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當觀水月，（2/2）
“現在不了，”鳳目深望進她濕潤的波光閃動的瞳孔，“對我而言萬人俯首，也不及家人俱全。如果姬晟不逼我，我和他必然走不到兵戎相見的這一步。”
姬晟一次又一次防備他、彈壓他，這些，姬牧都心知肚明，也可以選擇忍耐。
但對方卻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動到沈皎皎和阿兕的頭上，他還沒窩囊到會對妻女的處境視而不見的程度，誰若對他的妻女起了歹心，他不僅會不仁不義，更加會六親不認。
“可我還是覺得有幾分兇險。皇上遲早有一日是會長大的，有母後的扶持與教導，他還會心正些，怕就怕，他到了年紀便忌憚你，走他父親的老路，彈壓功臣，排擠忠良。你不稱攝政王，可實權卻同攝政王無異，你熟讀史書怎會不知，歷來這三個字所代表的人的結局，都有些潦草。”
姬牧倏然沖她笑了起來，溫潤長指撫過沈梨妝清麗蜿蜒的遠山眉。
“結局潦草，只有你敢同我說這種話。”
“我是擔心你，也是真的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我不願再被你蒙在鼓裏了。”
她沒有說，得知他起兵勤王之際，她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擔心。
可她在文華宮，除了保護好女兒，又為他做不了任何，這種擔心，她不願再經受第二遍。
姬牧親了下她微腫的唇瓣：“我麽，早些年确實有些宏圖遠志，對太子不臣，對大位有所觊觎。所以我父皇打壓我，也不算冤枉了我。自我失明以後，那些卻已經是恍如隔世之事了。如今身居不勝寒的高位上，才發覺，此地也并非那麽适合我。如果一開始便登臨九重，也許我便不是我了，也許比姬晟更可惡。”
這點沈梨妝倒是不反駁，權力與欲望是有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但幸好在姬牧跌墜谷底的時刻，有太妃，溫暖地托住了他。
“你之前問我，在玉宸殿，我與姬晟說了什麽，我現在告訴你。”
沈梨妝終于要知曉答案了，她近乎屏住了呼吸，目光一錯不錯地停在姬牧的臉上。
姬牧的長指撥了撥她臉頰，和臉畔柔韌烏黑的青絲，将鼻尖那抹弄得她發癢的發絲勾在她的耳後，低啞着嗓音沉笑。
“我應允他，靖王姬牧會‘死’在西北。”
沈梨妝頓時胸腔鼓滿了氣，撐得漲了起來，清潤的眼珠也跟着一同脹了起來。
姬牧笑着看她的反應，安撫道：“靖王之死，非我肉身之死，你可能明白？”
沈梨妝明白了，姬牧應允的是，等到他回了西北，便讓靖王掩埋西北，身份之下的他，從此一介白衣，便可自由。
“如果他不對你動邪念，不對我女兒動歹念，我忍他一時也不妨。現在你問我将來有何打算，也許等姬琥大了，我還是重走這條路吧，讓‘靖王’之名亡于大齊。但我要先鋪好你和女兒的路，你放心去做你的女官，将你的理想一一實現，我只會是你的臂助，絕不會是你的絆路石。”
“你從前問我，究竟你與旁人有何不同，為何我會喜歡你，非你不可，我那時不願承認，但今日我向你承認。沈皎皎，我愛的是你滿目有光的模樣，愛的是你還未泯的野心，愛的是你不知進退、胸有錦繡、光明磊落的風骨。我既愛你翺于九霄的姿态，卻想折了你的羽翼，讓你做我懷中的莺雀。”
“皎皎，你不計前嫌地重新選擇了我，我不會再令你難過。無論将來我在哪裏，你都可放手大膽地去做你的女官。”
沈梨妝震驚地聽着。
她依稀記得，曾幾何時她問過姬牧這個問題，問他為何鐘情于自己，彼時他給出的答複是，他對她的身子無法自拔。
她便以為，他只是食髓知味地貪慕了她的身子，完全不理會她靈魂的出口。
姬牧自嘲一笑，拂她眉骨的掌腹微微一定，再度看向懷中的她。
“我能告訴你的是，幸而父皇當初未能信任我、看重我，倘若我真坐上了那個大位，對于求而不得的你，我怕是同姬晟對王淑妃的霸占強奪沒有兩樣。”
“你不會的。”沈梨妝篤定地說。
姬牧意外地挑動左側的長眉。
沈梨妝的聲息如夢，極輕盈極緩慢地吐出：“太妃娘娘一直在拉住你，不讓你往那個深淵裏掉。”
姬牧抿唇，半晌後深深呼吸，笑道：“是了，我得感激我有一個全天下最好的母親。皎皎，我不會那樣對你，我控制得了自己的。”
沈梨妝點點頭，用手臂環住姬牧的腰，靜靜依偎向他的胸膛，猶如倦鳥歸巢，輕輕閉上雙眼。
只是一晌之後，那只小手又慢慢探入了他半敞的衣領間，尋覓她最喜歡的腹肌去了。
姬牧挺胸收腹，将溝壑凹得深些，讓她摸個痛快。
王太妃之死，便算是坐實了畏罪自盡，也徹底摘清了靖王的嫌疑，眼下靖王攝政，萬人之上，識時務的再也不敢拿先皇之死的疑點做文章。
轉眼沈梨妝考中女學已是一年，今年的女學會考，需要欽定座師，姬牧大筆一揮，點了去年在考學當中能力出衆的頭名徐菲芝。
起初沈梨妝還意外，且有點兒不服氣，“為什麽又不是我？我真的比徐菲芝差很多嗎？”
姬牧捂住額頭，大笑，“不是，你前段時間不是還誇她文章寫得比你好麽。”
沈梨妝“哦”了一聲，絲毫都不介意了。反正姬牧公事公辦可以，但不能因私廢公，不能因為她是睡在他枕邊的人，便老想安排她的人生。平心而論，徐菲芝做學問是比她要好，她比徐菲芝長的還是工事實操。
由于天工府一下調出了多名女官，內務空虛，姬牧又從各地調動了幾名去年外放出京，在外地有了一些作為的女官進入天工府補缺。
其中就有與沈梨妝極為投緣的盧照晚。
為了當女官，盧姐姐離開玉京，帶着醴陵侯一道，可謂無比自由肆意。如今再回來，看看盧姐姐，再看看醴陵侯，兩人哪有什麽外遣出京的風霜，分明都更容光煥發了許多。
盧姐姐還傳來了好事，有了與醴陵侯的骨肉。
她自己原本對做女官沒有持之以恒的決心，這一年下來，經過歷練，倒是沉穩了許多，也知道自己今後該往哪條路走了，所幸醴陵侯也婦唱夫随，任由使喚，絕無怨言。
說到姐妹之間的私房話時，盧照晚忍不住問沈梨妝：“你與靖王，就真的打算一輩子不成婚了？那哪成啊，沒名沒分的，對你不公平。”
沈梨妝回道：“不是他的問題。是我還沒考慮好，不想在女官事業起步的時候，因為一句‘我是他的王妃’便抹殺了一切。”
末了，她輕蹙眉梢，沒有主意地道：“但是他……他總是不安定。”
“怎麽說？”盧照晚立刻化身過來人，親切和顏地開導她。
沈梨妝幽幽呼着氣，有些氣餒模樣：“他好像總是不肯相信，我真的很喜歡他，很在乎他。他好像總是疑心我若不給名分的話，将來便很容易會抛棄了他。無論我怎麽哄，他也無法安心。”
對于這個妹子的性子，盧照晚自然是很了解的，她沉吟着道：“或許可以選擇個折中的法子呢。”
沈梨妝目露困惑：“折中？”
盧照晚笑着拍了下她的肩：“兩個人在一起，要麽是你退一步，要麽便是我退一步。你倆各退一步，名分也有了，你也不誤事。如果你喜歡他，那又何妨給他這個安全感？”
作者有話說：
還有最後一章了，明天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