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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伏惟珍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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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在她懷着骨肉,于風雨夜敲開山門時,便早已與旁人有了無法斬斷的牽涉。只是他一度以為,那個人早已是過去,早已不在她的心中,除了阿兕生父的身份,不算有任何威脅。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沒有及時收得回心底的妄念吧!

“今日,多謝沈施主為迦葉指點迷津。”

“沈施主”三字,終于讓沈梨妝心氣長松。

“迦葉,我會送你回法門寺,我也要上寺中,将阿兕接回了。”

迦葉問:“将小阿兕接回?施主已經準備好,要面見阿兕的生父了麽?”

“是啊。”

想到阿兕,沈梨妝便心尖泛軟,她真是一刻都等不及,要與女兒團聚。

“看來沈施主已經不再畏怕了。”

“以前的我,的确畏怕他知曉阿兕的存在之後會與我來争搶女兒,也許是重新回到玉京之後,發現他變了許多吧。從前我不可能想得到,他會為我的前程,不惜以身涉險。”

迦葉眸底的光黯了黯。

他的入獄,定是給沈梨妝曾帶去過麻煩。她為了做女官,付諸心血,終于有了起色,自己的身份卻險令她前功盡棄。他是她的絆路石,而那個人,恰恰相反。

那個人以自我犧牲,保住了沈梨妝多年經營的心血。

相比之下,他是何其遜色。

是了,他今日,實在不該問她這樣的問題。他怎麽敢的。

“沈司使,”迦葉緩撚檀珠,溫笑說,“我今幸沐皇恩,得以特赦,但我的身份終究還是太過敏感。你來接我,我不勝感激,但你我二人已實在不宜一道,今日就在此別過吧。沈司使要接回女兒,可于明早天亮後上山。”

沈梨妝沒有拒絕。

與迦葉道別,她轉身朝客店外走去。

濃如純墨的夜色裏,夜風緩緩拂過屋檐,晃動着房檐下那串風鈴,風鈴琅琅,聲音散入渺茫的長夜裏。

天工府的秦大人說,風頭過了,彈劾靖王的奏折也停了,皇上下旨,将靖王殿下貶去西北。

西北風沙之地,居住着無數部落和對那些部落民脂虎視眈眈的西遼人。皇上決心已定,令靖王無诏不得再回。

這一遭,他為替迦葉洗去原身之罪,将自己也陷入了困局。

曾經,最盼着他駐紮在外永世不返的是沈梨妝。因為那樣,她便可以安然接回阿兕。今天,她真正等到了這一刻,她的心裏卻沒有半分的松快、暗喜、慶幸。

也許是到了今天,她突然不再懼怕了吧。

那種曾經被他攥握于掌心、主宰一切的恐懼,倏然間雲消霧散了。

回到小院半夢半醒地眯了一晚,直至天明。

暖玉與寒香兩個人在她門外守着,面面相觑,神色為難。

沈梨妝裳服未脫,晨間打着呵欠出門,一看,她們兩個将手背在身後,似是掩藏着什麽,她定了眸光,“你們有話同我說?”

暖玉與寒香對視了一眼,一個點頭,一個搖頭。又對視一眼,一個搖頭,一個點頭。

她們倆的心思不深,沈梨妝一眼洞悉,攤開掌心,“把東西給我吧,是什麽?”

她們是受靖王所命,來小院照顧她的,所以沈梨妝理所應當地猜測,她們手裏的東西和姬牧有關。

寒香不得已,低着腦袋,唯恐沈司使生氣,慢吞吞地将信拿了出來。

沈梨妝曼睨着信箋上鐵畫銀鈎的她的名字,一晌沒有任何言語。

暖玉以為沈司使動怒了,小心翼翼地也将手裏藏着的東西拿了出來,謹慎地攤開掌心,露出一枚有指節長的鑰匙。

“這是今早上,齊管家親自送來的,讓務必交到沈司使手中。這是,靖王殿下給您的。”

沈梨妝的目光仍瞬也不瞬地落在信箋上,熟悉的筆跡一看便知出自誰手。若他人在玉京,豈會需要留信?留下這封信便意味着,他此刻已經啓程了。

“靖王走了?”

他何時走了?為何無聲無息,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那樣,沒有任何消息地,離開了玉京了嗎,不再回了嗎。

暖玉點點頭,見沈司使似乎沒太生氣的模樣,她才大膽回了話:“昨日沈司使去接佛子的時候,殿下便走了。”可能就是,正好錯過了吧。

原來,他當真是已經離開了。

一個曾經那般受人矚目,一舉一動都牽系深廣的人,最後竟會選擇那般悄然無息地離開。

沈梨妝将寒香手裏的信接下,不知為何動作有些發僵,她接下信,又接下了暖玉捧來的鑰匙,轉身走入了房中。

挑開信箋的漆印,将薄宣從信封中挑出,展開,熹微的肚白色為宣紙鍍上了一層暗光,行雲流水般的字跡清楚地呈現于眼前:

卿見信如晤。

當汝見信之際,吾已辭玉京西行。近來每沉思舊事,都如堕于夢中,恍惚未醒。

憶及此前,卿熬心瀝血,鑿壁苦讀,向學入仕之心,拳拳以至誠。而吾為栅欄,求枷鎖,為囚牢,阻爾仕途,滅卿遠志,令汝如臨淵薮,彷徨反側,兩年不得歸。此吾之罪愆。今卿求仁而得仁,此中艱辛,可想而知。萬勿為吾之西行而愧,此吾之自贖也。

卿當有淩雲志,變化圖南,推行織術。當是時女學興盛,女傑代出,如江海大浪,此乃爾功成之際。宇內兵戈既銷,烽煙既滅,天下當鑄劍為犁,此乃吾身退之時。此為時運,天命所允,更毋為吾之西行而憾,此吾之應運也。

離國去都,征塵萬裏。鴻雁難度,青鳥不行。伏惟珍攝,務需自惜。

乙酉年六月十四日 姬鶴卿手書

信不長,字跡清楚,應是沉思之後提筆一揮而就,幾乎沒有删改的痕跡。

筆墨早凝,乾涸地貼在宣紙上,猶如蠟淚。撫觸上去,仍有凹凸不平之處。

他真走了,離開玉京,不再歸來。信中言明,這亦是他最後一次與她通信,從此以後鴻雁不度關山,他也不會再有信來。

當掌心有綿綿不斷的鈍痛感傳來時,沈梨妝才意識到,她正用力地握着一把鑰匙。

信裏沒有提及這把鑰匙,但這應當不會是王府的管事自作主張要送來的,沈梨妝不知這把鑰匙能開哪扇門,拿起鑰匙仔細端詳,後發現鑰匙竟是中空的,裏頭似嵌合了某物,她從妝奁裏取了最纖細的金簪,将金簪插入鑰恐,從中推出了一張被卷得細如毫發的字條。

原來的确內有乾坤。

沈梨妝放下金簪和鎖,将字條展開,依舊是行雲流水般的熟悉字跡——

此為王府庫房鑰匙。母妃身故前,令我将昔年先帝所賜交予。

先皇當年極為寵愛雲妃,所賞賜之物一定價值不菲,他還在末尾提醒她,如果她想,可以搬離柳葉胡同,這裏究竟花子聚結,是非之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只要提鑰匙上門,齊晉會将庫房的門為她打開,她可自由出入。

這筆錢,如何豐厚,她尚且不得而知。

但她也會認真考慮姬牧的建議,在她把女兒接回來之後,她即便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女兒着想,柳葉胡同的确不适合她們母女在此獨居。

沈梨妝沒有空感慨,先将信和鑰匙妥善收好,當日便乘車出城,上法門寺去接回阿兕。

這日正是迦葉的剃度禮。

法門寺的僧衆濟濟一殿,似乎都在觀禮。

沈梨妝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迦葉的面前,不該攪擾他半分心神,她悄然地繞道而行,在山門旁的小院裏與流蘇會和之後,沈梨妝激動地将蹦蹦跳跳的阿兕抱回了懷裏。

阿兕雖才一歲多些,但已經會咿咿呀呀地喚“娘親”了,像個早慧的神童,清澈的鳳眸因為娘親的誇獎,宛然可見睥睨的驕傲之色。

這雙眼睛,像極了姬牧那雙幽深而長、宛如寒淵的鳳目。

他曾見過阿兕的,但也不知為何,他竟從未懷疑。

“娘、娘娘……”

“娘親和阿兕,永遠不會分開。我們下山。”

作者有話說:

這封信是我一揮而就的哈,其實寫之前想肉麻一點的,但是寫完了看一看,覺得對這時候的積木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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