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因為她亦是(2/2)
沈梨妝在王府吃不下飯,多待一刻,腦中便滿是姬牧那些言語。
“不了,我要回天工府,我回天工府吃了。”
這個時辰,天工府也早已下鑰了,就算她去,恐怕也只能吃閉門羹。周氏不放心,但拗不過沈梨妝,只好放了人去,還提前安置了馬車。
天工府的确要下鑰了,但李昭仍在。
靖王入獄在天工府業已傳開,誰也沒想到,與前皇室素無關聯的靖王,會替劉氏遺孤辯護。
心懷叵測之人趁機彈劾,言靖王與前朝餘孽勾結,意圖颠覆朝綱,謀逆行刺,不得不防。有人舉例,兩年前靖王也曾遭遇行刺,但被大肆批駁。
兩年前的行刺,究竟是不是賊喊捉賊猶未可知,畢竟靖王非但沒有受創,反而還在行刺之後恢複了光明,治好了眼疾,這難道是巧合麽?
總之這種先射箭後畫靶的言論已逐漸沸沸揚揚,甚嚣塵上。
大逆不道之言往往最能蠱惑人心。
李昭與沈梨妝先後進入機房,李昭送水與點心給沈梨妝,沈梨妝就着茶果吃了幾口,勉強果腹。
李昭見她魂不守舍,知他是為靖王下獄之故,好言來勸。
沈梨妝突然問:“刑部可有禁止探監?”
李昭一整日都在天工府,知道的內情自是比沈梨妝多些。
“雖在密牢,但探監不曾禁止。”
說罷,李昭微吃一驚。
“怎麽,你要去探監?”
這個時候,千萬明哲保身,切莫與前朝有所粘連,這是連靖王都違逆不得的大勢。
“莫要行險,你可知曉皇上今早降怒,将靖王罰跪在玉宸殿外足足兩個時辰,勒令靖王反省,收回為劉氏辯護的那些言論。靖王逆骨不收,徹底激怒了皇上,連殿前的柱子都被砍了道豁口。要不是跪在殿下的是靖王,只怕聖上的劍削的就不是柱子了。”
沈梨妝迫使自己冷靜,這個時候,入獄探望迦葉,絕非明智之舉。朝廷之所以不禁止探監,恐怕正是為了引魚上鈎,在這個節骨眼上看清誰忠誰奸。這一去,大抵便坐實了反賊之名。
沈梨妝還沒有沖昏頭腦,靖王接下來的處置結果,尤為關鍵。
也許,她雖不能探視迦葉,但可以探視靖王?畢竟名義上,她似乎仍是姬牧的妻妹?
李昭看出了沈梨妝兵行險着的心思,不安地道:“梨妝,你要想清楚了。你這一去,會被彈劾的。”
“我不怕的。”
那個人,終究是為她涉于深水,行險至此,以至于身陷不測。
他可是靖王殿下,一生光耀不凡,赫赫之名傳于九州,何曾遭遇如此狼狽至暗的時刻?
如果不是因為她,因為她亦是他的私心,他應當是不會累及自己,以身入局的。
李昭知道沈梨妝是個主意極大的人,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知勸谏不動,她不再規勸。
靖王入獄,她固然也方寸微亂,卻絕沒有想過與前朝亂黨有何牽涉,故她絕不會冒半分的危險,于此事與靖王有涉。沈梨妝好像總是保持着清醒,冷靜,似孤傲冰山,然而經此一遭李昭卻發現這片群玉之峰下有火種未熄,她的心仍是發燙的,理智之外,仍有一往而無前的孤勇。
次日天明,文華宮多了許多彈劾的奏疏,均指向誰,不言而明。
人人自危,唯恐與亂黨扯上聯系,于是緊忙劃清界限,與靖王泾渭分明,秋毫無關,方顯清白。人性如此,但多少顯得落井下石。
姬晟在一乾彈劾的奏疏裏,未見一個為姬牧辯白的,翻來翻去,越翻越是心煩。
不想此事竟成了官員屍位素餐的一塊試金石,一試之下便知,陣營比真相更重要,保身比為民謀福祉更重要,一到了這個時候,是職務也不顧了,百姓也不顧了,惶惶地列舉清白證明,綱舉條陳,以證忠貞。
滿案的公文裏,盡是此些,別無其他。
“劉趙遺孤,這兩日可曾有人探視?”
聽到皇上發問,內官細步近前,連忙回話。
“回皇上,這節骨眼上,哪有人敢呢。”
“無趣。”
“不過,靖王殿下,倒是有人探監。”
“哦?”姬晟微微訝異,緩慢擡起鳳眸,看向內官,“何人膽大包天,竟敢大逆眼下形勢溯流而上?”
聽起來,似是一名勇夫。
誰知內官躬腰回話:“是,天工府的沈司使。”
“沈司使?”
姬晟憶了起來,天工府姓沈的女官裏,确有一人,姓沈。
此人精研工物論,于工事上頗有見地,為人剛直而有遠略,倒似一名純臣。既然如此,她不該與靖王有交集方對。
“她去見姬牧?”
“皇上日理萬機,您定是忘了,這位沈司使,是已故靖王妃的庶出胞妹。論起來,還是靖王的妻妹呢。有這麽一層關系。”
姬晟記得這層關系,但從未聽說過兩人有何交集。
姬牧為人冷漠,不喜應酬,這等上趕着的乾系,怕是他多理一會兒都嫌煩,更不提王妃過世兩載了,此前從未聽說過姬牧還與沈家有何往來。
“見到了?”
刑部竟然放行了?
內官拱手回話:“沒有。皇上未曾準允探視靖王,張大人沒有拿定主意,所以派了人在玉宸殿外啓奏,老奴為皇上取墨時,正巧遇着。”
對方懇請他進殿傳話,內官便依言而行,不動聲色地向常樂帝傳達了這一信息。
張大人那邊等着答複,內官也便多言了一句,誠懇詢問皇上的心思,是否要讓沈司使探監靖王。
姬晟搖頭,“一整日了,也不知他在牢裏反省了沒有。傳朕的口谕,将人提到文華宮裏來。”
內官應諾,下去傳口谕了。
沈梨妝在監獄外,從日頭初升等到晌午過去,張大人未曾半分松口。
到了後來,監牢裏有典獄長被派出,來回她的話,但說的卻是,靖王殿下已于今早入宮。
撲了一空,沈梨妝也不知這是喜訊還是噩耗,心神不定地點了下頭,铩羽而歸。
在姬晟心底,自己這個六弟,從來都是清風霁月,宛如谪仙淩塵般的人物,兩鬓染銀,依舊俊美如斯。他這也是頭回見其如此狼狽的形容,素衣染塵,好不憔悴。
“你可知罪了?”
姬牧俯身行禮,但依舊剛直。
“臣不知何罪。”
“為謀刺于朕的餘孽辯護,你無罪?姬牧,你看看這些折子,”天子走到禦案前,大臂一回,将整片彈劾他的奏疏紛紛掃落,淩亂地散了一地,他指着這片奏折沉聲質問,“全是彈劾你與亂黨勾結的,饒是如此,你還是要一意孤行麽?”
滿地的彈劾奏章,落入微泛琉璃淡光的瞳仁中,姬牧眸光未動,神色也未曾變化。
“何為亂黨。其身從未得劉姓之名,只得佛家法名‘迦葉’二字,未曾洞悉身份,未曾參與謀逆,未曾網羅死士,未曾彰名于世,未曾借前朝餘孽之名享受擁戴。僧衣芒鞋,箪食壺漿,茹素二十載,念的是十三經,臣不知,其人何罪之有?”
姬晟眼眸輕顫,死死地盯着姬牧的臉色,見他仍然死不悔改,內心當中有懊,更有氣。
“姬牧,你這是在拿兄弟之情要挾朕,你真當朕拿你沒法子了是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