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你在這房中(2/2)
“很奇怪?”姬牧反問她,語氣閑涼,“本王昔年在軍中時,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每克一城,都有美豔的異域俘虜往帳裏送。尤文許那厮更是一個投機鑽營的鼠輩,三個月前,就在這間房裏,本王經歷了和你一模一樣的事。但我又豈會同你一樣,見到美貌少年便心生恻隐,那舞姬紗簾沒揭便被龍州拖出去了。”
沈梨妝瞠目結舌。想到他可能受歡迎,被巴結,不想他這個人,如此不解風情,拖、拖出去了?
這是沈梨妝第一次來西域,也是她平生第一次見到西域人,單從男子面貌來分析,胡人的面部不若大齊人平整,五官更為深邃,例如眼窩更深,鼻梁更挺拔,發色與瞳孔的顏色都與常人不同,更為這等精致的長相平添了許多平生罕見的美豔。美豔之人,眸中泫然欲雨,種種風韻堪稱難描難畫。
一個人要鐵石心腸到何種程度,才會對着這樣的美人如此粗魯啊?
姬牧将掌心撚着的信箋不容情地撕成了碎片,扔進了廢紙簍裏,如此才算堪堪消解了怨氣。
“你年紀小,涉世不深,別被幾滴便宜眼淚給騙了。”
他用裹了一點酸意的口吻諄諄告誡道。
“我……有那麽容易被騙嗎?”
面對她的反問,姬牧簡直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長吸口氣。
“沒有麽?你極易信人,只除了我而已。你對我從來都是,處處防備警惕,對旁人,就随時傾囊授予,無論是盧照晚,李昭,還是迦葉。甚至一個欲害你的沈梅妝,你都可以以直報怨。”
若不是這樣,你的心又怎會為一個僅僅見了幾次面的和尚而動。
面對他不甘的抱怨,沈梨妝差點兒呆若木雞。仔細想想,好像他說得又确乎沒錯。
她好像是有些涉世未深,對一些能夠輕而易舉地在她面前袒露軟弱的人,她總是會嘗試多幾分包容,而對姬牧,她極少會有憐憫。也許他不同,是因為他在她心裏總是太強勢,強勢到有點兒不講道理的跋扈,還總愛欺負她、威脅她吧。
但這又豈能怪她。
沈梨妝在他攜着一絲莫名怨恨的臉上用目光逡巡過一遍,輕輕地啓唇:“我以後不會了。殿下,你幫了我,幫了迦葉,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想你。”
她是為他救了迦葉一命,終于對他軟化了态度。姬牧吸了下鼻翼,有些自嘲地想,他難道是為了要她的感激和負疚,才願意搭救她的心上人的麽。
“沈梨妝。”
姬牧強逼自己背身,不去看身後已經數月沒有見過的女人。
“你不用如此。離開玉京的時候我說過,我救迦葉你不必感到負罪。當時的你,為了一個迦葉,不惜拿自己寒窗苦讀多年、費心經營多年才得來的身家作賭,也許相比迦葉,這些在你心中不算什麽,但在我——”
漫長的吸氣聲在她身前響起,也在她腦中猶如風雷般淩厲地圍繞。
“你曾為了這些而棄我,對我而言,它極重要。”
他見不得對她而言猶如脊骨血肉般重要之物,因為區區一個迦葉便被抛卻于後,見不得她辛苦遭逢換來的眼前一切被付之一炬,見不得她再因為無法做女官這件事在他面前垂淚,更無法對兩年前別業裏的血光徹底釋懷,他見不得那種事重演。
以前的沈梨妝很難想象這會是從姬牧口中吐出來的話,而現在,它清清楚楚地響在自己耳邊。
“殿下的情況,和迦葉是不同的。”
“是不同,”姬牧笑了下,“我何能與你的迦葉相比。”
藏于玄青纏枝菖蒲紋下的指骨微僵着合攏,語氣帶了些諷弄意味,不知為何,沈梨妝的眉骨中央不受控地搏動起來。
“殿下……”
“罷了。既然來了焉支,就在此間住下吧,絲錦與茶葉留下,我親自去為你送。”
沈梨妝也知道,一旦出了焉支地界,便不屬于大齊疆域了,西域十六國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姬牧是擔心她去送貨,遭遇猶如倭寇那等宵小盜匪的窺伺,不如他親自帶兵去送。如此的确穩妥一些,且奉命出使以前,今上便曾隐約透露過,如遇事不決,可讓姬牧代勞。
按今上的意思,如果姬牧不願,她可出動尚方寶劍。是了,這把寶劍一開始是為了彈壓姬牧而存在的,但大約皇上沒有想到,靖王會主動攬承了這份苦差。
“那下官應該做些什麽呢?”
“回玉京。東西你已經運到了,如果後續貨物運丢,是本王的失職與你無關,你可向皇上複命了。”
沈梨妝凝視着眼前堅執的背影,緊咬唇瓣,一個字也難以吐出。
姬牧料定她已默許,心沉了下,對她道:“要我送你出城嗎?”
沈梨妝口吻生硬:“不用。”
姬牧應下了,對她道了聲“好好歇息”,便擡腿往前走去,幾步出了房門。
沈梨妝獨自在原地徘徊了陣,時而看看已經黯寂的庭院,時而瞅瞅被扔進了廢紙簍裏的紙張,時而想想姬牧那些尖酸挖苦的話,和他的菖蒲紋衣衫,心裏有點兒着惱。
織運使攜來的團隊一共有六百五十餘人,其中押解貨物的有一百餘人,另五百則為精銳。隊伍裏有一名負責随行記錄的典司,姬牧當晚居住城中,将那人請進了自己的客房。
經由典司彙報名錄,姬牧越聽,眉結皺得越深。常樂帝為了挽回去歲被倭寇劫掠的損失,今年押注于西北,将西域十六國視作貿易上的盟友,簽的這一筆訂單委實過大。
縱然能換得西域的寶馬與彩石,以及不少的金器,但如此大額的交易,要在貿易之路上經過西遼人的地盤,很難不驚動西遼人。
一旦他們餓虎撲食,于窮巷中反撲而來,單憑常樂帝安排的這幾百精銳根本無濟于事。
皇兄是沒有想過這一點,覺得財物的損失和沈梨妝的性命無關緊要,還是,就是為了順藤摸瓜尋到他這裏來。
是了。
皇兄在試探于他。
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為身為前朝皇室之後的迦葉辯護,定然事出有因。應是沈皎皎在玉京與迦葉走得近,引起了皇帝的警覺。皇帝懷疑,他是為沈梨妝而甘願遭受诟病與彈劾,為迦葉辟了一條生路。
他特意派沈皎皎來,為的是試探自己,看自己是否願意再次為沈皎皎以身試險,印證他的猜測。
姬牧冷眸失笑。
姬家的人一個都不可信,互為地獄,即便再親的人也一樣。這是所有姬家子孫的共識。
他的皇兄如果真想知道,直接來問他,又何妨。喜歡沈皎皎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他自然會坦蕩承認,何須費盡周折地拿這些來試探。
“王爺,”典司的聲音打斷了姬牧的思緒,“恕卑職直言,這麽多車的貨物想要安全運往彌古國可不是一件易事,西遼境內的葫蘆谷,在我們車隊的必經之路上,那地方易守難攻,如果被心起歹念的對方搶占先機,情勢對我們很不利啊。”
姬牧笑道:“你是個有些見識的人。”
典司叉手回話:“實不相瞞,這一路西行而來,下官近乎是枕戈待旦,時刻不敢懈怠,唯恐渎職。下官也清楚,若說還有能夠押送這批貨物進彌古國的合适之人,那個人恐怕非靖王莫屬。因此下官鬥膽懇請王爺,為此間大計,仗義援手。”
姬牧面色凝重。
這一批貨,除了關乎沈皎皎,也關乎國之大計,這是奠定與西域十六國貿易往來的基石,許成不許敗,皇帝從一開始便沒有給他推卸的可能。
“你放心,本王早已應了你們司使,會替你們走這一遭。”
姬牧的拇指指節抵向指骨上素銀月晖的戒圈,徑直目視面前叉手躬身的典司,臉色更是凝肅。
“拿你的人頭向本王擔保,在本王離開焉支以後,保護好你們司使,護送她安全返京,這是本王對你唯一的要求。”
“敬諾。”
典司呂隐在姬牧目前立了誓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