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不要了不要(2/2)
沈梨妝輕哂,并不答話,哼着扭過面龐。
冬日的晴天,陽光曬在身上也不覺暖意,送沈皎皎出城的那日,更是周身如堕冰窟,姬牧忍着一路的不适,到了該放手之際,卻還是沒作牽絆地收回了手。
“送卿千裏,終須一別,沈皎皎,就此別過,一路皆安。”
沈梨妝戴着那日他為她簪上的攢枝梨花木簪,用手扶了扶被風吹歪的發髻後,她從腰間解下了一條自己親手編織的璎珞穗子,吸着鼻子,将穗子捋順,系在他腰際挂于鞶帶的劍上。
五色的璎珞穗子,在隆冬枯黃發白的原野上,随風姿态鮮妍地招展。
“你也,一切皆安。”
來西北的路上,總覺得路途遙遠,月餘方至。
可踏上了回去的路,卻忽然覺得路程縮短了許多,無需費力趕路,終于還是在年節未至前,趕回了玉京。
在回玉京前,她先繞路去了一趟法門寺,除了是去見一面迦葉,也是為了向寺中請教,現要将王府的靈位挪出去,是否需要做什麽法事。
大師父高深莫測,對她說道:“那木牌只有一座是開光的,另一座不曾開光,給靖王時,老衲切切叮囑過,要用花色幽深的木牌承載太妃之靈。如果靖王将老衲的話記住了,女施主對剩下那塊木牌則勿用擔心,只消抹去姓名即可清去。”
沈梨妝啞口無言,對大師父的算無遺策,真是五體投地。
如此也好,算是解決了心頭一道疑難。
此回去西北,着實耽擱得太久,沈梨妝想先看一看女兒了。
她在王府裏吃穿不愁,又有下人周到的照顧,應是養得白胖了點兒,她都迫不及待要與女兒相見了。
姬牧在西北,沈梨妝想,既然自己回來了,她自當是要接回女兒的,她們母女都需要住在自己的家裏。
但還沒有入城,便先有禦前的內官驅車前來相迎了,如此之大的陣仗排場,令沈梨妝微微吃驚,她身旁護送之人都是姬牧安排的焉支親信,未免被宮中之人識破,沈梨妝只好一人入了內官帶來的馬車。
在馬車啓程之際,沈梨妝聽見車外伴行的內官的聲音:“沈司使這趟出使西北,不想竟遇上賊寇兵臨邊城,可謂九死一生,幸而沈大人持節不移,誓死守城,這才為西北贏得轉機。聖上感念,特賜恩車,前來相迎。”
這恩車,描鸾繡鳳的,不知為何,總讓沈梨妝有種不安定感。
聖上的故事在民間可不止于傳說,王淑妃原本是梅州禦史之妻,在梅禦史下獄之際,一駕鸾鳳承恩車将王夫人接入了宮闱,就此寝殿閉門三日,天子未出。
之後,宮中便多了一名王淑妃,都說天子好人妻,未知真假。
以前,沈梨妝從未有過此等怪異感覺,今日坐上這車,才覺得幾分尴尬不适,但願是她多想。
入宮之後,沈梨妝進入玉宸殿,向燭火如林處獨自高居的皇上執臣子禮。
聽到那如玉珠墜盤的泠泠清音,負手的姬晟,方緩慢轉眸而來。
他有着一雙與姬牧相似的鳳眸,但與姬牧的華麗相比,似乎多了幾分威嚴,也許是上位者浸淫權力之下的蛻變。
沈梨妝不敢直視龍目,盡管對方已經和顏悅色地令她起身,她也沒有立刻照做,而是俯首垂目,再道:“臣沈梨妝,出使西疆,幸不辱命,特來向皇上複命。”
姬晟溫和一笑,大步趨前,彎腰攙扶起她的雙臂:“沈卿家一路勞苦,受累了。”
天子的胳膊有意将她扶起,這是不容抗拒的力量,沈梨妝只好撐足起身,但默默抽離了臂膀,後移半步。
燈光下,姬晟打量起沈梨妝來,目光灼灼,竟是不閃也不避。
如此不加掩飾的打量,讓沈梨妝心中更是沒了底。此次回玉京,皇帝看她的眼神似是變了,但她捉摸不透。
沈梨妝的背後有冷冷的汗珠沁出,近乎打濕了脊背。她強抑着呼吸,勉強撐着骨梁,不着痕跡地再後挪少許,正要回話,忽然聽到上首天子詢問。
“你與姬牧有何乾系?”
沈梨妝驚訝至極,指節不由地掐了虎口。
姬晟和煦笑着擺了下手:“不必緊張。朕只是近來聽說了一樁趣聞。”
“臣、不知皇上所指,是哪一樁……”
姬晟凝着她緊張時會微微泛紅的芙蓉靥,靜靜盯着她頰邊的燦然梨渦,心中忽想,那日在燒尾宴上,她居于衆女學子之中,似乎也未見得如此居奇,以至于他雖知曉她的才華,卻仿似并未曾真正注意到她。
她的容貌,其實極為出色。
“愛卿不必緊張,真只是一則趣聞罷了,”姬晟笑道,“沈愛卿往六弟的靖王府寄送了一個女童,那女童,與靖王有何乾連?”
此事,瞞不過天子耳目,只要姬晟是真防備姬牧,他自會留意靖王府的動向,即使姬牧已經不在玉京。
“朕生性多疑,衆所周知。聽說這則趣聞之後,朕便不禁聯想起兩年前,那個曾在玉京府敲響登聞鼓,要狀告愛卿的父親沈侍郎的狂徒,據那狂徒號稱,靖王的王妃曾在已入青廬之後與其私奔,雙宿雙飛。但令朕疑惑的,是當時靖王府并未傳出王妃走失的消息,靖王更甚至曾與王妃歸寧,一同前往慈恩寺浴佛。”
天子的話,不急不緩,猶如他在金殿上朝時的腔調,卻每一字,都如一記重錘,震懾得人魂魄不知安在。
沈梨妝的指節不知不覺已經掐入了虎口,指甲所抵之處,溢出絲絲刺痛。
長燭被罩入籠中,猶如掙紮的困獸,噴出大團的光焰,照着禦案下天子半明半暗的臉孔。
“沈愛卿,朕心中有諸多推斷,你可要,朕一一說與你聽?”
沈梨妝雙膝打顫,驀地屈腿拜倒:“皇上,臣,臣可以解釋。”
姬晟匿在燭火明光裏,定定地凝視着地上臉色慘白、神情恓惶的沈愛卿,暗以為,他似乎還是更中意她在工事上意氣飛揚的模樣些。
“解釋吧。”
這是天子給的氣口。
沈梨妝心知肚明,在這個時候,萬萬不可欺君罔上。
她逼迫自己冷靜,回憶舊事,如實向姬晟陳述,盡量不偏不倚,也不帶一絲感情。
盡管整個過程當中,有諸多令姬晟心有疑慮之處,但他都始終不曾打斷沈梨妝的話,直到當年替嫁的真相,從沈愛卿的口中盡數昭然。
這和姬晟的猜測,以及調查得來的消息基本吻合。沈梨妝的話,取信了他。
姬晟凝着兀自寒顫的沈愛卿,不怒而威的鳳目溢出一絲谑笑。
“好一出調包計,不知朕的弟弟,被爾等蒙在鼓裏,真相大白之時,是何等惱怒啊,”他了解姬牧,正因了解,才覺意外,目光便不由停頓在沈梨妝清妩姣好的容顏上,似刀鋒般寸寸刮過,“如此大辱,大怒,他都竟未曾殺你……”
天子的語調,恍如喃喃。
沈梨妝将頭深埋,莫敢與龍目對視,頭埋得太久,臉上的淚風乾了黏在皮膚上,已經抻得發麻了。
當年靖王與沈家的婚事,是今上禦筆揮就親自賜婚,婚書上寫的是“沈梅妝”三個字,誰知沈梅妝私奔出逃,她不得已李代桃僵,此舉有欺君之嫌。她以為,此番怕是在劫難逃。
倘若皇上要深究,她必不可能再繼續做這個女官,性命保不保得住,都成了問題。
姬晟的臉上露出笑意:“你當真不必害怕,朕說了,只當是一則趣聞。不過這趣聞,倒讓朕發現了六弟的另一面。他向來孤清自傲,冷肝冷肺,沒想到會對你高看一眼,甚至,為你不惜一切。”
“法門寺那個迦葉,是你的何人?”
沈梨妝的冷汗,已幾乎滲透了重衫。
皇上什麽都知道。沒想到,她一介微末不入流的七品女官,竟會得到今上的矚目。
“回皇上,只是有恩。”
“姬牧原不是為了迦葉,而是為你,方去的焉支。”
姬晟思及此,為此前對姬牧的芥蒂、防備,亦感到些許好笑。
他的六弟是在溫柔鄉裏待久了還是怎的,竟能胸無大志至此,為了一個女子,不惜觸逆天顏,即便被貶黜西北,看起來亦是無怨無悔。
這個女子,竟是有這麽大的魅力,能讓姬牧英雄氣短至此。
“朕明白了,”姬晟深凝長眸,眉眼間挂着從容寬宏的笑,語調輕緩,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教人仿佛霎那間堕入九重地獄,“爾等私下勾通,行此串聯蔽上的欺君之舉,該當何罪,是當真不怕死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