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原來他是一(2/2)
他今日只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看在她風寒初愈,饒過了她。
他往昔的強悍,比這尤甚,不然阿兕是怎麽沒幾日便懷上的?
想到阿兕,沈梨妝至今還是不知該怎麽向姬牧提。
西疆這些日子,一直便只有她們兩人。
她和他在一起,吃了西北最酸辣的牛肉,喝了長雲城的碧玉飲子,看過了最美的胡旋舞,還一同來到長雲城外紛繁的花海勝景。
有時,她會提起在玉京的瑣事,提到天工府的一些趣聞,說起自己在推行織機時遇到的麻煩和所使用的恩威并濟的手段,總會逗得他哈哈大笑,刮她鼻子說她果真進益良多。他也會談論起在西北的日子,談及多年前帶兵從西遼人手中奪回這塊茂土的光景,字字句句間,都令人仿佛能看到那個雄姿英發的少年靖王。
可他們之間,很少說起孩子,姬牧幾乎不曾提過任何。
沈梨妝也不知要如何向姬牧說起阿兕,他好像對阿兕,完全都不敢興趣。
是啊,易地而處,他憑空多了一個會走會跳,活潑皮實的女兒,總是會心裏尴尬。這種情緒會持續多久,她也不知。
她想,再給他幾日的時間吧,也許到了啓程的時候,他會按捺不住向她問起的。
馬車裏又發了一場熱汗,沈梨妝的咳嗽重了一些,但肌肉的酸軟之症,和前不久的精神恹恹,已經徹底地抽絲而去。
剩下的幾日裏,他們回到焉支,一同游覽了焉支最為奇偉瑰麗的地貌,在城中,和穿着紗裙戴着金鈴的胡姬圍着篝火同舞。
與民同樂,原來是這樣一種滋味。沈梨妝越沉浸就越慶幸。
慶幸一路堅持,考上了女學,慶幸自己從未放棄,慶幸此番事業起步,女兒可愛,曾畏之如洪水猛獸的情愛也落于掌心。
在西北這塊地方,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幸福。但她又萬分明白,她即将奔赴的是玉京,她的圓滿,遠不止于此處。
與姬牧的同游,讓她徹底放下了曾經對他的戒備與疏遠,亦開始慢慢向他打開心扉。
他了解她的一切,也知曉,她要回玉京,她的心願還未得償,她還要頂起自己的沈家,将她的母親光榮地請進自家的祠堂。這些他都了解。從前他為了一己之私強行将她捆綁身邊,現在他不會了。
“沈皎皎,你回去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他定眸看着枕在臂彎當中的女子,欣賞着她眼底跳躍的篝火。
火焰為她清豔的素容平添了一縷麗雲般的朱紅,青絲半挽耳側,垂耳兔般挂在顱心,以一枚玫瑰金簪固定。
她聽到他的聲音,忍不住朝他看來,瞳仁裏盈盈湧動着難舍。
原來她亦會舍不得。
姬牧胸口激蕩,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枚才雕好的檀木古簪。
這枚簪子是用檀木制成,式樣古樸簡潔,頭部雕镂成攢枝梨花的紋理,每一朵花瓣都精工細作,連根根蕊絲都纖毫畢現。簪身則蜿蜒而修長,雕刻着精美的祥雲飛鳳紋,質地輕盈,觸手生溫。
沈梨妝俯視着他掌心的古式長簪,驚訝地睜大了眸。
“這也是你做的?”想到那匹做工精湛的小木馬,她立刻确定了,有些感動地仰眸目視他,“何時做的?”
姬牧笑了下,“可還入眼?”
他道:“其實做了好幾樣,質地、款式,都有不同,也不知怎的,給你做的,總是覺得拿不出手,便又改了好幾版。已經算是熬了幾個大夜沒好睡了。”
沈梨妝瞧着精美的木簪,喃喃道:“喜歡。”
姬牧鳳眸微彎,“那我替你簪上,算是報你,贈我戒環之情。”
在臨別前,互換禮物,也算是換過了心意。
姬牧想到此去征塵萬裏,便覺熱鬧的此間早已空洞得索然無味,惟願在此刻,擁沈皎皎在懷,再貪婪地溫存片刻。
他将她發絲間原本的金簪抽離,交于她手,揚起掌心的梨花木簪,替她細插入擾擾青雲之中。
古樸的梨花簪落于發絲間,為她俏麗的垂耳髻添了一絲相得益彰的厚重,更顯烏發下嬌顏玉輝,溫雅無雙。
他扶着那片烏雲般的蓬鬓,轉而間憶起自己早已是兩鬓染霜,鳳眸閃灼了一下,胸口溢出些許鹹澀。
沈梨妝也正要注意到姬牧的鬓尾,櫻唇微張,似想要說什麽,這時,一名穿着五彩綢衣的孩童,舉着一架木質手風車搖搖擺擺地過來了,他伸出胳膊,想要将風車送給誰。
姬牧定睛,往遠處看,孩子的父親就站在篝火旁的人群中,不斷用眼神示意,讓他把風車交給靖王。
孩子不認識誰是靖王,胳膊搖晃在半空中,風車随着牧野的風骨碌碌地轉。
姬牧接下了這番好意,折腰對孩童笑:“回你爹爹那,勿要亂走。”
小孩高興地朝着爹爹跑去了。
姬牧借花獻佛,将手裏不停轉動的風車,捧到沈梨妝的面前。
“給我?無功不受祿,何況人家也不是給我的。”
“怎會無功,你撫定民心,率軍守城,這便是最大的功,沈大人,這份謝禮你當之無愧。”
沈梨妝的眼睛恍惚了下,看着随風亂轉的手風車,耳畔響起姬牧對陌生孩童溫柔的話語,恍了神。幾息之後,她按下急促的心跳,問他。
“你很喜歡孩子?”
姬牧揉了一下她随清風擺動的鬓角碎發。
“沈皎皎,我說過,孩子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将她的一縷發絲揉到耳後之後,面對着呼吸愈加急促,目光愈加怪異的沈梨妝,姬牧頓了一下,強顏歡笑,“雖然偶爾我會想,若是我們的孩子還在,應當也有這麽大了。”
他忍耐着呼吸:“但我不會再于你面前提起。這次回玉京之後,你代我處理一件事。”
“什麽?”
姬牧長長地嘆息一聲,他知道自己做這個決定有多難,但他不希望,死去的孩子終将成為他與沈皎皎之間的隔閡。
“将孩子的靈位,請入慈恩寺供奉。”
沈梨妝的心急遽地一彈。姬牧說這樣的話,便代表,他根本不知道!
她的呼吸都急促得如鼓點,近身朝他靠了半步,微擡下颌。看着略皺眉梢,神色幾分忍耐和躲避,不欲與她直視的姬牧,沈梨妝豁然明朗。
“你不知道嗎,我們的孩子沒有死,阿兕,她是你的女兒。”
阿兕。這個名字,一瞬令姬牧倉促回眸,鳳眸倏然垂下,猶如驚聞雷震,身體陷入了短暫僵直。
錯愕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梨妝,盯着她的唇。
就如幻覺,她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你說什麽?”姬牧握住了她的臂膀,迫切想要求知真相,一時不察,力度用大了些,捏疼了她。
沈梨妝被他突然轉高的語調吓住了,也不知,他知道真相之後會這麽激動啊!
“我……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姬牧一愣,胸口如蜂鳴般鼓噪,他近乎想要放聲大笑,卻生自忍下,“你憑什麽以為我知道?你說的阿兕,可是法門寺那個女孩?她是我的女兒?”
他們的孩子,早已死了,死在了那晚血光蔓延的別業當中,不是麽。
姬牧只想,她莫要對他殘忍,用這樣的話,将他的心高高懸起,再重重擲落,重新摔成碎末。
此事,說來話長,便是要解釋,短時間也找不到切入口,被姬牧攥得胳膊疼了,她忍不住問他道:“你不是見過她麽?難道你沒有發現,她的眼睛,同你生得一模一樣。鼻子也像你。”
作者有話說:
老父親終于!不容易!關于沈皎皎為什麽以為姬牧知道,下章會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