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同是男人,(2/2)
只能說,不愧是妻兒熱炕頭的齊晉,姬牧心念被撥動,眉目微松。
集賢樓,他倒是忘了那是個好地方,正處于她每日上值、下值的必經之路上。
他是不會去打擾了她,但遠遠瞥上幾眼,一解眼饞,也是好的。
姬牧深知齊晉提出了一個好提議,臉上不顯,沉吟着勉為其難道:“雅樂與菜肴一般,酒水倒還有幾分味道。”
齊晉皺眉,“王爺忘了白府醫交代,您的身子,一段時間內忌諱飲酒,王爺還是遵從醫囑,少飲為妙。”
那姓白的大夫,人還沒回,信件先飛到了。
信中說他已知曉姬牧的情況,并叮囑姬牧萬萬不可放縱酗酒,更不可熬夜、激怒,待他回京,為他診脈之後再行細致的調理。
姬牧也不耐被人如此把控,連飲酒都不得樂趣,但,倘使是為了長壽一些,與她天長地久在一起,那麽忍一忍也無妨。
姬牧道了聲“已知曉”,叫退齊晉後起身更衣。
時序清和,迤逦晝永,集賢樓生意紅火,本來雅間早已被訂完了的,也是靖王造訪,店家極力調劑,才從一名老主顧裏勻出了一間臨街的上房,供靖王飲酒吃宴。
姬牧坐在雅間當中,叫來那日的酒保,問各位司使當日吃了什麽酒。
酒保答,是小店特調“梨子飲”。
姬牧臨軒笑:“來一壺,再來一壺觀音茶。”
酒保連聲稱好,費勁心思周全招待。
酒水與茶水均上了,姬牧獨坐雅間,獨自吃着梨子飲。
此酒的确不錯,梨子的清香與清甜都在其中,飲後不辣口,又有淡淡的回甘。但,這酒并非烈酒,不應上頭才是,沈皎皎的酒量還是太差了。姬牧暗暗搖頭,唇角淺揚。
白府醫與齊晉常來給他念緊箍咒,大抵是聽得多了,如今喝酒也有顧慮起來,姬牧喝了一壺梨子飲,沒再多吃,靈臺依然清明,半分眩暈也沒有,更沒有醉意。為了修心養性,多年以來他慣飲觀音清茶,到底是茶湯更能怡神定心,姬牧不急不緩地晃着掌中瓷盞,淺淡地啜飲起滾沸過後清香宜人的茶。
傍晚時分,約莫已經到了她下值的時辰,若是回她的柳葉胡同小院,必然會從此間經過。
姬牧等了半日不見人,并不惱,也不躁,臨街的這間雅室,從內往外遠眺,可以清楚地看見天工府內外幾進的俨然屋舍,知道她在那其中一間便好。
既在心底承諾了不打擾,他便會對她信守承諾的,唯一所念,便是她能快些得償所願。
姬牧淺笑着收回目光,雙眸正要從臨街圍欄前收回室內,留下錢,打算離開,此時鳳眸倏然冷寂,一定。
視線之內,出現了一輛從北角而來的熟悉的青篷馬車。
馬車停在鬧市中央,在看到車內步行而下的青衣人影時,姬牧眸光驟定,于剎那之間似是被篡去了呼吸。
她穿着一襲半新不舊的青綠羅衣,緩緩跳下車轅,在馬車前停駐,似在等候。
車內還有別人?姬牧凝神,心随之一沉。
接着,半阖的車門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再度緩慢推開,一道灰衣芒鞋的身影,亦從馬車而出。
在看見那抹熟悉的衣影之時,姬牧猶如被打了一記悶棍,微怔片息,漆暗的鳳眸壓沉如疾風驟雨,死死盯着與她含笑對視,擡腿下車的男人。
是他。
法門寺裏帶發修行的和尚,曾來她小院打秋風的無賴。
他們何時如此相熟,如此要好了?
不過片息之間,姬牧眼底的溫情與笑意如雲煙散,取而代之的是沉晦的暴怒,他尖銳地,近乎一瞬不瞬地盯着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盡管在迦葉下車後,沈梨妝便已将手抽回。
有那麽一瞬他想要捏碎瓷盞,飛身下樓,介入他二人中間,出言質問。
若是兩年前,他定是心浮氣躁,早已忍不住。
換作而今,瓷盞是捏爆了,可他沒有下樓。
漆黑的眸子緊縮,半分不願看那個礙眼的“和尚”,而是一錯未錯地凝視着沈梨妝。
待他就永遠戒備、警惕,永遠将他往外推拒的沈梨妝,他一直以為,她對所有男子皆是如此,除對女子有恻隐心與同理心,可迦葉的出現打破了他的認知。姬牧猛然發覺,事實真相比他所想的更加狼狽不堪。
不。她并非是厭惡男子。
叫迦葉的男人,對她而言是如此不同。
他甚至能看見,她望着迦葉溫柔含笑,頻頻颔首,唇瓣如畫,眉目輕舒。
他從未見過她待哪個男人那般溫情柔和,宛若綿綿。
一霎間胸口的妒意如火如荼,似岩漿席卷,灼得心肺刺痛,強烈的不适感逼着姬牧不得不用手掌抵住了心口一角。
還在笑,她竟還在笑,那個男人說了句什麽話,讓她笑作那般,半晌笑意不散。
除了妒恨,還有無邊的苦悶,自嘲,都如潮湧蜂擁,他似被浸泡在黃連水裏,咽喉被苦水哽住,難發出聲息。
他們說說笑笑,旁若無人,自然也不會知曉不遠處的樓閣之上,早有人将他們的舉動盡收眼底。
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徑直走向街市當中,猶如把臂同游,言談甚歡。
他們每走到一處商鋪前,都仿佛要為之停留駐足。
不知不覺間,姬牧已目視着她,買了皂角與香膏,買了裁衣的綢布,買了時鮮的點心,買了憨态可掬的彌勒佛玩偶。
她拎了一大串,嬌喘籲籲,拎不動了,便拿給迦葉,迦葉眉目溫眷地接過,目光亦時而便放肆地在她的背影上流連。
同是男人,迦葉的眼神,姬牧懂得。
那根本不是什麽出家人修行的慈悲為懷,更非化緣的和尚對施舍齋飯的施主的感激,而是隐忍的,壓抑的,牽動與妄念。
可那厮根本并非澄如冰雪,他藏得太好,太深,或者說,只是為了顧忌身上的灰衣芒鞋,才不得已而掩藏起他的妄念,當采買完茶葉的沈梨妝一回眸,他眼角眉梢那些放肆妄誕的情緒便眨眼間悉數收回,化作唇瓣間慈悲的笑意。
他知她摳搜,他為她雇傭了兩名宮女,沒讓她出半個子兒。然而一向用錢極緊的沈梨妝,今日卻在長街之上,為那個男人置辦了一身的行頭,由吃到穿,樣樣俱全。
姬牧暗沉着眉,直至掌心傳來鑽心的劇烈疼痛,低眸看去,才知捏碎的瓷盞早已割破了他掌腹的皮膚,血色暗流沿着傷口不斷地滲出,打濕了桌案一角。
酒保見狀,吓壞了,連忙來送乾淨的帕子。
等姬牧接過,酒保連聲道:“小的這就去拿金瘡藥和紗布,客官稍等。”
姬牧仿若未聞,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并肩同行的兩道背影上。
看着迦葉拎了一大半的貨物,看着他們有說有笑,看着他們一前一後地重新走進了馬車,最後,看着馬車在傍晚的餘晖之中朝着柳葉胡同所在的方向行駛而去。
青篷馬車消失在了猶如珍珠背光的暗面的暮色裏,漸化作一粒芥子般的黑影。
沈梨妝,我以為你苦心孤詣,只為推行織機,我以為你在天工府孜孜不倦,奮筆疾書,我以為你不需要我的打攪。你可知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方能忍着不去見你。而你,竟是在陪同那個叫迦葉的男人逛街嗎?
作者有話說:
這本是全文存稿哈,寶寶們看到這裏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寫完啦,可能追連載就是這樣的,會覺得進度慢,感情線毫無進展。我看文也是一樣的感受,有時候很慢,有時候又會突飛猛進。我一直覺得,追連載是痛苦的,也是快樂的。皎皎其實并不是不喜歡積木哈,她心裏有很多糾結,也看不清自己的心。點燃她的愛意,需要一根火柴。而那根火柴就快要出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