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當年真相(2/2)
這樣駭人的事若真做出,皇家顏面何在?
建安帝本要暴怒,對上他的眼神卻又沉默了。
金銮殿內安靜很久。
“遲兒——”
建安帝定定看着他。
“朕準楚女牌位入皇子府為側妃,虞音必須下葬入殓。”
他身上帝王威壓毫無遮掩的傾瀉而出,直直逼到了姜遲身上。
“別讓朕難做。”
那幾年國家虧空,楚家許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為一個本來就是楚家家事,還沒真正嫁入皇宮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側妃位已是極致,他格外不滿自己的兒子,會為一個女人而這樣失控。
金銮殿內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遲啞聲又重複了一遍。
“兒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們的後院位置,哪一個坐誰都是有定數的,一個死去的商人之女,鬧得這麽大的事,怎麽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什麽,牌位嗎?
可姜遲徑直伏下去。
“兒迎過她,短三五十年內,這個位置絕不會有別人。”
姜渺因為他這句話渾身發麻。
三五十年內,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時,他的正妃位永遠不可能是權臣之女,或手握重權的家族聯姻。
建安帝已過中年,底下皇子競争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盤算打量哪個兒子已經有了不臣之心。他這一言幾乎已經是明牌要告訴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奪你的位。
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個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随的虛名。
臺上安靜了很久,最終落下一個字。
“可。”
金銮殿內的事情不出半日就傳得沸沸揚揚,楚聞抱着虞音屍體出去的時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殘暴殺他妻子,立時整個皇宮掀起軒然大波。
大雍重視孝道,就算是還沒成婚的岳母,他這一舉也實在驚世駭俗,朝中臣子激烈熱議,無數奏折紛沓而來,姜渺急急沖進皇子府。
“為什麽不解釋?”
“有何解釋。”
姜遲布滿紅血絲的眼溢出一抹死寂又冰冷徹骨的寒。
“我是真想剝了她的皮。”
所以對他而言并非壞事,他甚至想借此,将他和楚眉與整個楚家切割開來,此後人人提到楚眉,不會再把她與楚家聯系到一起。
可他們實在輕看了楚家不要臉面的程度,除了宣揚太子殺妻之外,楚聞使人放出了大量從前教導女兒,疼愛女兒的風言,親生父母與一個還沒成親的未婚夫天下人會信誰?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殺女他們始終沒有證據,可姜遲殺虞音卻是衆目睽睽。
他未曾解釋,或者說——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時付出的代價,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與楚家斷絕關系,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聽到一個字。”
他留着楚家女嫁皇宮的虛名還有用,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話。
彼時虞音下葬,姜遲以開棺脅迫楚眉戶籍遷出楚家,楚聞寸步不讓,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兒。
他如此強求,願意把楚眉當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羁絆,建安帝自然不會拒絕。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會殺女。
“她說的話颠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個什麽瘋女人,瘋子的話能信?”
他冷笑。
“卻不如這麽多年,楚家對楚女的疼愛更有信服力。”
何況虞音為何要殺親女兒?殺了對她又有什麽好處?就為了殺女然後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遲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邊,他才終于散盡渾身的力氣,嘔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與明婕妤吓得不行,沒日沒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來之後,他罔顧太醫的囑咐,連夜趕往佛影寺,将裏面的人又挨個審了個遍。
供詞始終如一,沒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話,誰也不敢确定楚眉墜崖了。
可虞音為何要推她?
姜遲命人将整個楚家翻來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傳聞的一樣。
楚家夫婦疼愛女兒如珠似寶,夫子請了好幾個,琴棋書畫教得她樣樣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過。
哪怕出事之後,虞音聽到血衣就瘋癫地撞了劍,楚聞聲聲泣血說她沒殺,更不允女兒與楚家斷絕關系。
查到最後,甚至姜遲都在問她。
“端陽,是不是我怪錯了人?”
姜渺還沒說話——
“但我不後悔。”
如此三年,任憑外面流言如何,他一聲未曾辯駁,但也——
從未允牌位遷出皇子府。
思緒回籠,姜渺的聲音落在廂房,将那年金銮殿內的事情一句句說了出來。
“他沒有殺,楚夫人聽到女兒血衣,自行撞的劍。”
她話落後的片刻,姜酩就要開口反駁。
“夠了!”
可建安帝很快開口,竟是不允再問下去。
他的眼神寒涼地掃向姜酩。
“過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數,若再大肆在此宣揚,豈非人人都知他當時如何委屈兒子妥協?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徑直看向楚聞。
“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楚聞慘笑一聲,望向姜遲的眼中還有一絲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沒主動殺,那把劍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會活。”
阿眉驀然揚聲反駁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複雜地與楚聞對視,看着這個曾經對她也有幾分好,偶爾格外心軟的,二十年的父親,忽然問。
“你真不知她為何死嗎?”
楚聞一僵。
阿眉字字珠玑。
“她愛你,但從來不夠愛你,有人在她生命中占據的地位更重,重到她聽說她出事,就足夠舍下你而去了。”
楚聞瞠目欲裂。
“你胡說!她不會,她說了愛我,她都二十年沒和她見面……”
“她在山中和我争執的時候就服藥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楚聞身子一僵。
阿眉扯開唇角,又覺笑不出來。
她看着楚聞嘆息了一聲,像從前無數回喊他一樣聲音輕柔,又有兩分憐憫。
“父親。
你不得不承認,她服藥的那一刻起,我和國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過你。”
“你……你……噗。”
一口鮮血驀然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楚聞癱坐在地上,一剎那蒼老了十歲。
阿眉沒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靜又果決,從幾個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彎腰,是個格外标準的行禮,語氣卻不顯卑怯。
“姜遲沒有殺她。”
她的聲音很輕,又格外鄭重。
她在一字字解釋,為那個遲到三年,如沉疴負重一般壓在他身上的髒污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經服藥,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沒有傳召她,不管她有沒有撞劍,她都不會活。
民女那一年親眼所見,今日恢複當年所有的記憶,敢為說的每一個字擔保——”
她又重複。
“姜遲沒有殺她。”
姜渺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就眼眶發紅,建安帝目光不見喜怒從她身上看過。
他比誰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說辭,楚女直接蓋過了金銮殿的一切,沒有人會再想當年金銮殿內為何他明知道姜遲沒有殺卻任由外面多年微詞,這是建安帝最滿意的結果。
“楚聞污蔑國公之女,造謠中傷太子,即刻關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掃,這兩年國庫漸漸充裕,這個壟斷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慣了。
侍衛立時一擁而上,建安帝緊接着道。
“魏雙兒處死,方丈交由許愛卿處置,姜酩——”
他眯起眼,兩人對視的剎那姜酩眼中一絲猩紅。
“父皇——”
“離間兩宮,立刻回府禁閉,手下禁衛軍統轄權即日起交由太子,沒有朕的命令不準出來!”
“父皇!”
姜酩一驚。
“兒臣受了魏雙兒的蒙蔽,指責楚眉一事都是楚聞慫恿,兒臣……”
“即刻滾下去,再多說一句你削位出宮!”
他眼神冷漠絲毫不見對兒子的一絲情意,對他來說誰慫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開楚夫人在金銮殿的事,致使姜渺将那一年他漠視兒子的事擺到明面上,這對于建安帝來說就是莫大的恥辱。
他眼中一絲寒意閃過。
“今日廂房內所有事,有一人傳揚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聲音不辨喜怒,一兩個時辰前,這個女人還只是個出身鄉野随便他處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後,他尚且動了殺心。
可如今——
他眯起眼,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忍在這。
“你可願回許家?”
“我……”
“臣的女兒自然要回臣的家!”
許國公邁步擋住了建安帝的眼神,拱手。
“皇上有別的安排?”
建安帝一頓。
“楚眉從前是太子的側妃,如今既然身份大白,該回許家,那她的身份——”
這一處随即安靜了下來。
他的話很明顯,楚眉不宜再以從前的身份在東宮。
許國公眯起眼。
這個身份他也有微詞,他的女兒,要坐什麽樣的位置沒有?區區側妃自然配不上。
她恢複記憶,有無與姜遲的情意更不好說,雖然遲兒是他的學生樣樣都好,可眉兒點頭願意了才是真的好。
他的話到嘴邊。
“眉兒。”
“國公……”
她對上許國公的眼,他眼一紅,放緩了聲音安撫。
“別怕孩子,別怕……
告訴我,你想不想還待在東宮?”
她下意識想擡頭看姜遲,又不知想起什麽立時又低下來。
“我……”
又急又快地說了一個字,又很快沉默。
“此事不急,你也不要怕,不管你怎麽選,許家都是你的家,你的身後是整個國公府,不管做什麽選擇都不會被逼着走。”
許國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建安帝拱手的剎那,聲音恢複了沉穩。
“皇上,容臣的女兒考慮一二。”
他的聲音很果決,字字句句是對女兒的維護,建安帝眼神微變,緊接着笑了一聲。
“這是自然,不急……
眉兒做什麽選擇,朕也都會寬容一二,畢竟孩子剛回去,若想在家中多留兩年也是好的。”
他轉過身朝幾個大臣走去,這一處頓時只剩下他們幾個。
國公看着阿眉蒼白的臉聲音哽咽。
“孩子你吃苦了,這麽多年我還以為……還以為……”
這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男人猝不及防落下兩行淚,又匆匆擦拭。
“對了,你娘……你娘還不知道……我得告訴她。”
他匆匆往外幾步出了廂房,姜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廂房這一處,頓時只剩下她與姜遲。
安靜好一會,阿眉終于擡起頭。
他一直站在那,從她開始恢複記憶,就站在離她五步之遙,未曾靠近,也沒有遠去。
是一個正好他們都能看清彼此,又留了距離的餘地。
她望着他,那雙眼恢複記憶後,總是有一分恍惚,她此刻看的不是這月餘冷漠寡言的太子殿下,更是建安十五年夏教她劃船會笑她,又在她死後狠戾逼迫楚家迎娶她牌位的二皇子,姜遲。
隔着漫長的光陰,整整兩段不同的記憶,他們對視,朦胧大霧散去,她将他真正望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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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後面盡量不明确具體更新時間了,總是出意外讓大家多等俺很不好意思揪紅包給大家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