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國公大人,您當年的孩子……(2/2)
“音兒,你就算想讓女兒飛上枝頭,也不該是這樣……”
第三次……第三次是眼下……
她驟然擡起頭,咚得一下撞上了柱子,忍不住吃痛一聲,卻顧不上去管自己。
雨水順着鬓發滑落,阿眉死死盯着夫人。
“音兒是楚夫人?!”
“楚夫人是誰呀?”
兩個人的眼神在漆黑的角落對視,夫人說完這句話就忍不住哭。
“我不知道……好難受……我不要想了,音兒就是音兒,她就是我妹妹,我的音兒……”
妹妹,音兒。
一聲聲的話落在耳邊,阿眉驟然想起她從知羽宮出來的那一天,許攸前往東宮要楚煙,她當時問——
“楚家和許家有什麽關系。”
姜遲并未告訴她,可眼下……似乎在這一刻已經有了答案。
楚夫人……音兒,她母親是夫人口中的音兒,也是她的……
妹妹?
“妹妹……她是您親妹妹?”
她不是聽說楚夫人從前是流落青樓,後來被楚老爺贖身才成了親嗎?國公夫人出身高貴,兩個人竟然是親姐妹?
“是哦,音兒是我的親妹妹……可是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把你讓給音兒……不可以……不可以搶走……”
夫人喃喃的話和夢中那道聲音的重疊在了一起。
“她若過得好,我不見她,我這輩子也不見她。”
這一句在記憶中被翻出來的剎那,阿眉打了個寒顫。
小像中的臉,她和夫人相似的容顏,二十年前同樣出生的孩子……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浮現在了腦海。
夫人當年生的……真是兒子嗎?
她叫她女兒,真的只是瘋癫嗎?
“三年前您是不是來過佛影寺?”
“不……不記得……”
夫人的聲音漸漸微弱,頭埋在她脖子,嘟囔了一句。
“好疼呀,女兒……
可是我想保護你。”
“您別睡……清醒一下,夫人……和我說一說話。”
阿眉怕得不行,晃了晃她的身子。
“您不是說我是女兒嗎?您為什麽喊我女兒呢?您是……
什麽時候把我當成女兒的?”
“見的第一面哦。”
她一說這話,原本恹恹的夫人聲音又活了起來。
“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離開的時候,我見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臉,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她離開的時候?三年前?
阿眉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夫人所言全是真的,那夫人就是那個在寺廟中和楚夫人争吵的女人,她……她不是楚夫人的親生女兒?!
那她和夫人是……
指尖忍不住發顫了一下,阿眉正要說話。
“唔。”
身子一重,夫人完全沒了力氣栽進她懷裏。
“真的很冷。”
暴雨更大了,原本在另一邊呼喊着的丫鬟也沒了聲音,兩個人被迫蜷縮在這個角落裏,雨水把她們完全淋濕了。
阿眉撐在柱子間的手背疼得已經沒有知覺,這一處太安靜,甚至聽不到有人往這的聲音,只有一道道驚雷砸下,電閃雷鳴,劈開這寺廟的靜谧。
“來人……”
她強撐着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小。
墨蘭她們去拿傘,為何去了那麽久?她們沒回去,國公也沒派人來嗎?
而且還有……
“殿下……”
阿眉鼻子一酸,在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姜遲。
她如果真不是楚夫人的孩子,那她是國公府的女兒嗎?那個死去的兒子才是楚家的?
那她墜崖,一切種種又和楚夫人有脫不開的關系吧。
那姜遲殺楚夫人……真的只是因為,當年的恨嗎?
怎麽就剛好是楚夫人呢?
一切的種種兜頭砸了下來,她腦袋也疼得厲害,蜷縮了一下手指把夫人往懷裏攬了攬。
“等一等,再等一等……”
會有人來的。
時間一時一刻地過去,暴雨把這一處都砸塌了,身下的泥水凍得人發冷,阿眉本就身體沒好多久,這樣一冷一吓,沒一會也跟着腦袋昏沉沉的。
壓在柱子下的手也散了力氣,她眼皮一睜一合。
“眉眉!”
“轟隆——”
一道焦急的聲音伴随着驚雷一起砸到了耳邊,緊接着“嘩啦——”一聲,塌陷下去的柱子被人硬生生擡了起來。
“殿下,那處危險,您不能去!”
“滾!”
姜遲擡腳把人踹開,一雙眼猩紅地看着兩個角落都塌了的屋子。
“眉眉,你在哪邊?眉眉!”
他喊了兩聲得不到應答,再次直接上手去拽柱子。
這聲音驚醒了阿眉,她艱難地擡起頭。
“殿下……”
細小的聲音被吹在暴雨中,她竭力又喊。
“殿下!”
“唰——”
原本在左側擡柱子的姜遲驟然擡起頭,大步邁了過來。
“眉眉?眉眉?”
暴雨中撐不起火把,這裏一片漆黑,他側耳又聽。
“我……”
“嘩啦!”
姜遲彎下腰去擡塌在那裏的柱子。
一刻,兩刻——
眼前一亮,阿眉還沒擡起頭,高大的身影已經蹲下來,手一伸把最後壓在她手上的柱子挪開了。
身後的大批侍衛在此時匆匆趕來,有人撐着傘舉起火把。
“殿下,這!”
國公爺緊趕慢趕地跑過來,一把推開侍衛。
“夫人!”
他蹲下身先把夫人抱了出來,阿眉懷裏一空,身子往後倒。
“眉眉!”
姜遲長臂一伸,死死把她擁進了懷裏。
熟悉的氣息淹沒她的剎那,阿眉一點點擡起頭,看到了姜遲。
他身上比她還冷,連把傘都沒撐,發冠已經摔在了地上,雨水把他整個人澆得狼狽,一雙眼在夜色裏也赤紅。
眼中的焦急在這一刻毫無防備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阿眉身子一顫。
她被姜遲抱在懷裏大步往前走。
“即刻傳太醫,所有太醫都去孤的廂房,今晚巡夜的侍衛全部處死,剩下的留在這把這屋子拆了。”
他走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在夜色裏一幕幕掠過,她靠在他胸膛都聽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不用走這麽急……”
她颠簸得咳嗽了幾聲,姜遲下意識放慢了步子,聲音沙啞。
“我怕你撐不住。”
“我沒事……”
阿眉擡起頭,雨幕中,烏壓壓的人慢慢都趕了過去,她看到大批的侍衛,國公,跟着跑過來的姜渺,還有……
渾身濕透的楚聞。
楚老爺?
他好像早早到了這,身上淋濕的程度遠比他們更重。
好奇怪……
她眼皮一睜一合,剛要閉眼。
“不準睡!”
姜遲的聲音驟然砸了下來,又冷又重。
她一驚擡起了頭,又看到了他眼中的驚懼。
“不準睡,眉眉!”
“我沒睡……”
她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沒受傷……就是有點累。”
她是在雨中淋了太久發熱而已,可看着姜遲的眼,阿眉努力睜大了眼眶。
“我跟你說話。
你怎麽來這麽快呀?”
算着時間,下那麽大的暴雨,墨蘭她們趕過來都要好一會,可他比侍衛來得還快。
姜遲低下頭。
“我怕你等不住。
眉眉,我好不容易才護着你,把你身體養好,你又吓我。”
你又吓我。
這句話的尾音有一分發顫,阿眉隔着雨幕也聽了清楚。
她又吓他……
心口的酸澀越來越濃,姜遲對她的好,從湖中那晚她就見識到了,這一路走來,她的身體的确是一次次被他養精細了,如今再回看,不管是剛入宮,還是後來慈寧宮救場,或者是她生氣給他倒辣椒水,一切的一切他照單全收,對她說的最多的是——
“別氣壞。”
“別傷着身體。”
“哪不舒服?”
他對她,實是太好。
水汽沖上眼眶的剎那,阿眉又想。
可她呢?
她如今還未完全恢複記憶,便躊躇于那些還沒完全明了的往事,她畏懼不前,她想躲避,她因為害怕後果,所以想從開始就掐斷。
可一切分明都還沒查清楚,他為何殺楚夫人,當年佛影寺之後到大婚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楚許兩家又是因為什麽鬧成了這樣。
“這怎麽行呢。”
她喃喃了一句,一雙迷離的眼落在他身上,竟在夜色中迸發出光亮。
身上忽然有了點力氣,她拽着姜遲胸前的衣襟,又道。
“這樣不行。”
她不該如此,為還沒明朗的往事而先割斷現在。
她該勇敢點,不管如何也要先把那些事情理清楚,當年的一切她都得弄明白,弄明白了之後——她才能好好做決定。
介時若姜遲讨厭她,她便卷包裹走,不讨厭她,他們就坐在一起說清楚。
這樣才對。
姜遲抱着她越過門檻,滴滴答答的雨聲遠去。
“太醫!”
一衆人頓時踉跄着跑了進來。
阿眉被他擱在床上,昏黃燈盞下,徹底看清了他的樣子。
實在狼狽,是她沒見過的狼狽,雨水澆濕了他的衣裳和發,他頂着一身的水站在那,眼卻死死盯着她。
太醫連忙上前號了脈,道了一句并無大礙,她看到姜遲才松了一口氣。
他手一揮把一堆太醫都趕了出去,從旁拿過早早備下的乾淨衣裳,親自去解她的衣裳。
手抖了好幾回才解開,濕噠噠的衣裳被丢在地上,光滑白皙的肌膚晃入眼中,他眼神動也沒動,拿着帕子給她擦雨水。
帕子擦拭過手背,他眼一頓。
“傷着了怎麽沒說?”
手背上已經一片青紫,被壓了太久血液不活,她都沒知覺了。
“沒事……”
姜遲一言不發地把一身的衣裳給她換了,頭發垂在床沿,他又去拿新的帕子。
“你身上的雨……”
姜遲沒說話,将她的頭發擦乾。
“還有哪不舒服?”
阿眉搖頭。
“換衣裳……”
她扯了扯他的手。
“不急。”
姜遲摁住她的手背,用指腹一下下揉開裏面的淤血。
“夫人呢?”
“隔壁有太醫。”
頭昏昏沉沉地疼起來,阿眉嘟囔了一句。
“要好好照顧夫人……”
話說完,她閉上眼已經睡了過去。
“眉眉?”
姜遲手一緊。
“太醫!”
國公抱着夫人往廂房來,轉過身的剎那,看到了早在一旁的楚聞。
這處塌陷的消息,是他的下人先傳去的。
彼時他和姜遲同在皇上的廂房內議事,得到消息才比丫鬟們快了一步來。
可楚聞怎麽在這?
國公看着他渾身淋濕的雨,比他們要狼狽得多,站在離後山墳冢最近的一條下山路。
他匆匆安置了夫人,又找到了楚聞。
“你從山上來的?”
兩家已有多年未曾見面,從前楚聞是許家底下一個鋪子的雜工,後來遇到了虞音,夫人嫁妹,兩家關系也親近過一段時間。
到二十年前戰亂,因為一件事鬧得姐妹二人分崩離析,也從那時徹底不再來往。
今日之事承了情,他本是來道謝,可想起楚聞站的地方,總覺得有點不對。
“路過。”
楚聞丢下一句便徑直離開,這消息也被國公揮之腦後,轉頭入內照顧夫人了。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午後,她的高熱完全退了,受的驚吓也醒了神,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見夫人。
不大的屋子圍滿了人,夫人,國公,婢女,她。
“背上的一道砸得深,得歇幾天,別的倒無大礙。”
國公看向阿眉。
“側妃娘娘,您如何?”
他知曉自家夫人是為這個丫頭擋的,自然要在夫人醒來前先問問情況,免得她醒了又鬧。
可如此想着,國公也突然覺得,自家夫人對這個孩子的關注太重了。
她三年前下山忽然瘋癫,把死去的兒子錯認了女兒,原本也只是喊幾聲,唯獨在看到阿眉後,便認死了她。
他不是沒猜過,是她愧疚當年對虞音的事,加之當年是受了楚眉墜崖的驚吓,所以瘋癫下對阿眉處處關懷。
可再關懷,也不能到舍命的程度。
他眯起眼,再一次看向阿眉,她的眉眼的确太像夫人,也太像虞音。
楚眉那孩子,當年正巧和他夭折的小兒子同日出生,若非兩家掰折得慘烈,後來無論如何,也該在他們膝下看着長大。
人去得早,可如今又有個這麽相似的和他們扯上緣分。
國公張口還沒說話——
“大人,您當年的孩子,真是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