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知道的,(1/2)
第61章 第 61 章 你知道的,
姬牧在金殿上說要住進天工府是誇大其詞, 但天工府機房的那張織機,的确規模巨大,非一兩日內能夠竣工。
姬牧作為指揮調度的總工, 額外從昔日麾下的營兵,今日靖王府的府衛裏抽調了兩名有過工匠經歷的衛兵充當下手。
沈梨妝送來的圖紙,精細到了毫發, 每一處都難容差池。
看着這張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圖紙上每一處精益求精的取舍,便可知這張圖紙的背後凝聚了多少血汗, 調度了多大的算力,才能功竟。如果這是她的心願, 他必助力她達成, 半分也不容松懈。
織機的改良已經開工,天工府上下不少的目光都彙聚于此, 姬牧向有經驗, 此等一旦做成便功在社稷、利于千秋的項目, 是旁人敢想卻不敢做的眼紅的存在,也因此極易遭遇他人窺測、暗算, 必須安排人晝夜守着這臺織機,萬不容有失。
她比李昭為官的經驗還要更淺, 怕是被人算計了也不知。
相比她,徐菲芝老練沉穩得多,在官場月餘, 便已能融入。
當初姬牧欽點徐菲芝, 是存了這樣一份私心,擔憂沈梨妝心念太高,過剛易折。
但,她又豈是能郁郁久居人下之輩, 從沒有她消停的時候。若是他也不設防備,這臺織機大約永遠也無法在她的手底下成功問世。
夜深人靜,姬牧放了兩名已經忙碌了一天的副手去歇,自己仍留在織機房裏。
将已經打造了一半的織機四面環顧,伸手,試了試提花織機的穩固性。
這臺織機有近兩丈高,成千上萬的木架搭作一臺極其精密的儀器,其中木架高懸,支起樓閣般的空間,供上面的人提花所用。
九層之臺起于累土,根基如果築得不勞,織工于閣樓上操縱經線便容易不穩,導致失控。這臺織機,承載了她太多心血和希冀,也承載着,将來的面世所能引起的織機改造的風潮、大齊織造功效的提升。
她已為之不眠不休了多日。
姬牧亦不思睡,操起斧钺斫刀,繼續加固機臺。
大半夜裏機房裏仍有乒乒乓乓的動靜傳出來,沈梨妝路過時,看見燈火通明的房子裏,人影被燭火投擲在窗紗上,刀錘不斷地落下,細細密密的穿鑿聲不絕于耳。
“靖王找來的幫手真是夙夜匪懈。”她想。
這麽晚了,人仍在機房裏改造。
她順手去廚房裏,取了一碗炖熬了兩三個時辰的紅棗玉梨湯,再拿了一條乾燥的熱毛巾,放在紅漆如意玄紋托盤上,回到了機房。
一進門沈梨妝便發現了,留在房裏晝夜不斷穿鑿,鑿得整個機房砰砰作響的不是靖王的下手,而是他自己。
已經快到子夜了,他居然還留在這兒。
他穿着一身梨白色窄袖蟒袍,右邊肩袖被捋到了腰際,露出整條結實有勁的臂膀。伴随着擊鑿的動作,臂膀上結塊的肌肉宛如呼吸般,時而松弛平坦,時而緊繃成簇。在那片被燈光打上了蜜色的肌理上,布滿了一層晶瑩反光的薄汗。
他仰頭敲鑿着織機上的木板,修長的脖頸上,有一道道宛如雪水融化的水跡蜿蜒成束地流下。汗濕的鬓角下,亦有淡淡的水澤沁出,挂在微紅的耳朵尖上,晶瑩剔透,宛如玉露。
沈梨妝抱着手裏的托盤,不知在門口立了多久,看了多久,也不知是該走進去,還是該撂下東西離開。
這時便聽他道:“進來。我有問題同你說。”
沈梨妝以為是織機的圖紙出了問題,是算法有誤,還是計算結果登記有誤?她急忙抱着東西進門,将托盤整個放在織機旁的矮腳凳上。
姬牧停了刀錘,往上指了一下她設計的織機的懸空樓閣,“除非全數拆除,另起爐竈重做,否則這臺舊織機的承力将受到嚴峻的挑戰。所有陳舊的木料,都未必能支撐得起你設想當中的那塊樓閣,沒有辦法萬無一失。”
眼下的姬牧,是一名娴熟的工匠,而沈梨妝,是這臺織機的設計師。所有的工事往往如此,必須要設計者與工匠洽談,實地考察解決問題,才能保證工事有條不紊地推進,将呈現的效果最佳化。
她十分謙遜地請教,如何才能确保這臺龐大的、結構複雜的織機,在試用時不出亂子。
她希望,盡力做到萬無一失。
姬牧道:“很簡單,拆掉全部重做。”
沈梨妝“啊”了一聲。
姬牧也知道她的為難:“工期臨近,你沒有時間拆掉這臺織機,所以也只剩下一個辦法。”
他的手指高高指向繁複結構當中吊懸在半空的那扇樓閣,那扇宛如籠子般樓閣。
“這裏需要加一根支梁。”
沈梨妝仰頭看向上方。在姬牧所指的地方,加支一根梁柱,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但她考慮過,她目前沒有一根能夠拿來做主梁的木料,天工府批示下來的材料裏,找不到這種品質的木材。
她猶豫地咬唇:“還有別的法子嗎?”
姬牧看出了她的顧慮:“如果你是擔心沒有木料,這個問題好解決。”
沈梨妝心說,批下來的木材,至多只有三五根次等木料,即便現在去購置木材,等木材運回玉京,也需得不少時日,到時候工期只怕已經贻誤。
他打算去找工部乾仗?
誠然,越是簡單粗暴的辦法,往往越是能收到奇效,但沈梨妝不希望自己所代表的女官,一上任就和官員們打成一片。
姬牧扯唇笑了下:“我庫房裏那截用剩的陰沉木,削一削大抵也還能用。”
沈梨妝深吸口氣:“如此名貴的木料,殿下,你只拿來做一根支梁?”
這難道不是千裏馬拉犁耙——大材小用麽。
姬牧看進她一面驚訝惋惜一面蠢蠢欲動的眸子,忍着将人圈抱在懷裏的沖動,“你不是要用麽。放着積灰也是放着,對了,上次削了一截之後,剩下的已經不夠給我做棺材了。再說,我想以後海葬,用不着那玩意。”
“你……”
“你可是覺得我在說笑?那倒沒有,像我這等戰功赫赫的親王,死後陪葬多半不少,與其埋到土裏遭土夫子惦記,千百年後被開棺曝屍,一絲.不挂地示衆,不如早早撒進海裏圖個清靜。你知道的,我是體面人。”
她方才沒有覺得他在說笑,只是覺得他的想法太另類,現在她是真的覺得他在說笑了。
她忍俊不禁,心底的那些虧欠之意,也由他三言兩語的說動慢慢地散了。
見她發笑,臉頰暈紅,腮邊的梨渦如春水靜漪般淺淺回旋,姬牧鳳眸不瞬,凝僵的喉結恢複了生機,緩慢地滾了一下。
這一下,被她察覺了,沈梨妝連忙別開眼睛,低聲說:“梨湯要涼了,你趁熱喝吧,也早些去睡。”
姬牧低眸看了一眼遍布濕汗的自己,“太熱了,着實喝不下,繼續放着吧,涼了再說。”
說罷他又拾起刀錘,繼續加固織機的機臺。
錘頭落在木楔與鐵釘上,哐哐地彈響。他的手臂也在梆梆地彈動,偶爾彈飛一兩顆汗珠來,不太均勻地濺落在地面。
沈梨妝盯着他胸口大顆大顆的汗珠,看了很久,便不知為何,拾起了托盤裏的乾毛巾,用毛巾給他胸口擦了一下。
直至擦到他的胸肌上,近乎要滑入他另一側的衣領中時,沈梨妝才驚魂不已地回過神。
姬牧瞥眸,目光定在她僵硬收回的手上,莞爾說:“不用你擦,髒。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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