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她在得意,(1/2)
第72章 第 72 章 她在得意,
入夜, 沈梨妝穿好衣物,不再着那身已經髒污的官袍,而是換了壓箱底的常服, 爛漫葡萄攢枝的錦紋,熨帖地繡在天水藍的湖绫上,羅裙輕盈飄曳, 又有保暖的功效。
她打扮得素淨,但在裝飾上別有巧思。坐在房中, 将披在胸前的烏青發絲,用桂花水一绺绺打濕、捋直, 噴灑上一點香噴噴的桂子油, 等人來請。
慶功宴就要開始了,李茂親自來衙署接她去大尹府上。
尤文許的府邸, 算是整個焉支最寬闊軒敞、最拿得出手的宅院了。
慶功宴上, 美酒大肉, 香氣撲鼻。一衆打了勝仗的軍士,舉杯高歌, 猜拳痛飲,不勝欣然雀躍。
沈梨妝現身宴席, 剛從廊腰下擡步往下走時,差點兒便被飛來的酒水潑一臉,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高大的玄影兀然遮擋在了眼前, 将潑來的酒水盡數擋下了。
她半分沒濺到酒液,訝然仰眸,正碰上姬牧垂落端凝的視線。
他在看她。大抵是在看她今夜與衆不同的打扮,他的目光, 審慎地将她的衣裙打量着。沈梨妝絞緊了手指。
姬牧輕笑,讓引路的李茂去與弟兄們會和,“沈司使是守城有功的女中豪傑,今晚随本王上座。”
沈梨妝一點也沒推辭,反正,她不想往那些喝酒劃拳、酒沫亂飛的男人堆裏擠。
姬牧帶她到正中央上首一席,此時尤文許也笑眯眯地迎上前來,目露驚豔,向沈梨妝恭維。
“沈司使更換女衫之後,是更加明麗照人、風流蘊藉了,往昔只藏身官袍之中,倒是芳華有所掩蓋……”
被姬牧瞪了一眼之後,尤文許自知輕浮,連忙打嘴,朝着皺起纖眉的沈梨妝迅速請罪,并不再多言,只将聯袂而來的兩人一同請上座。
尤文許和靖王有話要談,沈梨妝的思緒也不知怎的,總是不斷地分心,一會兒看着姬牧玄青的玉帶蟒袍,一會兒聽着不疾不徐傳回耳中的低沉悅耳的聲音。她乾脆深呼吸,往庭院中央看。
慶功宴上除了觥籌交錯的喧嘩,自當也有歌舞,但這裏的歌舞,與玉京所見極有不同。
也許是西北果真好男風的緣故,前來獻舞的吳姬裏,不止有女子,也有男子,不僅有面貌與她們相似無二的漢人,也有金發碧眼的西域人,還有些棕色鬈發、白瓷般肌膚的部落土人,他們的服飾各不相同。
有的部落喜着紗衣,腰間懸着一串串金鈴,舞步飛旋時,金鈴铮铮作響。
有的部落喜着皮襖,在這初冬時節裏,穿得厚實古樸,獸皮與狼牙點綴服飾間,抹額下是一張圓滿的國字臉,抖肩作歌,豪邁至極。
還有的,雖長着胡人面,卻衣漢家裳,張揚深邃的五官配上含蓄典雅的服飾,又是另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她跳着漢人的響屐舞,腳下沉重的“铮铮嗒嗒”回聲,與那飛傳的“叮叮當當”的金鈴聲,交互着連成一片。
絲竹舞樂,擊節相和,此間熱鬧,令人不思玉京。
“如此入神,感興致?”
沈梨妝忽然聽到湊近的沉嗓,才意識到自己看入了迷,連忙深呼吸,收回目光。
姬牧的面容近在咫尺,鳳眸攜着一分好奇的笑意。
沈梨妝誠實地點了一下頭,“從未見過,很是新鮮。”
姬牧的目光也向舞臺中央投去了一眼,便收回,落在她于燈下宛如冒着玉光的清容,向她低語解釋:“焉支各部落混雜,因此誕生出許多類似的舞團戲班,能唱百種詞,演繹百種戲,許多是你從前于書文中不曾見過的。稍後還有打跳群舞的環節,所有人都要上去圍着篝火跳舞。”
沈梨妝一聽所有人都要上去跳舞,霎時頭皮發麻,心裏開始盤打退堂鼓。
偏偏他卻問她:“你沒跳過。機會難得,何妨一試?”
沈梨妝斂唇不善地盯他:“殿下怎麽不去跳。”
姬牧疏朗一笑:“我是王爺,怎麽能跳這種舞。還是沈司使輕移玉趾,跳得好看。”
“……”
這個人以前很不要臉,如今卻裝得很要臉。
她正要反駁,還沒開口,便聽到身側緩緩傳來聲息:“沈皎皎,西疆風物比玉京多不相同。在你啓程回京之前,可以多多嘗試,以後也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不知怎的被他勾出了一點本不該有的離愁別緒來。
可是的确。她還要返京,和女兒團圓,不能在此地繼續耽擱了。
尤文許也道:“是啊沈司使,機會難得,好不容易咱打了勝仗,普天同慶,獨樂不如衆樂,咱何不都去跳舞,我也正要去呢。王爺他跳不得。”
沈梨妝看向姬牧,目光無聲詢問,你為何跳不得。
姬牧執盞,含笑垂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清瓷抵在薄唇,指節的戒圈被燈光拓下一重皎潔的月晖。長指撫過杯盞,清茶淡香漫溢。
不是觀音茶。沈梨妝心想。
茶變了顏色,衣衫變了式樣。西疆他的一切都變了,心也變了嗎。
打跳環節開始了,所有人沿着庭院中央,用站位畫出兩重圈,不限男女,左右各執旁側之人的手掌,相攜舞動。
沈梨妝抹不開面兒,臨時又不願下場,尤文許正起身往舞臺中央去,見狀,再三谄媚地請沈梨妝纡尊跳一支舞,沈梨妝沒轍,也不知向誰求助,尤文許便自作主張地要牽沈司使的手。
牽上手了,但觸感不是想象之中的那等柔滑香軟,而是寬厚溫暖,多了幾分粗粝磨砂的質感,掌腹厚重的繭子逼得尤文許愕然擡起眼眶,結果正對上俯垂下來靖王似笑非笑的視線。
“本王忽然覺得筋骨發酸,也想跳一支了,尤大尹不會不給本王面子吧?”
“豈敢。怎會。哈哈。”
好端端的美人素手,變成了一只随時可以拗斷他骨頭的粗手,尤文許有苦說不出。
沈梨妝的手指,也落入同樣觸感的掌腹當中,她只驚訝了一下,沒有用力脫離,任由姬牧将她的手握着,三人一同往庭園中央走去。
他們一來,旁人都自發讓道,他們在內圈由姬牧找了一個位置,沈梨妝的左手牽住了一名身着漢裳的胡姬,右手則由姬牧挽着。
他看起來如斯從容,目不斜視,專注地聽着講解,好像于心底拆解着每一步的動作。
相比之下,沈梨妝便沒那麽專心了,聽了半天,總是不免分神,最終學了一個半吊子水。
打跳要開始了,李茂将舞臺中央的火堆點燃,一簇篝火,明明烈烈地燒了起來,映亮了火光之外每一個人各不相同卻又出奇一致的瞳眸。
笙簫聲動,玉壺光轉,舞樂重開,沈梨妝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股拉力拽着,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順着那股力量往左歪去。
才扭身到左邊,沈梨妝學着同圈對面之人的動作,把右腳勾起,左足納後,這個動作做得歪歪扭扭極不标準,但步子偏偏不等人,右邊的姬牧又在拽她了。
她就像一只撲騰翅膀的小雞,左支右绌地跳着滑稽的步子,尴尬得臉頰彤紅,恨不得脫開姬牧的手,找個地縫鑽。
他跳得卻穩健從容,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跳一樣,步子那麽潇灑,宛如閑庭信步,無論是左打還是右打,左側身亦或又側身,他總能輕而易舉地卡上節拍,與音律絲絲入扣。
人比人,技不如人,氣死人。沈梨妝确信自己的天賦裏完全沒有跳舞這一項。
看着簡單的舞蹈,跳起來卻累人,又是新一輪的動作,需要脫手,兩兩一組,各自挽臂轉圈。
正當沈梨妝不知道該脫哪只手時,她左邊的那位胡姬姐姐倒是極其利落地丢開了她的手。
“……”
沈梨妝心裏吃驚,接着便被右邊的舞伴一把挽住了臂膀扯到了面前,她的兩只腳根本不受控制,胳膊化作了紙鳶的線,被拽到了舞伴的胸膛。
轉了一圈,腳尖暈頭轉向之下踩到了姬牧的腳。
“沈皎皎,你報私仇是不是?”他在笑,眉目低垂,身體随舞步搖晃,眸光卻紋絲不晃,始終一錯不錯地凝在她窘迫發紅的兩靥。
沈梨妝面龐激紅,“我不會跳。”
她皺眉對仍然在笑,分明是在嘲笑着她憨态可掬的舞姿的姬牧道:“你放了我。我要回去。”
姬牧道:“上了場,便斷無中途離場的道理。沈司使是謀事持之以恒的人,我想斷不會一支舞沒跳完便半途而廢吧。”
沈梨妝眉梢發抖,他真可惡。可她偏被他激将住了,忍不住蹙眉問:“要怎麽跳?”
“扶住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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