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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眉眉,你看一看自己的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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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山下,烏壓壓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認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許家的家标,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麽事。

一路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給了俞白,越上山道,卻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懸空。

那一剎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來,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進懷裏,那顆懸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來。

姜遲握緊了她,眼尾發紅。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邊喟嘆了一聲。

“若就此與你死在這我也心甘。”

“說什麽呢?”

阿眉連忙拍開他,本就因為他的傷吓得不行,眼眶頓時紅了。

“別這麽說,你得好起來,我們都得長命百歲。”

她伸手想去捂姜遲的傷口,卻又躊躇着不敢,最終眼眶發紅地垂下頭,輕輕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沒有……咳咳。”

他如此說着臉色卻更蒼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縷血,吓得阿眉連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聲。”

她匆匆跑到崖邊,蓄力喊了幾聲。

“三哥?

三哥!”

聲音回響在空谷裏,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幾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參天古樹。

這棵古樹牢牢立在懸崖邊,把整塊青石板完全擋住,不管從哪個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況。

她竟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話。

從上面往下看,應該也是這樣的視角,看到的只有望不盡的深谷,掉下去連屍體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絕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她以為她死了,瘋了一樣地想要彌補,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慶幸占了上風,就這樣把她送走。

眼眶發熱了一下,她倉惶才低下頭。

“愧疚?”

姜遲的聲音很輕地落在山洞裏,她連忙擦掉了眼淚。

“沒有。”

她轉過身跑回去,又坐在姜遲身邊,那雙平常或溫柔或靈動的眼第一次有了複雜。

“你知道嗎?我曾以為她完全不愛我。”

那甚至是楚聞都比她展露更多愛意的十七年。

她留給她的記憶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責罵和越來越嚴苛的要求,她小時候那麽奢求母愛,看到別人家的孩子撒嬌,甚至嬷嬷講起兒女都是滿懷愛意,只有她——

她從來不允許她主動靠近,甚至說話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嚴厲斥責,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難忍的時候,看到過她在門外徹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親也不敢離她太近,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她的責罵,楚聞偶爾的偏幫,她那時幽怨地以為楚聞會更愛她一點。

這樣的念頭蒙蔽過她十多年,甚至失憶的時候想起,她也以為是父親愛她更多。

“如今看來……愛我的怎麽會是楚聞呢。”

她苦笑一聲。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親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會因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對她好,楚聞對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這更微薄的,對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連忙仰起頭,溫熱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時掉下來的眼淚。

“怨她嗎?”

阿眉一愣。

眼淚很快又兇又猛地掉下來,她聲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們之間哪說得清愛恨呢,說愛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視她怎麽放得下,說恨吧,他們又真切養她這麽大,甚至最後——

他們沒有生她,卻隔着不同的光陰拼湊出了一條命給她。

愛恨絕非簡單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跡都是兩人養出來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們。

眼淚嘩啦嘩啦地往下掉,姜遲撐起半張身子把她抱進懷裏,咚得一聲,靠在了身後的牆上。

“你別……”

“這處山崖,那一年我也是這樣下來的。”

阿眉流着淚望向了他。

姜遲把她的頭摁進懷裏,呼吸因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穩。

“當時我就在這,我不信你就這樣死了,我說掘山也得把人找出來。

兩天兩夜,後來侍衛終于發現這裏有處山洞,我跳下來的時候,以為能見到你。”

他把頭埋在她的脖頸,聲音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可是沒有,連一片衣角,一塊屍骨,我都沒有找到。”

山洞随着這句話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當時——”

“我想過就這樣随你去死。”

平靜的聲音直直砸下,阿眉心裏一顫。

她驀然仰起頭,可姜遲眼中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嘩啦!”

眼淚更兇地掉了下來。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錘他,拳頭落下的剎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淚眼朦胧地看他。

姜遲虛虛握住她的拳頭。

“或許吧,但當時我當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嗎?前一天晚上我還在府中,每一寸紅綢我都摸過,每一個流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坐在牆沿上喝酒,我說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後等了一夜,等來了你墜崖的消息。”

從天堂跌落地獄也不過如此,那樣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遲眼眶發熱,感受着懷裏顫抖的身體。

“後來我也有一段時間忘不掉你。”

她哭濕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與她說的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遲低下頭。

“再後來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擡眼。

姜遲撫上她的側臉。

“是第三年吧,那時的事情太忙,逢上剛做太子,進了東宮,這個身份是我親下西南處理水患,最後折了半條手臂換來的。”

阿眉臉一白。

“怎麽回事?”

“河流太洶,我被卷走了,鐵筋穿進了手臂。”

姜遲輕描淡寫。

“這些事你何必親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東宮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話使阿眉聲音頓時消弭,她滾動一下喉嚨,眼又熱了。

東宮的身份哪有那麽好得來,他又是廢後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幾年使朝中信服坐穩這個位置,要付出的豈止能力?

“之後我被擡回東宮,昏迷了半個月,當時太醫都說扛不住了,母親整天跪在佛堂,端陽四處奔走,太醫徹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認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過來。”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說的很快。

“醒來之後,我發現我不記得你了。”

“什麽……”

姜遲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記得,是我從前那麽清晰地記着我們如何劃船,如何為你挽發,卻在昏迷醒來之後,發現那些記憶在褪色。”

他開始記不清她的笑顏,那張臉在腦海中變得模糊,起初姜遲很恐慌,他砸了滿地的瓷器,遍尋名醫。

後來發現在夢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開始罔顧頭痛而喝酒,大醉之後總能夢到她,那些鮮活的樣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腦海裏,可是一醒來,她的模樣又開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無所不能,獨獨在這件事上栽了大跟頭。

百般折磨無果後,一位資歷很老的太醫冒死說了實話。

“時間越來越長,您有太久沒見過她,所以記不清她的容顏。”

“那為何孤在夢中頻頻見她相貌如舊?”

“因為執念。”

夢似真似假,閃過的場景永遠都是那幾幕,她永遠是年少的樣子,他只需記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個夢境。

可現實中一年年過去,他再沒有見過她後來的模樣,卻離從前的她越來越遠,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遲不信,他推開了太醫又酗酒,可事實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夢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綠色衣裙,帶着一點驚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麽場景都是這副模樣,連身上的香氣都如出一轍不會深淺一分。

可同樣的,他醒來時越來越記不住她的臉了。

不是因為頭痛的病,是因為時間太久了。

他從前以為那些傷要在心上刻一輩子,後來今年再去她墳冢看她,姜遲驚覺已然記不清她臉上悲傷時會是什麽模樣。

時間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劍,卻又殘忍地通過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記憶告訴他,朝前看罷——

“你不該困在這裏。”

他唇角掀起吐出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顫,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姜遲在她側臉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聲音很輕。

“忘不掉是嗎?”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給你的傷,十七年的陰影,你曾以為一輩子就要這樣。”

暗無天日的課業,尖銳的責罵和窒息的父母,壓得喘不過氣的美名束縛,一道道都是枷鎖。

她不是沒想過認命,可是認了,她完全認了之後……

又在告訴她,她本該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鏡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擁抱,走進了也覺得是假的。

眼淚唰地一下又掉了下來,阿眉哭得完全說不出話。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狽,她恢複記憶後躊躇沒有喊出的那聲爹娘,還有那天晚上——

“你說了一句話,然後我沒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遲記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擡頭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擇什麽。

起初他沒看穿,到今天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擡起頭。

“怕什麽?”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聲。

“姜遲,我不一樣。

我的十七年都是這樣,那點樣子刻在我的骨子裏,我不管怎麽樣都帶着點無趣,我會不安,會躊躇,甚至格外退縮……”

“那又怎麽樣呢?”

姜遲直直打斷了她。

“眉眉,我說過了,時間比你想象中的還要無情,你以為你忘不掉,你以為楚家人對你的影響是一生,可人生還那麽長,誰說得準以後的事?

第一年你記得他們,再過三五年也許連樣貌都記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師有夫人有我,難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兩個死了的人?”

姜遲手一伸把她抱進懷裏,洶湧的情緒從眼中傾瀉而出。

“你管他們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見,三年前的分別,我們已經錯過太多了。

你是怎樣的我就愛你怎麽樣的一面,是端莊是活潑,哪怕你惱了氣打我一巴掌,又有什麽不可呢?

我從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你看一看現在,看一看我罷。”

他扣住她的手腕撫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罷。”

溫熱指尖落在心口的剎那,阿眉驟然伏在他胸前落淚。

“姜遲!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細微地發抖,腦中一幕幕閃過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來後……他一眼認出了她。

她的回憶被勾回那一天,是懸崖邊渾身力竭還緊緊拽着他的玉佩。

賜婚聖旨下來時,走過聘禮,她雖還在躊躇着廢宮侍衛的事,可姜遲的好又讓她以為上天終于要眷顧她一回了。

後來鮮血淋漓倒在石塊旁,她眼神渙散地望着玉佩,無數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這,也會難過嗎?

玉佩在我手中這樣攥着,來生是否還能碰到你這樣好的人呢?

她失聲痛哭,緊緊拽着這對她來說同樣算失而複得的人,終于鼓起勇氣。

“我想說……

我也想說,我很喜歡你,不管是從前做楚眉的時候,還是現在,我都很愛你。”

她是只想蜷縮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裏不安生長的草,躊躇猶豫又難以跨出那一步,可姜遲偏要撞開那扇門,用争用搶也把她帶到陽光下。

再說一聲——

“楚眉,天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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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晚上還有,揪紅包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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