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亡妻:從別後,憶相逢(2/2)
但心病難醫,就算這次救回來,殿下這般不愛惜身體,頭疾的病根落下,只怕……”
太醫欲言又止。
“只怕有損壽命。”
嘈雜的聲音裏,這一句他半夢半醒間聽到,頭痛翻湧吞沒他的剎那,姜遲以為自己要能去陪她。
整個太醫院不眠不休守着又兩天,把他救醒。
這回連明婕妤也吓得不行,遣人送了一堆補品,姜渺守着日夜不離。
“二哥。”
見他醒來,姜渺沙啞着聲音。
“你想法子稍微克制一二,不管怎麽樣,不管怎樣……人死不能複生。”
睜眼是熟悉的屋子,滿目紅綢都被撤去,她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這個寝居又被換成與大婚前無異的模樣。
仿佛在刻意遮掩什麽。
“拿回來。”
才張口,沙啞的聲音如同粗粝的石子一般,隐約的血腥味又湧了上來。
姜渺哭得不行。
“你別想了!
就拿走吧,你由着我拿走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忘的。”
總有一天?
姜遲的目光落在指戒的缺口,飄忽了一下。
“你總要活着,你總要顧惜自己的身體,你若死了,誰為她查那些事呢?”
屋內安靜了一下,起初他的确由着姜渺拿走了那些。
昏迷幾日的身體受到重創,他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病,偌大寬敞的屋子挪走了所有的擺件,可睡夢中,他開始頻頻夢到楚眉。
不是從前所有發生的場景,是半山腰她墜崖的時候。
她渾身鮮血淋漓,她趴伏在黃土上,手死死拽着那光禿禿的,只有一點野草的斜坡,眼淚都流盡了。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這裏好冷……
摔下去好疼……沒人來救我,為什麽沒人來救我……”
那雙從前無數次望向他溫柔帶笑的眼,最終溢出一絲血淚,不甘又遺憾地閉上了。
他倏然從夢中驚醒,徹夜未眠。
“楚小姐墜崖心有怨氣,或許是因此……因此頻頻出現在殿下夢中。”
“還有……半山腰煞氣很重,若為小姐往生考慮,殿下不當再造殺孽。”
整個半山的紅血石,是當時他得知楚眉墜崖連殺百人,鮮血将巨石都染紅了,血腥味半月不散,僧彌大着膽子說完就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若要殺,請留老僧全屍!”
姜遲摩挲着尾戒,問了第一句話。
“心有怨氣無法往生,對她損害可大?”
這是個格外難回答的問題,古來誰見過鬼魂?
僧彌聲音為難。
“按經書來說,是這樣的。
她魂魄游離,若怨氣太重遲遲無法投胎,亦或者心願不了,殘存在人世不是好事。”
他不置一詞,遣走了僧彌,而後開始點燈。
長明燈,往生燈,挂滿了院內所有能看到的地方,經書百卷燒在牌位前,到後半夜走出屋子,徹夜未眠使他頭疼了一下,合眼再睜開的剎那——
“眉眉?”
“咣當!”
院中往這送藥的下人啪地一下把托盤摔在了地上,眼神驚恐地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院中。
往生燈被風吹得在牆壁上照出詭谲的影子,夜色漆黑,他對着空無一人的院子說——他看得到楚眉。
“鬼啊!!”
一個字落在耳邊的剎那,姜遲驀然擡起頭。
“你說什麽?”
下人腿軟着踉跄要往外跑,又撞倒了幾盞往生燈,還沒爬起來——
“噗嗤。”
長劍利落從他胸前抽出,撲通一聲人倒在了地上。
姜遲慢慢走過去,背過那只染上鮮血的手,用乾淨的指節扶起了燈。
驚恐如瘟疫一般蔓延了整個皇子府,姜渺聽到消息從宮中跑出來找他,見到滿院子的燈,張口剛要罵——
“來說說話,你講講她。”
“唰”地一下,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姜渺起初不想說,但或許她也太想她了,她說回宮後的許多個晚上她同樣睡不着,總是半夜跑去上書房看從前的地方。
往生燈照在牆上忽亮忽暗,兄弟倆撩袍坐在廊下,他聽了整宿。
而後變本加厲。
那段時間整個院子都充斥着黃裱紙和經書燒盡的味,灰塵滿天,白日晚上,他愈發能在擡頭的時候看到她的影子了。
偶爾是在牆上,偶爾是夜色裏,偶爾是身邊忽然響起的一句二皇子,他找來僧彌再問,是否往生燈有了效果,她看到指引回了家,也對他露出一點萍水相逢的溫情,願意喊他一句。
整個院子的僧彌戰戰兢兢地跪倒,沒有一個敢說話,他趕走了所有的人,當夜又點起百盞燈。
姜渺再來看他,他聽完了上書房的故事,從屋內取出她的畫卷,擡起頭又在牆沿看到她。
那道影子比從前每一次看到的都鮮活,連笑的輪廓都深深地印了出來,他抓着手中的畫卷,急促狼狽地躍下臺階。
“眉眉?
楚眉!”
他在滿院燈中轉着圈看她,一急就伸手去抓她的影子,唰地一下畫卷随風吹走,正好落在燈上,剎那就燃了個乾淨。
他踉跄着回頭,猩紅着眼拔劍去砍。
“什麽小鬼在作祟,孤警告你們離她遠點……”
“唰!”
姜渺再也受不了地推他一把。
“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燒的到底是什麽!”
他踉跄了一下扶穩牆,手碰到牆沿的剎那那道影子就被打碎了,滿院的燈照着荒誕的一幕,面前原來是一張黃裱紙,他也沒有入屋取她的畫卷。
哪裏有人?
原來是樹的影子投射了上去,一連半月他聽到的聲音都是假的。
他踉跄了一下嘔出一口血,再一次昏迷了過去。
這次昏迷的時候比從前更長,長到明婕妤都求了建安帝出來看他,昏迷的時間他沒有再夢到楚眉。
她的東西都被姜渺收了起來,連帶着往生燈和經卷也被明婕妤呵止了,空蕩蕩的屋子再沒有一點她的影子。
身旁人的哭泣,自從被姜渺戳穿後再也看不到的身影,每一件都仿佛在提醒他——
人已經走了,再做什麽,也不會有見面的一天。
他沉默着,在能下地的第二天,姜遲第一次去了郊外。
她的衣冠冢立在那,從辦完喪事的第二天他就沒來過。
罔顧太醫的囑托,他在她墳前喝了最烈的酒,辛辣的味道澆過喉頭,嗆得他咳嗽了幾聲,撩開衣袍倚在她墓碑旁坐着。
姜遲什麽也沒說,只坐在那,郊外的風吹過來,他望着這一處,忽然覺得太光禿禿,她應該喜歡鮮豔的花,明年春日要來這裏種一點。
坐到天黑,酒意湧了上來,他也沒動,就這樣倚着墓碑合上了眼。
恍惚間——
“二皇子?”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盛夏六月,碧水藍天,她巧笑倩兮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呀,幫幫我。”
“好,我幫你,我幫。”
本以為又是夢,他咽下湧到喉嚨的苦澀應了一聲,可這一句之後,她笑。
“真的假的呀,真的幫我嗎?”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謝謝你啦,改天去錦繡宮,我請二皇子喝茶呀。”
那麽真實的笑,甚至與他有來有往地說話,和從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姜遲滾動了一下喉嚨死死盯着她。
“你過來,楚小姐,你過來。”
面前的人笑了一聲沒動,卻朝他伸出了手。
鮮活的容顏,勻稱的指骨,兩步之遙,姜遲大步奔了過去。
近,更近,手碰到指尖的剎那,他反手狠狠一握——
“咚!”
指腹撞上了冰冷的墓碑。
姜遲驀然睜開眼,有些東西從這一刻,徹底被打碎了。
數不清是第幾次嘔血,陰雲籠罩整個屋子,太醫們的眼神格外絕望地落在他身上跪了滿屋。
或許做好了陪葬的準備,然而從那天醒來後,他看着墨蘭顫巍巍端上的漆黑瓷碗。
“拿來吧。”
養病,吃藥,他沒有再點任何燈,也沒有去過一次郊外,甚至沒有再問姜渺和楚眉從前的事,仿若一個死局峰回路轉,姜渺并着明婕妤喜極而泣,連着太醫都老淚縱橫。
“殿下肯吃就好,就這樣養着……總有一天頭疾會好的。”
“別看了遲兒,別看了,總有一日會忘記的。”
“二哥,莫想了,總有一年……你這執念會放下。”
他一言不發,養好了病後,姜遲時隔半個月第一次上朝。
而後一切仿佛邁入正軌,府邸從前的燈和經書被他命人清走,她的嫁妝和帶來的東西被擱在最遠的院子,他白日上朝,晚上處理政務,連帶着瘦削的身體都養好了些。
日子一轉而過,很快過了小年又到除夕,這天姜渺來看他。
“母妃說了今年你必得進宮過年,好不容易一頓年夜飯,你年年都躲是怎麽個事。”
她說完了這句就跑過去,指揮着下人把一堆宮中送來的補品裝進庫房,熱熱鬧鬧的聲音洋溢着整個府邸,她又喊。
“二哥,你看看這兒的春聯是不是歪了!”
他擡起頭,望見鮮紅喜色的剎那,無端又想起那一天。
二十五日,整個府邸仿佛換了天地,下人歡喜地貼着春聯,姜渺笑嘻嘻地開着玩笑。
姜遲站在廊下,有雪花飄在玉冠,襯着不知何時生出的一縷白發。
他從未有這一刻清楚意識到,所有的人都從那場匆匆悲傷後走上了正軌。
只有他的人生被困在了這一年的臘月裏,兜兜轉轉走不出已死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