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伏惟珍攝,(1/2)
第67章 第 67 章 伏惟珍攝,
“臣不敢。”
“朕看你是敢得很。”
姬晟氣得将剩餘的奏折盡數掃落, 胸膛的起伏倏變得急促而劇烈。
龍顏冷白,怒意攢動。姬晟冷笑睨着跪在一衆奏折之間的幼弟,有那麽一瞬, 想将刀架在他的脖頸上,看他是不是真那麽骨頭硬,到這個地步, 還不肯低一下頭?
當年父皇臨終前,于病榻帷幄間拉住他手, 再三叮囑要警惕姬牧這頭虎狼,不可予其爪牙, 不可忍其叛逆, 不可任其壯大。這三個“不可”,猶如一根尖刺橫在他和這個自小親厚的幼弟中間。
兄弟當中, 他唯獨喜歡這個年幼的六弟, 但皇室的親情是扭曲的, 姬晟對這個弟弟,除了發自內心的寵愛, 他也想看六弟規訓馴服,咽下碎骨, 真真正正向他俯首稱臣的一刻。
但即便到了此刻,即便他明知自己很有可能被處置,依然要撐着脊骨, 半分沒有服軟。
這難道是一頭倔驢麽!姬晟氣得頭昏。
就在這時, 姬牧又發話了,與姬晟的忿怒不同,他仍然如斯平靜,平靜得令人憎恨。
“皇上可以殺一人, 但殺一無辜之人,解決不了死士的問題。迦葉一死,猶如永生。”
“何意?”
“這個人,是叛黨餘孽的精神領袖。即便他身在法門寺,早已遁出紅塵,但只要還有一分其存世的渺茫希望,前朝的餘孽便如源源不斷之水,前赴後繼,永無止境,不死不休。殺一人,只會引得亂黨同仇敵忾,奮勇而起,再行謀逆。哀兵難纏,兵家大忌。”
姬牧的話,确有三分的蠱惑性。
姬晟陷入了沉寂。
“不殺,又如何?亂黨可遏?”
“可遏。”
姬晟深吸口氣,聳眉對姬牧道。
“接着說。”
“就臣所知,迦葉在佛門修行多年,未得緣分,未嘗得窺釋家門徑,故青絲未斬,始終帶發清修。如皇上放其生路,将其渡入法門,敕封其佛子身份,賜金印金冊,教化民衆,使之皈依,成我姬氏順民,這是分化餘孽亂黨,滅除叛逆心氣的上策。”
姬晟一愣。
将一個前朝皇室的遺孤,亂黨死士如今的精神所望,改造成為大齊的順民?
這是未曾設想過的道路,姬家對劉姓之人從來都是斬草務必除根的态度,可是四十年了,劉趙已經滅亡四十年,那些源源不斷的死士,仍如過江之浪,披了新皮不斷地卷土重來,猶如蝗蟲,猶如鼠災,殺不盡,除不完。
若如姬牧所言,将劉趙皇室最後一名遺孤,徹底地變作齊人……亡江山的皇室尚且如此,那些滅門的餘孽,即便胸中的恨意仍激蕩不退,失去了支撐其複國的心氣,也難再聚沙成塔、有所作為。
這是攻心的上上之策。
“臣以為,殺一人不足以平天下之亂,寬宥一人,不但能剿滅叛黨氣焰,更彰顯今上仁德。無論亂黨前身與大齊有何舊怨,只要今朝不再興風作亂,成我大齊順民,便得寬恕。”
分而化之,令其先從內部動搖、瓦解。
姬晟思量着此舉的可行性。
其實,之所以留着迦葉不殺,一方面是姬晟想看,是否可以利用迦葉,再牽藤引蔓地勾出幾名亂黨,另一方面則是他自己也認為,殺一個迦葉解決不了層出不窮的問題。四十年來,姬氏與劉氏仇怨從未化解,反而越積越深。對劉氏的趕盡殺絕,也令舊朝遺孤惶恐不自安,除了反叛,他們亦無出路可循。
到了姬晟這一代,他的确想過,不如就此化解,一勞永逸。
只是刺客始終源源無窮,徹底激怒了姬晟。
面前之人,是他的六弟,同為姬姓之人,這些年他亦遭遇過大大小小的刺客,應當來說,姬牧心中的仇怨不會比他淺薄,尚能胸襟寬宏,饒恕劉趙餘孽的惡意。而他才應是胸納四海的天子,豈能在姬牧面前相形而見绌?
饒恕,也許的确是一條解決問題的出路。
姬晟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揣測,這不是姬牧內心真正所願。姬牧是為何而來,他不得而知,但總歸是有別的目的。
他可以應許,但,不得不防。
重重日影中,姬晟負手緩慢地背過了身。
低沉、聞之悠遠的聲息壓低傳入耳膜。
“姬牧。你當真與這些人,并無勾連麽?”
姬牧沒有說話。
帝王一旦坦誠疑心,便不是臣子所能反駁,接下來,他只需要聽命,接受一切能夠打消帝王疑心的安排。
他很懂事,姬晟扯着唇角笑了笑。
“離開玉京吧。別再回了。”
這是姬晟應允姬牧所請,唯一的條件。
*
從刑部出來的那一天,玉京突遭冷雨,嘈嘈切切的雨珠,自密集滾動的彤雲當中搖落,四周昏暗如夜,唯有一把紅色長傘,是迦葉視野當中唯一顏色。
那抹深紅,猶如炙熱的火焰,在雨中回旋,轉出五色的浮光。迦葉的心跳于一瞬怦然,自紅傘下,看見了馬車旁女子焦急的容顏。
他衣衫破損,遍身傷痕,近乎體無完膚。然佛珠加身。挂于頸下的清潤檀木珠映着迦葉的清秀的五官、琥珀色的瞳仁。
沈梨妝将迦葉接到就近的客店,讓他暫時歇腳。
迦葉入屋中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見到天井裏,似乎正望着梨花盆栽的沈梨妝,他快步下了樓,從身後喚她:“沈姑娘。”
稱呼的不同,一下叫醒了沈梨妝。
她自天井裏的石欄外回過頭,語氣不那麽自在,“我是受大師父所托,來接你回寺的。朝廷恩旨,你已經是真真正正的出家人了。”
她擡了擡眸,望向迦葉兀自垂水的長長烏發,“回去之後,煩惱絲便可以剃了。恭喜你,迦葉。”
迦葉一愣,他停在木梯下,似是看懂了她的意思,終于溢出苦笑,“恭喜我,什麽?”
“得償所願,應該恭喜啊,”沈梨妝松了口氣,眸光又轉向圍欄中央那盆清皎的白梨花,這個時節是沒有盛開的梨花的,這也只不過是人造的假景罷了,她偏看得認真,“你曾同我說過,二十年來,這是你唯一的心願。”
“也許變了呢?”
也許他的心願變了呢?
“二姑娘,我有一句話想要問你。”
“你問吧,我會如實回答你的。”
迦葉剃度入釋已成定局,也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了。無論他要問什麽,她都會坦誠地回答。
她沒想到,迦葉問的卻是:“若我不入佛門呢。”
沈梨妝倏地驚轉回眸,近乎愕然地看向迦葉:“你怎麽了?你可是瘋了麽,皇上下旨,讓你遁入空門,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你怎敢違背聖旨?”
難道你真的要忤逆謀反嗎?
迦葉的唇角牽着溫和的笑,他靜靜望着天井裏斜倚圍欄的女子,純粹而坦率:“二姑娘,我想聽的不是這句,不是顧慮,也不是恫吓,而是,我入佛門,是你真心所想的嗎?沒有這件事,你也會如此希望嗎?”
沈梨妝點頭,“是我真心所想的。”
迦葉扶着木梯的欄杆,緩緩側身,長吸口氣,那道純粹清透的聲音更加安靜了:“我明白了。”
他,妄求了。
二十年來,他沒有真正遁入空門的原因,是師父說,他修行不夠,六根未淨。
以前他不服氣,直到他遇見了她,直到他,也如世間最普通的少年,察覺到他動了心。
師父一生皈依我佛,看破虛妄,也看準了他。
他沒有去挑破那絲朦胧,但二姑娘是玲珑之人,那些壓抑的無法宣之于口的心意,她知道的。她體諒,也尊重,但就是,沒有動搖。
絲毫都沒有。
迦葉再度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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