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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當觀水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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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當觀水月,

開春後, 沈梨妝在天工府折騰出了一套新的提花織造模式,并且依圖紙對雲錦實行了量産。

這一發現令天工府上下振奮不已,各自焚膏繼晷, 勢要在今年三月以前,将新的提花模式授予各處,至少能提升雲錦的産量二成, 這對當下的生産來說,實在是不小的進步。

人一忙起來, 便容易顧頭不顧尾,沈梨妝整日泡在天工府裏, 就難騰出時間照顧女兒阿兕。好在阿兕不是她一個人的孩子啊, 那個人總是可以分擔一二的。

她沒做多想,将阿兕連同她起居所用物事一同打包送進了文華宮, 送到姬牧的臨元殿。

看到被打包送來的可憐巴巴的女兒時, 姬牧簡直氣笑了, 整個人都在出氣,“你娘就是這麽沒良心, 就是這麽對我們父女的?”

阿兕朝姬牧伸出小手,“抱抱。爹爹抱。”

姬牧不奈何地呼了口氣, 将小車上的女兒伸臂抱了起來,攬入懷裏輕哄。

“用飯了嗎?”

阿兕搖了搖頭。

姬牧立刻命人傳膳。

晚間,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尋來臨元殿了, 到處着急地找女兒, 姬牧正和阿兕在軟椅上擺弄宮人才奉的鮮花,聽到那串熟悉的鬼祟的腳步聲,姬牧哼了一聲,面孔不愉地沉着。

文華宮的諸多宮門掌事, 已經認得了沈司使,靖王有過交代,凡沈司使入宮,不論何事,任何人不得阻攔。沈梨妝于文華宮暢行無阻,但每回來,總是遮遮掩掩,唯恐被人發現形跡。

為了天工府的內務,她不得已将女兒寄送到姬牧這裏,私心裏本以為,姬牧挨不過孤枕寒衾,到了半夜多半先熬不住來小院找自己,可她錯了,姬牧分明是攻心,抓着女兒,不信她不找進禁庭。

果然她稍遜一籌,到底沒能堅持到最後,趁未宵禁朝他的臨元殿找來了。

“用晚飯了嗎?”沈梨妝進殿後快步而來,将女兒叉着腋下抱起,問他。

姬牧不鹹不淡地道:“用了,不過沒準備你那份。”

都這個時辰了,她自然不是進宮來打秋風的,早已用過晚膳,此刻肚裏也不餓。

正要說話,驀地瞥見姬牧鬓邊兩簇泛着銀花的發絲,心神一凜,“姬牧,你可曾遵照醫囑,有在好好服藥?”

姬牧一愣,軟椅身後便有一面琉璃鏡,他朝身後的方向轉過角度,鬓角的銀絲又不知何時悄然勾了出來,現了原形。

他對着鏡子抿唇沉默,身後的質問聲鋪天蓋地。

“你答應過我什麽,你會保重自己,你會遵循醫囑,你會按時服藥,為了我和女兒的将來活到壽終正寝。”

姬牧微愠,他不過是一日未曾服藥而已。

“我是應過你,本就是政務繁忙和照看女兒才一時忘了而已,再說那藥只是調理,又治不了我的白發。”

說到這裏,連日裏來被忽視、被冷落、被扔至一旁的怨氣噌的一下竄上了咽喉,話趕話地脫口而出。

“還是你根本就嫌了我,膩了我?”

沈梨妝的瞳仁裏湧出驚訝:“你胡說什麽?”

姬牧壓着眼底的愠怒,抿唇忍耐過數息,才道:“你應允過,以後你都親自替我染發。如今你泡在天工府一連多日,可曾管過我半分,現在來說這樣的話,敢情不是膩味了嗎?”

沈梨妝怔怔地盯着姬牧那張有憤怒、有委屈、更有忍耐和壓抑的面孔,于他顫亂的墨色瞳仁裏,感受到了一種極強的患得患失。

他一直都是帶着這樣一種心态,擔憂她随時膩味了他,随時都不管他。

每每彼此因為這點生出摩擦,她總是耐心好言地安撫他,好像只要将他的氣調順了,便能将矛盾短暫地揭過。但她卻忽略了,這些狗皮膏藥可以短暫敷用,終歸是治标不治本,病情反撲的時候,就如江海大浪哪裏管得住。

她一時沒有說話,腦中卻在思考,不由地考慮起了盧姐姐先前的提議。

殿內沉默了,沉默得令姬牧心慌,他立刻起身,朝着沈梨妝走來,臂膀橫伸出,将她們母女一并攬入胸膛,帶了些不安。

“沈皎皎,你忘了這句話吧,我,我當真沒有逼你的意思,”姬牧自嘲一笑,幽幽吐了口氣,“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了,你幾日不來,忽視我幾日,我便覺得人生都沒勁透了。可能這便是迦葉他們講的由愛故生怖,我只是怕你膩煩了我。”

沈梨妝的臉枕在他的胸膛,下巴輕輕抵在阿兕的顱心,心神幾轉。

“我怎會厭煩你,”她又拿出她的拿手絕活,開始給姬牧順毛捋了,語氣溫存,柔和而有力量,“我若真厭煩你,還會将阿兕送到你這裏來?實在是最近抽不得身。”

姬牧笑了下,語氣未明:“你這個沈大人,比本王這個攝政皇叔還要忙。”

他分明就還是在埋怨。

沈梨妝騰出一只手,輕輕攬了一下他的勁腰,再道:“姬牧,再過幾日,便是阿兕的生辰,你可否于那日,到我的小院裏來?”

為女兒慶生,這是自然要去的。但姬牧哼了一聲,她是怎麽将話題峰回路轉,倏然地便拗到給女兒慶生這件事情上去的?

所以這分明仍是她哄他順他毛的手段,姬牧不拆穿,心往下沉了沉。

晚間哄睡了女兒,她信守承諾,打着呵欠要為他染發。

姬牧坐在鏡前,任由她親手操刀。

但染着染着,忽然只見手裏的竹片一松,掉落在了姬牧的掌腹。

身側的女子身子輕盈柔軟,宛如絨羽地墜向他的懷抱,姬牧眼疾手快伸臂一撈,将快要墜地的沈梨妝扣入了懷中。

她閉着眼眸,懶懶地不願睜開,纖軟的胳膊朝他的脖頸伸來,挂在他的胸口,好似睡了過去般,碾磨了兩下唇瓣,再無動靜。

姬牧望着鏡中發絲只染了一半的自己,又望向懷中燈燭下她恬靜的睡顏,嘆了一息,低聲道:“這麽累也不肯放過自己嗎?”

掌腹擡起,在她軟彈的臉頰肌膚上流連地一拂,難忍心潮澎湃地低垂着面,吻向了懷中之人的朱唇。

翌日朝會上便有人發現了,靖王殿下的頭發有一绺好像很奇怪,一半黑,一半白,也不知是哪個粗手笨腳的宮人,染成這副模樣,還沒被殿下問斬。

曹長卿不一樣,前太子姬瑺病情好轉,被安置于西宮療養,他好幾回乘車前往宮門上,都正撞見一名女子鬼鬼祟祟地踅入禁庭。

昨夜恰好也撞見了個正着,正要打聲招呼,那女子逃得飛快,伸手扯過幂籬捂着面,生怕被人捉住般,一晃眼便不見了。

曹長卿呢,雖然沒看見那女子的臉,但心中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此女便是舞陽郡主的生母,靖王殿下的心上人,确鑿無疑。今早上殿下這染了一半的頭發,必然也就是出自那女子之手了。

他對那女子頗為好奇,可惜毫無頭緒,又不敢暗中往姬牧頭上查,與其觸逆靖王,不如單刀直入,當面鑼對面鼓地問一問。

下了朝,曹長卿便笑意吟吟地絆住姬牧的腳步,道出了對昨夜所遇之人的疑惑。

姬牧挑眉,訝異于曹長卿的目光老辣,繼而唇角徐徐仰起。

“猜得不錯,那是舞陽的娘親。”

曹長卿驚訝得下巴快掉落在地:“敢問殿下,那女子是何人吶,老臣怎麽瞅着,似是有些熟悉之感?”

姬牧翹着唇角敲了一下曹長卿的肩:“當真那麽好奇,下次你自己去問她便是了,她不肯說,本王也沒辦法。”

曹長卿不肯相信,“殿下,藏這麽久,竟不是殿下的意願?”

他還以為,是靖王殿下不肯給人名分,故而金屋藏嬌,有失風度。

姬牧嘲弄一笑:“她定要這般與本王背德偷歡,本王又有何辦法。本王懼內,奈何她不得。”

曹長卿聽到這麽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剛品出一些味道來,靖王早已撥轉腳尖,朝相反的方向離開。

靖王,懼內?要不是親耳聽見姬牧這樣說,曹長卿從未将這兩個詞聯系在一處過。

在半夜帷帳裏雲銷雨霁之後,姬牧摟着大口呼吸的沈梨妝,不着痕跡地向她透露曹長卿最近的發現。

“以後小心一些,莫再被他抓了尾巴。”

沈梨妝點點頭,但仰起視線,望向姬牧匿在蠟燭照不見的暗光裏的側影,心裏早已打定了主意。

“殿下,明日便是女兒生辰,你定要準時前來。”

姬牧捏她鼻尖:“會的。我今晚便把事情都處理乾淨了,明晚有的是空。”

那便好。沈梨妝也不想他總是疑神疑鬼,總是患得患失,總是懷着不安。名分這件事,是時候也該定下來了。

阿兕的兩周歲生辰這天,她早早地便起了床,在流蘇的巧手幫助下,梳了一個漂亮可愛的花苞頭。

她穿着鮮紅嫩綠的衣裳,戴着銀光閃閃的手镯和腳镯,往小院的花廳上一坐,便仿佛壁畫裏陪侍王母的靈秀小仙,誰見了都忍不住想要抱一抱。

不宜招搖的情況下,姬牧沒邀客人,沈梨妝也只請了幾名知己同仁,連沈家都沒通知。

但沈漱石不知從何得知了消息,竟不請自來。不僅他來,沈繼昌也跟在他的尾巴後邊,兩人拎了大盒小包的生辰禮,堂而皇之地上門做客。

面對沈梨妝的驚訝,沈漱石直皺眉:“我是阿兕的外翁,來參加阿兕的生辰禮,你怎麽這副表情?快收回去,顯得大家生分。”

他們提了禮物上門的,且價值不菲,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沈梨妝沒再拒絕他。

但今日一直不見姬牧,從白晝等到入暮,他也未曾現身,只讓人傳了句話來,說有政事,在玉宸殿被絆住了。

政事緊要,沈梨妝懂得,便不曾催。相信他既答應了,便一定會來的。到了黃昏用過晚膳後,便送沈漱石父子回了。

沈漱石呢,很遺憾,“不想今日竟沒見着殿下。”

也不知道下了朝的靖王殿下,還有沒有金殿裏那番龍骧虎步、氣蓋九霄,是不是也得到他老岳父跟前謙恭幾分,那他沈漱石便可長臉了!

姬牧乘車來到小院時,暮光已盡,天色深墨,斜月羞藏雲影,照着翠微的門後竹林,照出幾分迷離之色。

他叫退了身後的宮監,道今日不會回宮,讓他們先回,待宮監走後,姬牧獨自提着一盞水色浮幽的碧瑩瑩的宮燈,走向自己所熟悉的內苑。

走了一程,忽而,周遭的燈籠一串串地亮了起來,他挑眼看去,用引線一盞盞牽纏的燈籠,在亮起時,映出了燈籠上張貼的猩紅的雙喜字。

孩子生辰确為喜事,不過這樣的喜字有些不合适,姬牧驀地心神不定,胸口微微緊悶。

“沈皎皎?”

他叫了一聲,見她從房裏出來,身上籠着單薄的花枝爛漫錦紋紅羅衣,眉蹙遠山,頰染桃花。

“我來遲了?阿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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