對她心懷觊觎,那麽憑什麽他這般身家清白、幾無緋聞、容貌俊秀的年輕郎君卻不行?李元禮也這般問了出來。

“為什麽?”

虞慈冉看着面前青年眼中閃現的執拗,輕嘆一口氣,問:“殿下一定要我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嗎?”

李元禮:“是。”

他一定要一個答案,絕不能不明不白。

“那好,”虞慈冉停頓了一下,周王殿下,我明确地告訴你,你和我不合适。”

虞慈冉的話音十分平靜,但落在李元禮耳中卻無異于晴天霹靂。

輕風拂過,樹影斑駁,漏窗前的杏花枝微微抖動,轉述着石拱橋上的實況。

故而,雖隔着些距離,虞南枝還是能将虞慈冉和李元禮之間的對話,知道得一清二楚。

“沙沙——”

耳邊傳來輕微的振羽聲,虞南枝側頭,便見一只蝴蝶停在了她旁邊的窗沿上,翠綠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着粼粼波光,正是剛剛花神祭典上出現的那只金斑喙鳳蝶。

金斑喙鳳蝶:【好險,好險,幸好我跑得快,差點兒就被人給抓住了。】

虞南枝起了玩心,突然開口:“那小蝴蝶,是誰在抓你呀?”

金斑喙鳳蝶被吓了一跳,猛地扇動翅膀,騰飛至半空,發出刺耳的叫聲:【我的天啦!你是誰?怎麽能聽懂我說話?】

虞南枝低低笑了兩聲,伸手點了點金斑喙鳳蝶的翅膀:“長安城裏,難得有沒聽說過我的小動物,我姓虞。”

【你……你就是那位虞二娘?】金斑喙鳳蝶難掩驚喜,繞着她飛了好幾圈,【如果我……幫你打聽消息,能不能也有花蜜吃?】

金斑喙鳳蝶早聽同族的一只彩鳳蝶說起過,它給虞南枝傳過一次消息,換得了一點桂花蜜,味道可香甜了。

“可以呀。”虞南枝盤算着身上的槐花蜜還有些,索性等會兒全投喂給這只小蝴蝶。

【好嘞!】金斑喙鳳蝶歡呼一聲,打着旋兒落在虞南枝發間,一人一蝶繼續觀看着遠處的好戲。

石拱橋上,虞慈冉和李元禮依舊相持不下。

李元禮目光緊緊落在虞慈冉臉上,不肯移開分毫:“慈姐姐,我與你哪裏不合适了?諸位皇兄所娶俱是公侯世家之女,慈姐姐你亦為前任鎮國公之女、現任鎮國公之妹……”

“周王殿下!”李元禮欲要再說,卻被虞慈冉直接喝止,“諸位王妃系出名門,才貌出衆,溫良恭儉,與各位王爺年歲相當,但我卻不是。”

李元禮反駁:“為何不是?昔年八兄議婚時,二兄也曾垂問過先鎮國公不是?”

當年,襄王議婚之時,聖人就有意擇虞慈冉為襄王妃,只是馬家率先登門定下了婚盟,此事才最終作罷。

虞慈冉擡眸看他,語氣平靜:“殿下既清楚聖人曾欲聘我為襄王妃,那麽也理應明白我比你大上許多。”

李元禮向前一步,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年歲有何要緊?文明馮太後比文成帝年長近十歲,秦時宣太後更比魏醜夫大了四十餘歲。你我相差六歲,又算得了什麽?”

青年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着幾分執拗。

遠處的虞南枝聽到李元禮的話,不禁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周王殿下竟還存了這樣的心思。魏醜夫可是宣太後的男寵,他以魏醜夫自比,豈不是存了甘做男寵侍奉自家姑母的心思。

李元禮目光灼灼,繼續說道:“更何況慈姐姐如今已然是自由之身。”

虞慈冉微微側過頭,橋下的流水聲格外清晰:“殿下所說的自由,是指我婚姻不幸,最終與馬徽情斷和離嗎?”

李元禮頓時語塞,眼底閃現一抹痛色:“慈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急急辯白,卻見虞慈冉輕輕搖了搖頭。

“殿下,”虞慈冉轉過身,直視李元禮,目光平靜的令人心頭發緊,“您瞧這橋下的流水日夜不停向東奔去,可曾見過有調轉回頭之日?”

李元禮一怔:“慈姐姐……你這是何意?”

虞慈冉不答此句,只是問道:“這般心思殿下是何時有的?”

驟然被心上人這麽一問,李元禮卻扭捏了起來,張了口快半晌,方才嚅嗫道:“是……十年前。”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橋畔柳枝簌簌作響,李元禮望着虞慈冉被風吹起的發絲和始終堅挺的脊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一襲紅衣、手挽長弓的明媚少女。

“十年啊,那可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虞慈冉的嘴角淺淺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正如流水不停,今日之我早已非昨日之我,更非十年前那個人。殿下心中所念,應是當年那個烈火灼衣、飒爽利落的虞慈冉。”

而并非眼前這個歷經世事的她。

兩人的對話進行到關鍵處,漏窗邊,偷聽的虞南枝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沿。下一刻,原本在她發間叽叽喳喳的金斑喙鳳蝶忽然靜了下來。虞南枝若有所覺,向旁瞥去,身側果然多出了一個人,崔子煦執扇而立,正冷眼看着石拱橋上的動靜。

“郡王殿下,您怎麽到此等偏僻之地來了?”虞南枝語氣冷淡。

崔子煦目光掠過她發間,自然瞥見那只金斑喙鳳蝶,若是巍然不動,只會讓人認作一件精美的發飾。他忽然憶起,那回在千金姨母府中的長廊上,她身側似乎也有一只鳳尾蝶。

“我與十舅舅同至曲江,适才他忽然不見,我特來尋他。”崔子煦簡明扼要地交代了來意。

虞南枝想了想,覺得還算合理,又問:“既已找到了周王殿下,郡王殿下何不過去把人帶走?”

崔子煦手指輕撫扇骨,道:“十舅舅顯然尚有要事,我不便上前打擾。”

虞南枝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不便打擾?騙誰呢。周王喜歡自家姑母這件事最初還是他提對她點破的,這家夥分明是想留在這裏看熱鬧。

“所以……可否勞煩虞二娘子勻個位置予我。”

崔子煦笑得如春風般和煦,虞南枝心底卻湧起一股惡寒。但再繼續與他糾纏下去,就要錯過自己姑母和周王之間的動态,唯有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了一挪。

崔子煦走到漏窗前,拱手道謝:“多謝虞二娘子成全。”

虞南枝冷哼一聲,側頭将耳朵貼近漏窗,沒了花草傳遞消息,若要聽清石拱橋那邊的對話,半點心都不能分。

她正聽得起勁,耳畔卻又傳來崔子煦的聲音:“虞二娘子覺得十舅舅今日可有機會如願?”

“怕是難。”虞南枝斬釘截鐵道,“以我姑母的性子,絕無可能應允。”

她想起虞慈冉評點她與高玉質之事時曾親口說過“大恩如大仇”。虞慈冉與李元禮之間亦是如此。虞慈冉曾以身犯險救得李元禮性命,亦因此在他眼中有了截然不同于他人的光環,并在他的求而不得中不斷美化。

然而,這樣完美的形象始終基于昔日的虞慈冉,而非如今,如若答應李元禮後,她的形象不慎崩塌,所帶來的反彈也是致命的。

虞慈冉顯然亦深谙此理。

石拱橋上。

“慈姐姐,你的意思我都聽明白了,可若我說……”李元禮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風裏發顫,“我依然心慕于你呢,無論是十年前的你,還是十年後的你。慈姐姐你知不知道,我聽聞你與馬徽和離時,我有多歡喜。”

歡喜到日夜兼程,策馬疾馳回長安,只為快些見到她。

“從前年少,我無能為力。如今我已長大,能堂堂正正來見你。所以,我很慶幸——”

“君生雖我未生,但幸而我生而君未老。”

虞慈冉望着他年輕而熾熱的臉龐,那上面有着未經風霜摧折的誠摯與倔強,心中某處微微松動,下一刻卻又被理智牢牢壓制。

十年的時間,将一個少女的沖動盡數消磨,留下的是理智的審慎。

她攏了攏被風吹起的袖口,終于開口,嗓音裏帶着一股決絕的溫柔:“您擡頭看看這枝頭的杏花。”

李元禮下意識擡頭,雪白的花瓣皎潔無暇。

“這花在枝頭開得繁盛,可風一過境,便落花缤紛,逐水而去。”虞慈冉語氣惆悵,“我便是那花,已經随水漂出千裏,早不是旁人眼中的模樣。”

說完,她不再看李元禮瞬間蒼白的臉色,微微福身一禮後,轉身走下石橋。

李元禮在石拱橋上伫立良久,望着虞慈冉決然遠去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節發白。他沒有料到自己這一番剖白,換來的竟是這般結果。

難道……真是他錯了嗎?

橋下流水湯湯,依舊不曾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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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被李元禮攔住去路,虞慈冉只得轉身往回走,直朝虞南枝這頭行來。她的腳程極快,不過幾息的功夫,便已逼近長廊。

眼看就要暴露,虞南枝來不及多想,伸手扣住漏窗上緣,足尖發力一蹬,身子輕飄飄地翻上了房梁。

見她當真把自己撂下,崔子煦雖早有預料,仍是不由一怔,随即也縱身躍起,悄無聲息落上了梁間。

房梁上下空間并不寬敞,若只有虞南枝一個,那還尚有餘裕,再添一個崔子煦,便覺處處掣肘。

虞南枝惡狠狠地瞪了崔子煦一眼。這個家夥長手長腳的,着實占地方。

“你往那邊挪點兒,別擠到我了。”虞南枝沒好聲氣地命令道。

兩人蹲在同一根房梁上,相隔不過咫尺,少女衣間暗香幽幽,拂過崔子煦鼻端。他喉結微動道:“挪不了了,再挪我就要掉下去了。”

“你……”

虞南枝手指着他就要争辯,卻被崔子煦驀地捂住了嘴,在她耳畔低語:“虞二娘子,小聲些,你姑母已經過來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零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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