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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吾兒姬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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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吾兒姬兕

沈梨妝倉皇擡眸,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确認了他知曉,他對阿兕的存在一清二楚, 對她是誰的孩子心知肚明。

可也只有那麽一瞬。

她聽到姬牧皺眉吸氣的聲音,他的目光轉向燭火深處孤零零的靈牌,忽唇角蕩開, 溢出一抹淡笑:“我有意,向皇上請旨, 封我們的孩子為世子。本來不知是世子還是郡主,你既說是男孩, 本王信你身為母親的直覺。”

啊?

沈梨妝真個是睖睜了, 給一個壓根沒出世的孩子請封世子?今上不會答應吧?這也太荒誕了!

“殿、殿下……”

被他淩厲的眼波蕩了一眼,仿佛被質問了一番, 被質問她究竟有何隐瞞, 不能吐露。

沈梨妝無法言明, 猶豫之後,咬唇道:“殿下, 下官以為‘兕’字不好,更是不配, 殿下千金之軀……獨角蠻牛,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姬牧見她終于肯在這件事上與他商議,他臉色稍霁, 道:“犀兕乃神獸, 何來不雅?孩兒命裏多舛,三月而殂,兕狀如牛,蒼黑遒碩, 你要說用在女兒身上不妥,尚有幾分道理,既是男兒,又何須在意。”

沈梨妝的舌頭絆在齒尖,滾動了好幾次,她好幾次都幾乎要坦白,他們生的并非是兒子,而是一個女兒。

可這樣的話萬萬不能道出。

姬牧的手指遙遙一點側方身後的靈位,“現在,我可以刻了麽?”

沈梨妝壓根沒覺得靖王是在同自己商量,他更像是主意已定,特此來通知她,讓她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孩子被刻上名字。

沈梨妝深吸一口氣,擡臂道:“殿下此番,原來并非是為與我商量,而是早有決斷。”

姬牧哂然挑眉,似有笑音傳來:“與你商量?我為何要與你商量,你在乎過他的死活麽?沈皎皎,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我無數次問你,可曾記得那個孩子,可你又是怎麽回答的?你說,早已不記得那東西,一個‘東西’!在你心中,他既是如此無關緊要,我為他立碑,為他請封,與你何乾。但你畢竟是孩兒的母親,我特此來通知你一聲,仁至義盡!”

仁至義盡,好一個仁至義盡!

他到底是不知,她為了生下阿兕,在冰天雪地裏跋山涉水吃了多少苦頭,臨盆時九死一生,若不是法門寺的大師父全力相救,她的半只腳早就踩進了黃泉地獄,他更是不知,她這兩年艱辛地養育阿兕,一面哺乳,一面還要溫習備考,又有多麽艱巨難熬。

姬牧的身體轉向祭臺,在為空白牌位重新燃香執禮之後,姬牧雙手将靈位請下,呵護備至地撫弄于懷,走向她,越過她,拾起了她身後書案上被閑置已久的刻刀。

攥刀在手,姬牧最後望了一眼站在旁側的她。

“你現在反對,已經來不及了。孩子是我永遠的遺憾,永遠的陰影和痛楚,我并非是與你玩笑,你不記得他,我也不怪你,但作為他的父母,總要有人記得的。”

沈梨妝寬袖下的雙臂不住地發顫,震愕地看着抓住刻刀,往靈牌上落下的男人,她閉了閉眼,苦澀地揉住了胸口。

怎會偏生這麽巧,姬牧去過法門寺,見過了阿兕。

又怎會偏生讓他對這個名字雁過留痕,在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究竟是宿命的使然,還是命運的玩笑,一切被嚴絲合縫地重圓。

此刻她不知道是該苦笑,還是該無奈地笑。她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自己無力阻止的事情發生,看着他下刀穩健,一筆一劃地将名字刻在空白了兩年的靈牌上。

心裏的無邊苦澀,在看見姬牧低低垂下的緋紅的宛如沁血的鳳眸時,又泛起不知名的淡酸。

她回頭望向周遭,視線在那匹陰沉木搖搖木馬上停滞。

“殿下是何時做的這匹小馬?”

姬牧執刻刀的手一停,殷紅如血的長眸微擡。

“他還在的時候。”他回答。

沈梨妝沒有再看他持刀的手,半背過了身子,慢慢地道:“當時,殿下很高興嗎?”

“樂極。”

這兩個字之後則是“生悲”,大起大落,樂極轉悲。也許是太懂這種從雲端高高墜下,沒有任何人接住自己,摔得結結實實的痛感,她感同身受,也似懂了幾分靖王的偏執。

她閉上眼沉沉呼吸。

刻刀镌刻木料發出的索索聲,不知何時于耳邊徹底停息了。

姬牧将刻好的靈位,重新供于祭臺,低眸默念:“魂兮歸來。去君之恒乾,何為四方些?”

到這一刻,哪怕是明知孩子并未消逝的沈梨妝,也不禁有哀恸從中而來,內心泛起酸楚和微微悲怆。

也在這一刻,她非常慶幸自己做了生下阿兕的決定,否則今日姬牧發這麽大的瘋,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抗得住。

看着靈位上字跡深邃,可見雕镂功力的“姬兕”之名,沈梨妝沉默着沒發話,等到他招完魂魄,她才不忍看地請辭。

“殿下,太妃已經祭過了,孩子也已經祭過了,下官明日還有要務,可否就先告辭了?”

姬牧似是沉浸在自己的創痛裏,不曾聽見她的請辭,她便耐心地又說了一遍,姬牧方恍然回神,看了一眼去意決然的女子,鳳眸往下墜去,咽喉中似是擠出來一道聲音,“嗯。”

關門的聲音,清脆、乾脆,響在他的耳膜,撞得餘音回蕩。

他從來都留不住那個人,她永遠可以清醒果斷地抽身,毫無拖泥帶水。

可他,卻是永遠學不來那份灑脫。他竟隐隐有些發瘋地羨慕她的灑脫,羨慕到發苦、發恨!

*

整個靖王府,壓抑到令沈梨妝有些喘不過氣來,直至踏出了房門,她在滿是梨花樹的庭園穿行,遠遠地離開了這間房,才感到一絲松快。

身心俱疲,沈梨妝走到一棵枝乾粗壯的梨樹前,扶着移栽的老樹身上的斑斑癜痕,調試着自己的呼吸,打算稍過些時候再走。

此時的林中,忽轉出幾道身影來,端着盆盂的婢女,好像并未留意到老樹底下了立了一道人影。

不願被人察覺的沈梨妝只得貼在樹乾上,借由紛紛冉冉垂落的樹影遮蔽身形,等她們離去,自己再走。

兩名女婢走路的聲音很淺,說話的聲音也很靜,似是閑談。

“白府醫在去年王爺出京南下的時候離開了王府,只留下給王爺調理身子的藥方子,這一年來,也不見王爺服用,眼見着……又是酗酒的,也不知道王爺為何糟踐自個兒身子。本來就冷冷清清的王府,人丁一少再少,再過得幾年……”

“好在白府醫這回是要回來了,他回來,準是好事兒,王爺的身體會好吧。”

“誰又知道呢,我聽說,殿下在福門打倭人的時候受了暗傷。”

“啊?此言當真?你從哪兒聽說的?我怎麽沒瞧出。”

“那王爺吐血的時候你也沒瞧出啊,臉色都白成那個樣子了,要不是王爺他是個常勝将軍,我都怕他兩年前就扛不過來。這一拖兩年的病,又不服藥,又受暗傷,前不久還不知為個什麽染上了酒瘾,脾氣愈發古怪……早前還有一個不怕死的姐妹想爬他的床,現在可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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