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亡妻:從別後,憶相逢(1/2)
第78章 亡妻:從別後,憶相逢
建安十七年臘月二十九,這是楚眉墜崖的第二十五日。
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及近年關,整個皇子府的人都熱熱鬧鬧地忙着,姜渺難得來看他,帶來了明婕妤送的補品,正指揮着下人往庫房挪。
“慢點慢點,別磕着了。”
“哎呀!這一條長街都噼裏啪啦地放鞭炮,震得腦子疼。”
“二哥,你別站在那了快過來,順便瞧一瞧門楣上的春聯是不是貼錯了,你這兒的下人也太不上心了!”
叽叽喳喳的聲音響在耳邊,姜遲正站在廊下,聞言一擡頭,撞入了滿目鮮紅的春聯。
廊下的燈籠晃悠悠地飄入眼眶,使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也有這麽熱鬧喜慶的時候。
楚眉死後的第三日,建安帝下發聖旨。
楚夫人虞音以官夫人規格下葬,三皇子奉命前往吊唁;楚小姐楚眉牌位送入二皇子府,立衣冠冢在郊外。
這是他與建安帝最終在金銮殿達成的平衡,然而建安帝留下聖旨的下一句是——
“此事既已過去,迎娶牌位不算體面,匆匆辦了流程,不要過多喧嘩。”
帝王丢下一句就轉身離開,楚府內唢吶震天,楚府外參奏他的折子堆滿了禦書房,姜渺與明婕妤分外擔憂,然而姜遲握着聖旨回到府邸,說的第一句話是——
“辦,紅綢取出來,大辦。”
此言一出整個府邸的人都吓得跪了下來,人人皆知楚家小姐已死,楚家正大肆操辦着喪事,他們皇子接過聖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給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辦大婚。
這豈止公然打楚府的臉,更甚違逆帝王聖旨,是整個府邸都掉腦袋的事。
一時人人驚恐慌張,面面相觑盼着姜遲收回成命,然而他只丢下這一句,就親手把才因為喪事而撤下的紅綢又挂了上去。
東西都是現成的,然而彼時他準備大婚的确隆重,後面因為喪事被撤下,再到繁瑣的東西再次挂上去,前後亦折騰了一兩日,下人來回奔走,他也不眠不休。
挂紅綢,備新服,掃新房,兩日不曾合眼,第三天是他們準備好的大婚。
按着規矩,要先從楚家迎人,再到皇宮拜堂,之後再回皇子府。
然而楚家忙着奔喪,姜遲亦沒有再與楚聞有牽扯的意思,直接把牌位從皇子府迎出,一路入宮。
這大概是大雍史上前所未聞的一樁親事。
臺上的建安帝臉色鐵青,整個皇宮的宗親與臣卿都吓得鴉雀無聲臉色慘白,并非只因為這樁荒唐的“娶牌位”,滿堂的金玉鮮紅襯着他身上白袍與牌位,仿若一副詭異又格格不入的畫卷,人人面目驚恐噤若寒蟬。
沒人想到他會如此,穿着一身服喪的白衣,來參加了這場只有一個活人的大婚。
甚至是帶着牌位拜了帝王。
“還有事?”
周圍或驚恐或看好戲的目光,姜遲絲毫也沒在意,得到了建安帝青着臉的默許,他抱着手中的牌位,轉頭出了皇宮。
宴來賓,上玉牒,交杯酒,甚至連床上的桂圓花生流程也一個不落,新喜婆婆飛也似的逃出了門,咣當一聲門關上,屋內陷入死寂的安靜,靜到姜遲連心跳都一拍一拍地捉住了。
冷。
手上的木牌死物冰冷的如臘月冰水,然而姜遲手一下下地摩挲着,他望着滿屋的紅燭,望着這原本早該有的一日,低下頭聲音沙啞的不成調。
“眉眉,回家了。”
一句話落,屋內沒有人答。
他自顧自地走到桌邊,那壇女兒紅是兩年前就埋下的,格外香醇又帶着一絲辛辣,他仰頭飲下,又端起一杯澆了下去。
“我知你身體不好,女兒紅是專門摻過果酒的,大喜的日子就喝一杯,嗯?”
淅淅瀝瀝的水聲落下,地上一片水漬。
“我從前盼這一天盼了好久,盼着等你來到這裏,盼着我們舉案齊眉,如今你是來了,牌位由我這般舉着,竟也能越過我的眉。”
他看着手中的東西嗤笑了一聲,又說。
“理一理我吧楚眉,屋內好安靜,靜得我有點不習慣。”
偌大的房子紅燭喜色,他不說話時就死寂無聲,仿若一座空曠的墳墓,把他與懷中的牌位盡數埋住了。
滿屋荒唐,皇子府外的賓客更如坐針氈,沒人敢多吃,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皇上說了一切從簡,為何二皇子非要大辦?”
“喪事喜辦,牌位大辦,要麽不滿皇上賜婚,要麽公然打臉楚家。”
人人都為這樁荒唐的親事費解,所有人都認定了是他不滿的發洩,一場喜宴無人久坐,不到天黑就如驚弓之鳥散盡了。
下人飛也似的收了紅綢,唢吶之聲不敢起,鞭炮恭賀亦不敢燃,府邸頃刻間陷入安靜,竟只有這一處依稀傳來聲音。
姜遲就這樣抱着牌位坐了一夜。
“大婚是按時下最隆重的樣式辦的,我不知你喜不喜歡,若有其他想要的就與我托夢,有不滿的,大不了咱們就再辦一次。”
“你身體不好,吃飯得精細,我從禦膳房抓了幾個廚子,不做甜的不做太辣的,改日做幾道菜給你吃。”
“這個房間冬暖夏涼,以後你就住在這裏,我專門設好了小佛堂,往生經我抄百遍給你,長明燈也點上,不要太早投胎走,也不要一直做孤魂野鬼被欺負。”
“眉眉……今年的冬天很冷,你的心疾走時有好點嗎?有沒有太難受。”
“你知道嗎?
你知道兩年前我就盼着這一天,可那時我想娶你的時候擺不平那些事,如今我終于能騰出空來,偏生又有了這一樁。”
他把牌位貼在心口,仿佛想要借此把心口滾燙的熱意都渡過去,哪怕徒勞無功。
“我們之間,好像總差點緣分。”
一句迂回曲折,把那些年的錯過都留在了這一聲嘆息中,随着他話落,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爆發,他痛苦地皺着眉,瘦削的身形劇烈地顫抖。
仿佛渾身的血液都随之冷了下來,姜遲搖搖欲墜的身體弓着,發抖扶着桌案站起來的剎那——
“啪!”
桌上那個晚上回來才點起的長明燈被失手打翻了下來。
琉璃燈罩剎那碎成了好幾片,明亮的火芯毫無征兆地滅了,本就孤寂的屋內連最後一點光亮都沒了,就像她年輕鮮活的生命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裏被硬生生掐滅,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不給。
那絲疼痛更尖銳地翻湧上來,姜遲眼中剎那猩紅。
“為什麽?
為什麽!”
“唰唰!”
桌上的酒壇被他甩在了地上,而後是其他的瓷器,一連三日壓着的情緒仿佛在此刻完全爆發了,他理智全無,噼裏啪啦地把東西全都掃在地上,長劍劃過桌子,只聽“咚”的一聲,才被他放上去的牌位從桌上墜了下來。
姜遲身子如敏銳的豹子一般躍了出去,猩紅着眼撲通一聲把牌位抱進了懷裏。
瘦削的身形墜在滿地的碎片,剎那白袍間就被鮮血染紅了,姜遲悶哼一聲,随之聽到了指戒撞在木牌上碎開的聲音。
一個小小的缺口映入眼中,可他絲毫沒顧及,只顫抖着用手撫過木牌,從喉嚨間溢出一聲滾燙又極致的悲嚎。
“為什麽……
為什麽是你呢,楚眉。”
“殿下?
殿下!”
門外下人總算聽到這一處的動靜,提心吊膽地過來敲門,手腕上鮮血湧出,劇烈的疼痛竟奇跡般地緩解了痙攣的腦子,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雙目猩紅如地獄走來的惡鬼。
“再點一盞……噗。”
一口鮮血猛地嘔出噴灑在她的牌位上,高大的身形毫無征兆地重重摔了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姜渺同樣狼狽。
“哥,你總這樣想她,我看着同樣忘不掉。”
“你知道嗎,我們從小在上書房學習一起長大……我接受不了……我好想她……嗚嗚嗚……”
沙啞的聲音落在屋內,姜渺哭得雙眼通紅,一字字訴說着那些年他們在上書房念書的事情,他每一句都聽了,沉默着一言不發。
“殿下,喝藥吧。”
只在墨蘭端來了漆黑的藥碗,他無端想起楚眉。
他記得楚眉生在夏月,卻在冬日染上心疾,格外畏寒,楚家夫婦常年為她遍尋珍藥,曾經端陽玩笑對他說。
“眉眉姐這樣子,你可不能再讓她多吃苦,得早點尋遍名醫治好,讓她後半輩子痛痛快快的。”
姜遲身體很好,從小到大沒怎麽吃過藥,此刻褐色的墨汁澆過喉頭,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她吃藥的那些年,原來是這般苦的。
墨蘭送來了蜜餞,他別手推開,從宮中又召來了太醫。
“楚小姐的病你看過多少?”
“天生心悸,得常年用藥。”
“要用多久?”
“情況好時再過十載可停,情況不好只怕要一輩子。”
一輩子,這麽苦澀的湯藥,她得喝一輩子。
他撫着溫熱的藥碗,忽覺眼眶發熱。
他擡步走出去,廊下有淺綠色的花随風飄揚,晃入他眼中,姜遲又無端想起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盛夏六月,碧水晴天,她的綠色衣裙翩然若蝶,明明端莊的像個假人,卻非要在走的時候大着膽子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好不好嘛。”
他合上眼,想将腦子裏那能淩遲他的記憶驅趕出去,可出門的宮道一路蜿蜒到廢宮,他瞥去一眼都能想起那兩年每一夜的相處;天暗沉沉的,他一擡頭,又似乎能窺見賜婚那天隔着雨幕對視的那一刻;旁邊端陽蹬蹬蹬跑過來,他聽見她的聲音便能想起那一年錦繡宮他無端闖進去,落在掌心的烏發又長又順。
無數個,無數個從前習以為常,唾手可得的瞬間,在她離開後的每一刻,再次出現時都如毒液一般蔓入他的血液,蠶食他的生命。
劇烈的疼痛在每一次看到舊物的時候都翻湧上來,心緒難平,徹夜失眠的第四日,他連夜馭馬再次上了佛影寺。
“人都叫過來,挨個查。”
已是子時,整個寺廟的僧人連着那天的随從,甚至只是跟着國公夫人路過的下人,都被姜遲一一傳了過去。
“那天從辰時到子時的行跡一一說明。”
“楚小姐去過哪裏?”
“楚夫人何時下的山?”
“山腰下還有沒有見過其他人?”
問過幾百遍的問題不厭其煩地再次挨個審過,又是兩個整夜,眼底的紅血絲吓得仿佛能吃人,他罷朝,不眠不休,不出去,也不處理事情,在嘔了第三次血高熱昏厥被大着膽子的墨蘭上禀之後,許國公親自來了一趟佛影寺。
消息封住,他在裏面痛罵了姜遲一通。
“你的身體就是鐵打的?人死不能複生,你這麽折騰是想把自己送去陪她?”
屋內的暖爐滋啦滋啦地冒響,滿屋的血腥味彌漫,他倚在床頭。
“老師,我一定要查清楚。”
“如何查清楚?在這不要命就能查嗎?”
姜遲沒有應答,哪怕是許國公攔着也沒用,他堅持把這裏所有的人又審了一遍,最終無果而歸。
許國公強硬揪着他回了京。
又進了皇子府,他接連高熱三天,那三天睜眼的時間半個時辰都不到,可在睡夢中,他又夢到楚眉。
夢到廢宮,夢到梳發,夢到賜婚後他去見她,溫熱的手指從他掌心接過香囊,言笑晏晏地喊二皇子,也夢到——
她死在半山腰的時候。
那麽冷,那麽高的山崖,他伸手去拽卻撲了個空,從昏迷中驚醒,周圍下人歡呼聲才起,“噗”一聲,一口鮮血又嘔了出來,他意識全無。
“太醫?
太醫呢!!”
“殿下第四回嘔血了,也昏迷了三天,用人參,必須用人參!”
“今晚還能醒嗎?人到底怎麽樣!”
“臣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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