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迦葉身世之(2/2)
姬牧嘲弄自哂,笑自己怎被逼到如此境地,也笑她怎會如此糊塗,看錯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害了你的迦葉,捏造他皇室後裔的身份,就為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好殺他以洩私憤?”
迦葉被囚,沈梨妝心煩意亂,胸悶浮躁,才會胡思亂想,現在早已清楚事有誤會,又怕他深究,忙說:“不,殿下,我沒這麽想,我來尋你,是求你相助的。”
姬牧反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沈梨妝知道,自己也沒甚立場讓姬牧幫忙,如果是迦葉是被姬牧陷害,她尚且可以在此地與姬牧周旋,可對方清白無辜,她不知自己還能說出何樣的話來為迦葉請求。
她只是問:“已經确認了,迦葉的身份?”
姬牧皺眉:“被俘虜的刺客,經得住嚴刑拷打,卻經不住囚徒術拷問,盡管他後來有所警覺,但也還是在拷問下招供了一些。他們這群死士,的确有一個精神領袖,便是還活着的前趙皇室的後裔。”
他說起前趙覆滅以後,所有劉姓皇室之人,均被掃除,或斬首,或流放,無一幸免。
但早有傳言前朝殇太子的嫡孫尚在人世,當年先皇驚聞此訊,着當地府臺暗中格殺勿論。倉促中,乳娘抱着尚在襁褓當中的孩子逃命,窮途末路之時,奶娘自知躲不過,無奈下只好将襁褓中的嬰孩放入了河邊被人不慎留下的木盆裏,她将木盆推入水流,任其飄遠,她則獨自領死。
“那名乳娘未死,只是瘋了。關于掖庭當中。”
“她指認了迦葉?”
“刺客當中有人是她的親人,為了保住那人的性命,老婦人不再裝瘋賣傻,承認了她曾将殇太子後嗣裝入木盆,任其自生自滅。她大抵是以為,都過二十年了,那孩子要麽早已夭折,要麽早已遠遁。”
至于迦葉,他是法門寺收容的江流兒,這在當地不算是太大的秘密。順藤摸瓜一查,很容易便查到了迦葉的頭上,雖無明證,證實迦葉的确是劉氏後人,但朝廷對前朝餘孽的态度一向是寧枉勿縱,抓到一個,勢必要押解其入獄,先炮制一番,待審訊清楚,證實其清白确鑿,才有一線生機。
照姬牧的說法、乳娘的供詞,迦葉的确就有可能是出身于前朝皇室,是殇太子後人。
沈梨妝唇瓣死抿,猶豫地想,可能迦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在山中清修二十年。難道僅僅就因為一個從來不曾因此受到過任何優待的皇室身份,便要将二十年來的修行毀于一旦,将血肉舍卻嗎。這何嘗不是一種不公。
姬牧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早已了然。
如果今朝不是迦葉,而是他自己锒铛入獄,又能見到她擔憂着緊的模樣嗎?
在她心底,怕是只有那人。姬牧嘲弄地卷唇走向別處。
沈梨妝向他告辭,往偏廳外去,走到門口時被叫住:“站着。”
對方從身後走近:“你要上哪兒?”
沈梨妝攥緊手,深深吸氣,“我想求見皇上。織機的改良已基本成功,也可推行,上回皇上允我一諾,予我賞賜,還未兌現,我想換一個。”
姬牧微怔,可看着沈梨妝并不像是玩笑的正色态度,他的心似被鼓槌重擊血脈激蕩,他壓沉喉音,一字字問:“你瘋了麽?”
“我沒有瘋。我知道此舉也未必能奏效,但只要有一線生機,我便要去救。”
她緩緩說着,語速雖慢,可不容人懷疑她語氣的堅決。
她是一定要去的,能不能救是一回事,去不去則是另外一回事。她欠迦葉一條命,應該是,她們母女都欠迦葉一條命,如此大恩,要她對對方的飛來橫禍坐視不理,實在有悖人性。
沈梨妝也萬分清楚自己的身份與處境,以她的官位,連見到聖上都很難,更遑論禦前陳情。她人微言輕,所能仰仗的也唯有眼下手中的尺寸之功,和今上親口允的封賞。
若還不行,是她能力不濟,愛莫能助,但不去,是一輩子的錐心之問。
況此事,迦葉本就是無辜。他不該為一個,從不曾因此享受優渥的身份而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已滌盡紅塵,選擇了法號,而非名號,是以無罪。
姬牧捉住了沈梨妝的臂膀,骨節施了幾分力度,圈緊,阻止她離去,他将她圍在方寸間,沉眸逼視,覺她眼睛裏的執着和誠摯太過灼眼,灼得他的眼,連着心,都開始絞痛起來。
“沈皎皎,”他低低呼着她名,“不要去。”
“殿下……”
“你可知,你此刻為迦葉求情會有何種後果?你們相識的經過,在玉京的同游,都會被人大做文章,你亦會被潑上污水,被打作亂黨。你可知‘亂黨’二字寓意着什麽?你可知,姬氏處置前朝餘孽一向是寧可殺錯,勿縱一人?”
他是擔憂她,而非要置迦葉于死地。沈梨妝信。
他說的這些話,她也信,也害怕,怕到身子微微發抖,被她握住的胳膊,手腕下已驚栗不止,面孔因短暫地失了血色而發白。
“殿下,”沈梨妝輕輕仰眸,柔軟的烏眸恰與他懇切擔憂、暗含阻止的目光碰上,輕輕地問,“如果在殿下看,迦葉應該為這個無法選擇的出身而死麽?”
姬牧深深呼吸。
他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
沈梨妝明白,姬氏在處置劉趙皇室時趕盡殺絕,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姬牧。何況,他本就是殺伐果決的大将軍靖王,揮師北上,東遼重創,乘船南下,倭寇敗北,他手上的人命還少麽。一個迦葉而已,前朝皇室之後,他的命在他看來有何稀奇,何足輕重。
沈梨妝慢慢揭開圈桎在她臂膀上的手,将他的手一寸寸拔開,目光寸步未移地落定在他的面上。
“我和殿下不同,我認為他不該死。”
姬牧看向被揪開的手指,驀地陰沉發笑。
“你與我不同?我如何,你又如何?你想救他難道不是出自私心,今日蹲在大牢裏的不是你的心上人,你還會去救麽?”
沈梨妝深呼吸,也坦誠地搖頭:“如果不是迦葉,為了自保,我可能不會蹚這趟渾水,殿下說得對,我亦有私心。迦葉對我有恩,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見死不救。他是我的私心,不是殿下的私心,所以我們的立場沒有對錯,那殿下便放手吧,請容我去求見聖上。”
她作勢欲離,臂膀從指間徹底滑去的一剎那,姬牧感到自己的胸膛霎時被抽空了,巨大的空洞,猶如滅頂之災般攫住了他的心魂。
別放她去。
她這一去,勢必不回。
姬牧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皇兄,任何與劉趙皇室有牽連的人,都會因此格殺勿論。
她不曉得利害,她只知道,她的心上人被囚禁了,即将死于牢獄,她不顧一切也要去救那人。
可他,容不得她受到半點傷害。
她還如此年輕,她女官的事業才剛剛起步,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了女學,才正因她的才華展開手腳,她還有濟民報國的鴻鹄之志,她還有友人,還要為亡母掙得诰命……她怎敢赴死,拿自己的命去作賭?
姬牧用力拽住了沈梨妝的臂膀,将還未踏出偏廳門檻的人重重地扯回懷中。
不顧她的掙紮,越推他就越是抱得緊,姬牧垂首,将呼吸深埋在她的頸後,憐愛地,後怕地叼着她的頸肉。
“沈皎皎,你太天真了。”
他摟緊了她,不放她離去分毫。
“進了我的屋,還想去救別的男人?你當真以為我會放你去?”
什麽意思?沈梨妝一時睖睜了,驚恐地收縮瞳眸。
姬牧咬過她的頸肉,不舍地松了口,右掌握住她的細頸,在她頸後一按。
沈梨妝便似秋風拂卷落葉,緩慢無息地滑向了他懷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