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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要是沈皎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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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要是沈皎皎

三十年前, 西遼南下占據了焉支、玉海兩座大齊邊境城池。約莫六年前,靖王姬牧将之收複。

當年的靖王,意氣風發地率領軍隊離開駐紮的玉海城時, 沿途百姓列隊夾道,不舍相送,淚落如泉。以為一別之後不複相見, 不曾想還有再遇靖王的時候。

邊關的老百姓不太關心玉京發生了什麽事,也不太明白赫赫之功的靖王為何遭遇貶斥, 回到了西境,樸素的百姓, 猶如當年夾道相送凱旋王師般, 提壺引漿,熱烈地向靖王夾路相迎。

姬牧此行, 只攜帶了跟随自己的一些玉京府衛, 也算是當年征讨東西二遼的舊部。人馬不多, 也未曾先向焉支城守丞事先告知,就是不希望有任何的陣仗和靡費。但做這樣的決定是一回事, 親眼看到不忘舊情的百姓出城相迎,又是另一回事。

不提這其中還有一些熟面孔, 是當年征讨西遼收複失地之時,曾為他帶過路的漢人百姓。風乾的臉龐黧黑開裂,一雙大眼炯炯有神, 臉上寫滿了激動和欣喜若狂。

這是一種感念, 一份無法割舍的情義。有那麽一瞬間,姬牧為他們的這份情誼自慚形穢。

十七八歲時征戰,更多的是為了實現心中的報負,為了報君黃金臺上意, 為了彪炳于丹青,垂名于史冊,較少有對黎民百姓的體恤、憐惜之意。

姬牧在焉支為團練,只有教頭的職權,卻無真正號令軍隊的虎符,日子也算過得清閑。

焉支一帶草場廣袤,同時連接河套地區,小麥的産量頗豐,百姓能夠自給自足。若不是西北長夏酷熱,冬日苦寒,且一年到頭幾乎只有夏冬兩個季節,在這裏的日子,似乎也能算得舒适自在。

他在城內有府衙,但平日,姬牧更喜歡住在城外草場的帳篷。

這裏天遼地闊,聽雁聲,聽風聲,聽牛馬羊的鳴叫,別有況味,連心底的塊壘,也似能消抹幾分。比起在府邸長日寂寥無趣要好。

李茂住在城內代理府衙事宜,他曾經不止一次地來到草場,欲言又止,委婉地請示姬牧:“府上又到了很多玉京來的信件。”

王爺真的不需要處理一下麽?玉京來的信裏,應當有不少,是關于沈司使的。

每次他來請示,姬牧總是讓他自己處理。

李茂揣摩不透殿下的心思,也很難辦,搔着腦勺,小心翼翼問:“那關于沈司使的……”

“李茂,”姬牧正在湖面垂釣,好容易上了一條大魚,卻被切了魚線,他微愠地扯了下唇角,“本王發現你變啰嗦了。”

李茂颔首垂目不言。

姬牧不急不緩地将魚鈎重新穿上魚餌,抛鈎入湖,平視着遠處蔚藍的鏡子般空明的湖面,嗓音放沉了些許。

“看了又能如何。”

他離開玉京,對沈皎皎而言,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徹底擺脫了他,她只會倍感輕松。

對了,她目下一定正在發愁,也在埋怨他,為了搭救迦葉一命,徹底地讓她的迦葉遁入了空門。

姬牧腦中勾勒過迦葉剃光的模樣。那顆頭顱的頭型不完美,不若自己飽滿,剃度以後借不了秀發遮掩,想必是會醜上幾分,她看見了,約莫要怄火,恨毒了他。

與其在信上看見她如何惱火發狠地恨他,如何想着和她的迦葉再續前緣,倒是不如在此垂釣。

他這一生,除卻失明的那幾年,沒有什麽時候是真正松快過的,失明的時候,又因為視力的限制,有許多事都無法做,如現在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閑”,也學一學前人“我與貍奴不出門”,原來這般惬意。

李茂也沒辦法勸動靖王了,他只是隐隐約約感覺到不對,玉京來的信件裏,不少是關于沈司使的,只怕是沈司使那邊有了動向。

姬牧當日上了一條鯉魚,讓龍州烹了,分給一衆裨将佐餐。

喝湯的時候,他們把腦袋攢在一處,七嘴八舌地議論着現在的日子。

“沒仗可以打,光練兵也無聊,你看那些猴兒,哪個肯服管的?一個時辰的操練也堅持不下來,想當年殿下拿我們當鐵人練吶,泥巴坑裏滾三個時辰也不帶喊一聲累的。真不知,他們這些人,一旦西遼人皮癢了,他們要如何收拾。”

“哈哈,你別吹牛吧,你要說說老五滾三個時辰不喊累也就罷了,你可是我們當中最會矯情耍賴的。”

“混、混說!我幾時矯情耍賴了!不信你們問王爺去,我除了一次曬暈了,幾回缺勤了?”

“暈的那回,只站了半個時辰不到吧!”

“你……”

營地裏就是這般,争鋒相對,有時急頭白臉,再好的袍澤也會互不相讓,勢要争贏。

姬牧遠遠地磨着手裏的劍,看了一眼碧天流雲,忖度着,西遼人不來,的确有幾分無聊。

秋末的焉支蕭然肅殺,牧草枯黃,雁陣南歸,牛馬也不見蹤跡。

在這個時候,此地突然來了消息,今年大齊與西域諸國加強了茶葉和絲綢的貿易聯系,即将有一批織造物要運往西北,聖上督派的織運使已經到了焉支城外。

玉京而來的織運使,為欽差,奉命入西北辦事,說不準還要履行監察職責,大尹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向靖王請示,應當如何招待來使,如何安置這位路遠迢迢而來的欽差。

大尹擔不了事,只知道靖王雖然被黜西北,也依然是靖王,他拿不準主意的時候,往往就會虔恭地派人來請示。

姬牧的回複中提到,他在城中有一座空置的府衙,暫且将來使安置于衙署便可。

焉支地處偏僻,已是大齊邊境,與三國接壤,周遭除了兩個羁縻領屬,便是被趕到了關河以北的西遼人。朝廷除了增派重兵嚴守,對焉支的治理有所疏慢,致使這裏雖有沃野,卻始終發展緩慢,城中連像樣的房屋都沒有幾處,僅有的幾處也基本都是官署。大尹其實正有此意,反正靖王兼團練一職,也不回城裏居住,宅子空置着也是空置着,不放借來過渡一用,先伺候好了欽差再說。但他不好明着向靖王開口,旁敲側擊一番,沒想到靖王如此善解人意,當即應許。

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大尹千恩萬謝,向靖王謝過。

回頭便多派了些人,将官署灑掃除塵一番,以待來使親臨。

大尹笑眯了雙眸,親自出城迎接來使,不想在望見馬車之中款款而下,身姿綽約的來使時,還是大出乎所料,忍不住左右回顧,暗問,怎麽沒人說來的是女官?

來使身着纻絲彈花的黛青官袍,頭頂帶着一頂防風防沙的皂紗帷帽,腰纏素玉,足蹬玄靴。

身後一人,恭敬捧着寶劍,寶劍鞘身華美,鑲嵌多種彩石,一眼便知是禦賜之物。

今上自然知曉,派遣女子外赴西北,難以鎮得住西北諸豪強,便欽賜尚方寶劍,除押運絲錦外,另奉行監察職責,對不服中央管束的反賊,以及企圖扣押貨物中飽私囊的污吏,有先斬後奏之權。

看到這柄不世出的寶劍,大尹便什麽都明白了,當下心頭長松口氣,暗自慶幸,還好他頗有遠謀,事前向靖王借了衙署,如今才好妥善安置來使啊。

他擦了一下額角流淌的細汗,歡天喜地地迎接欽差入城,并親自執馬缰,向欽差介紹焉支風物,仰賴靖王收複西北,焉支才有如今的安定,各部土司在城中均有駐辦所,整個焉支受民族融合影響很大,各地風情應有盡有,奇貨寶珍更是琳琅滿目,待織運使稍作休整,明日便請織運使大人于城中觀摩。

到了衙署前,一行人緩緩止步,織運使皂紗下的臉孔從帷帽裏擡高,望向門匾上的“知止”二字,似是有些怔定恍惚。

“對了,還未請教來使尊姓?不知如何稱呼?”

“免尊姓沈。”

“原來是沈司使,幸會,”大尹眼角的褶子裏藏着無盡笑意,乾黃的指頭往前頭屋宅指了指,“實在是失禮,沈司使遠道而來,鄙人卻拿不出像樣的房屋招待,只好委屈司使了,望沈大人海涵,莫要怪罪。”

對方雖為地方官,但官職品階遠在她之上,能讓大尹如此謙恭忌憚的,還是她身後的那把寶劍。

她緩緩吸氣,“大尹,這間屋舍,只怕早已另有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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