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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吾兒姬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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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說到這裏,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便捧着盆盂等物,沉默地下去了。

人去後,煙樹招搖,披拂下柔嫩的翠條來,陽光從葉隙間篩落細碎金黃的光輝,照進樹蔭下素衣女郎微栗的瞳孔。

她在無人的梨樹下,停了不知多久,視線空茫地凝在一處。

直至安靜的小徑上不再有人走來,沈梨妝才将肺裏的空氣擠出,穿過濃綠的樹影,快步離開靖王府。

即便一路疾行,腦中卻還是不斷閃過回京所見。與姬牧重逢的一幕幕,都如吉光片羽劃過腦海,浮上心頭。

他竟是在兩年前便病了,一年前,朝廷大軍抵進東南,那個時候,他又受了暗傷,玉京重逢以來,他幾番被她氣得,又是怄,又是嘔,更是一邊酗酒一邊瘋魔。難怪她每每見他,都感覺到他的身體狀況似乎欠佳,并且是每況愈下,一次不如一次,清減的面容,血絲交織的眼眸,還有身上香料也遮不住的濃郁酒氣都很可怕。

她只是沒往那處想,不想,便故作不知。

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沈梨妝仍未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只有将手臂抵在車廂的側壁上,重重地呼吸,告誡自己一定要平穩,要心如止水。

阿兕是她唯一想要的與他相關之物,除了阿兕,她與他的關系,早在兩年前夜奔的當晚便已陌路,在甩開他的視線,斬斷他安插在她身旁的眼睛時,便斷得乾乾淨淨的。他病了,他受傷,他現下每況愈下,是他自找的,庸人自擾,與她無關。

回到天工府後,沈梨妝便将自己關在衙門的機房裏閉門不出,除了與幾位同僚交涉手上事宜,幾乎不與旁人打照面,潛心治學,一晃三五日過去,對于織機的改造方案,沈梨妝心中已有大致眉目。

她正埋頭運算手裏的稿紙時,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聲音驚動了她案頭的蠟燭,火苗妖嬈地閃動了下。

沈梨妝停筆回眸,問:“誰?”

一道偏低的女子嗓音響起:“我。”

也許是擔憂她辨認不出,對方沉默之後補道:“李昭。”

沈梨妝一愣,不知更深半夜,李昭怎還未下值,仍在天工府。

她連忙放下筆,起身為李昭開門。

對方身着與她一色的鴉青色官袍,頭戴女冠,臉有疲色,顯然也是為了工事忙活到了這個時辰。

沈梨妝見她身後無人,請李昭入內,問道:“這個時辰,你尋我可有事?”

李昭看向沈梨妝扶在門框上的雙手,似有暗示,沈梨妝看懂了她的暗示,點一下頭,将門阖上了。

李昭知道沈梨妝最近在忙改良織機,盯着她書案上無數張算壞了的稿紙,強壓喘息,轉眸道:“你,可是靖王妃?”

由于她的語氣太過于平靜,這樣令人震駭的一句話,聽起來便似肯定,才阖上門的沈梨妝,手指尚未從門板上脫離,驀地似雙膝發軟,她朝後堅直地抵住門,故作錯愕地道:“你在說什麽?”

沈梨妝極力将唇角往上提,“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們家确實有一位王妃,但那是我的姐姐,并不是我啊。”

李昭道:“我應當沒有弄錯。當年我攔住靖王車駕,你就在馬車之中,雖然幂籬遮面,我沒有看清你的眼睛,但你的容姿,我卻記得大概。我自小讀書,有過目不忘之能,看一眼,便很難弄錯。”

她越說,幾乎便越是肯定,到了最後,李昭已經踏上數步,徑直來到了沈梨妝的面前,宛如點漆的烏眸,筆直地凝在沈梨妝的面容上。

“我去寧州之後,向靖王傳過書信,他也回過我幾封信件,其中夾雜着王妃的手書。你要如何解釋,王妃的字跡,與你的筆跡,是一模一樣的。”

李昭說起,便從指尖拈起一張宛如失重的稿紙,上面密密麻麻,是她前幾日謄抄公函時留下的筆跡。

“舊稿件在寧州寒舍,但上面的字跡,不用與我手上這張稿紙比對了吧。王妃娘娘。”

沈梨妝大為驚駭,她不知李昭竟然發現了她的秘密,更不知李昭有何意圖,防備地抓緊了手指,咬牙道:“你定是認錯了,我與我姐姐的字跡,本就有些相似之處。”

見她還在極力硬撐,李昭緩聲說道:“你不必緊張,可以放心,如果我想害你,早就已經将寧州的舊稿調回玉京,大肆宣揚了。”

沈梨妝便更不明了:“那你……”

李昭看着她的眼睛:“靖王妃于我施以大恩,李昭雖然算不得什麽謙謙君子,但絕不會視大恩如同大仇,更不會恩将仇報,王妃再造之恩,李昭在此,向你謝過。”

她擲地有聲,舉手躬身,便要行禮,沈梨妝如何能生受同僚的大禮,箭步奔前,攙住李昭的雙臂,将人托住,扶起,一顆心放回腹中後,她深舒出濁氣,笑說:“幫你之人是靖王,與我何乾。”

李昭搖頭,“靖王曾言,他亦只是聽從王妃的指示辦事,真正對我施恩的,是你。”

沈梨妝驚訝:“他這樣說?他為何這樣說。”

她是向姬牧表示過,希望他徹查貪腐,還清白之人一個公道,将有罪之人治個清淨。但不是她要妄自菲薄,她那時壓根不敢想自己會對姬牧有任何的影響力,歸根結底,是他自己身為座師執法如山,不容舞弊。

他将襄助女官李昭的這份人情,推給了她,為何。

難道他很早以前便覺得,她和李昭會相識,會共事嗎?

“李昭,你不必謝我,但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協助,你可願伸以援手?”

李昭拱手道:“但有吩咐,無有不從。”

“不是吩咐,”沈梨妝拉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的案前,一指桌上沒有算完的細稿,“是這臺織機,結構龐大精密,我一個人算不過來,你能否抽調時間,來幫我運算?”

李昭慨然道:“好。我的術數不弱于算學弟子,你放心。”

有這樣一個得力助手,實在事半而功倍,定能解決沈梨妝現在算力不足的問題。

她拉着李昭,兩人一同參觀了機房裏那臺笨拙高大的舊式提花機。沈梨妝将自己這段時間鑽研的關于這臺老舊提花機的所有數據,都一一講解與李昭聽。李昭聽得很仔細,很專注,兩人合力将舊織機的闕漏以及造成闕漏的原理都一一推演、歸納,形成文稿,落在案頭。

接下來便需要解決算力,沈梨妝對織機改造的方向是,要節約人力成本,同時要降本高效,包容性強,不易出錯。在她的設想裏,一臺丈許來高的提花機,只需要兩人來完成,一人負責依樣提花,一人負責抛梭引緯,兩人配合無間,提高效率。但這個設想目前還只是紙上談兵,需要巨量的運算支持。

第一臺改良的提花機,需得是完美無缺的,只有它能真正投入使用,才會形成鏈條,廣而傳揚,所以每一處細節,精細至每一根木杆的受力,都要臻至完美。

李昭術數能力非凡,在沈梨妝的構想下,兩人提前了半個月,完成了第一臺提花機的改造方案。

在此期間,沈梨妝向李昭打開心扉,坦誠了當年假扮靖王妃的經過,李昭立誓永不外洩。

她們二人打算就從天工府廢舊的這臺提花機入手,先将其改良,但天工府此時人手不足,去工部借人,又碰了一身釘子,對方一見是天工府來的女官,便皺着鼻子索要借調文書。

無奈之下,沈梨妝只好先走流程,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拟成了一份奏疏,交托天工府的秦大人,于早朝之時上達天聽。

沈梨妝的奏疏在金殿上引起了争議,改良織機一事上回已經否決了,天工府此時再議,頗有與靖王針鋒相對之意。

姬晟拿天工府的奏議詢問滿朝文武,各方口徑不一,反對的占多數,支持的占少數。

姬晟又問玉除下手持笏板,今日一反常态由始至終維持岑寂的皇弟。

正當衆人以為,靖王定是要在金殿之上将這個膽大妄為的撰寫奏疏之人大肆痛批一番時,卻見靖王越衆而出,行步間帽翅微曳,“臣無異議。一再提出改良織機之人,無懼強權,剛直不阿,實乃投石之先驅。臣以為她的議案,已經思慮周全,論述詳盡,或可一試。如若工部騰不出人手,臣願親持斫刀住進天工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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