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早已凝在了(2/2)
但只這麽沉默的猶豫的一瞬間,姬牧唇齒相譏:“本王助你迎回了你母親的靈位,你亦承諾結草銜環,怎麽,本王只是讓你回靖王府一趟,看一眼,沈司使都是如此不甘不願?那麽你所言之感激,究竟幾分由衷?”
對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令她沒有還手之力,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沈梨妝深呼吸,“殿下說笑,下官是誠心誠意,想要同殿下您化乾戈為玉帛。臣視殿下,如視師長,師長所命,下官所往。”
姬牧冷笑,挑眸望向旁側,反問了她一句:“能同床共枕的師長?”
“……”
沈梨妝繼續呼吸,臉色尴尬得挂不住。
“殿下莫要說這些。”
姬牧哼了一聲,得到她即将回靖王府的回應,姬牧的臉色不再如先前緊繃,長舒一口氣後,他冷面問道:“你要找本王,除了這些,沒別的了?今日,是你寄信讓本王的馬車從天工府經過,經過時必須停這一下的。”
“是,下官不敢忘。”
知道對方小氣,沈梨妝連忙回話。
“下官心願得逞,到這一步,便可與殿下冰釋前嫌了,往後殿下亦無需再在朝堂之上刻意與下官作對,可高擡貴手,作壁上觀。”
“你要如何?”
他知曉,以沈梨妝寫文章的蠱惑能力,如若沒有反對的聲音給予當頭棒喝,今上是很有可能應許她于天工府所奏請之事的。
她要他作壁上觀,難道是她設想了什麽動作?
姬牧所料不差,沈梨妝回道:“下官上回在奏疏中提到的改良織機,當時被殿下狠辣地駁斥了。出于對預算的考量,眼下改良織機的确不是上好的時機。但下官回天工府後經過審慎仔細地思量,加上這幾日對天工府那臺舊機的實地考量,卻突生想法,此事也并非無所可為之處。改日,下官會重新拟定奏疏,請總局的明大人上達天聽,還望屆時朝會,殿下勿阻。”
姬牧皺眉:“改良織機你有幾成把握?”
沈梨妝伸出一只手,“至少,五成。”
姬牧眉心的痕跡更深,壓沉嗓音道:“沈梨妝。你才入官場,急欲有所作為本王可以理解,但你可知,如今在朝廷多少人盯着貢院出來的女官,你一旦行差踏錯,可知帶給你的同袍,帶給後來之人的,是怎樣的打擊?”
沈梨妝點頭:“知道,我若失敗,那些逮着機會,聞着味兒來的,會将彈劾的文章寫成山,都來看我們的笑話。但請殿下相信,我絕非一時孤勇,為逞個人之能拉整個女學墊背,此事我于今只有五成把握,但請殿下容我一段時日,待我細研《工物論》和織機構造原理之後,我的把握将更多三成。殿下且對下官有信心。”
姬牧良久無言。
偏狹的鳳眸無聲凝視馬車中言之鑿鑿的女人,眼底似再度為她抹除不去的光華所灼痛。他已經深刻地明白當年的自己究竟是錯在了哪一步,究竟是做錯了哪一步讓他無法挽回,可依眼下所見,他想要奪占她、擁有她,讓這麽美好、燦爛、執着的人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依然初心不改。
可今時今日,他不會再伸出阻攔的臂膀,去作令她厭惡的絆路石。
他既是愛她的芳華絢爛,就應當允許她去繼續絢爛。
沈梨妝謹慎地揚眸:“殿下是……默許了嗎?”
姬牧抵着指節上的戒圈,眼眶刺痛,不由蹙起修眉,可到了此時此刻,她問這句話頗為滑稽。
他有何面目,有何身份與立場,再去做那些阻礙她之事。
“你進來已經很久了。”他提醒道。
沈梨妝不希望姬牧就此含糊其辭,不肯給予準确的答複,她思來想去,微笑着拱手祭出一句:“殿下,下官的《工物論》昔日還是得到過殿下指點的。唔,下官究竟學得如何,殿下總是清楚的?”
一句“得他指點”,瞬間将姬牧從現世拽入了回憶當中。
彼時別業寝屋,紅袖添香,笑語盈盈,她在他懷中逞嬌呈美,拿書卷上的《工物論》慢條斯理來考他。
姬牧看似對答如流,其實心壓根不在那些書頁上,早已凝在了她一張一翕的軟彈朱唇上,深眸裏醞釀着潮濕的雨意。
原來白駒過隙,當時只道是尋常。姬牧一時怔愣,忘了言語。
停在天工府前的馬車出自靖王府,圍觀之人不少早已認出,眼見着沈司使為了求和,于衆目之下鑽進馬車這麽久了,也不見出來,衆人不禁捏一把汗。
這馬車內……不會要打起來吧?
要知道沈司使只是一介文弱女官,手無縛雞之力,再說那靖王,那是出了名的沙場悍将,雙手拉得開兩石弓,唬得倭、遼二國見之旗靡。要是動起真格兒的來,以靖王的開山裂石之力,還不得将沈司使的腦袋瓜都砸開瓢兒?
可就在衆人猶豫,要不要上前七手八腳地解救沈司使時,只見沈司使終于還是鑽出了馬車。
他們上前的動作一頓,全數卡在臺階上,只見探出馬車的沈司使,臉頰上春風骀蕩,哪有半分萎靡頹喪之氣?
簡直比登科那日還要得意,輕盈地跳下馬車之後,她一搖衣袖朝着馬車躬身行禮,清音朗朗,似珠玉相振:“多謝殿下雅量,不計前嫌,願與下官化解乾戈。”
徘徊在天工府門口的人一聽,愣了,聽沈司使這意思,這是——好了?
緊跟着馬車裏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音,似是屑笑,又似是肯定。車簾被放落,車門被緊閉,龍州與李茂等人重新上馬,護送靖王啓程。
沈梨妝直至馬車的辘辘聲逐漸遠去,才松緩了一口氣,面帶微笑,從容不迫地朝人堆折回,不出意料地被人圍堵得水洩不通,他們争相問她,可是與靖王冰釋了?
沈梨妝撫着額間并不存在的汗,一一有禮地回應:“确實如此。殿下雅量,虛懷若谷,豈會在意我這區區蝼蟻呢。大家放心在天工府共事,以後靖王不會再找我們織造局的麻煩了。”
衆人一聽,長松濁氣後紛紛大喜過望,本來也就為不知何處得罪了靖王莫名其妙,如今聽沈司使這般說,那便沒有後顧之憂了,可以放心大膽地伸展拳腳,在天工府大乾一番了!
與同僚一同返回衙門時,一群歡喜的目光當中,沈梨妝捕捉了一束疑惑的視線。
當她擡起下颌恰與那人的目光交彙時,方才發覺,人潮之外所立之人是李昭。
她朝着自己看了許久,眼底的疑惑之意愈來愈濃,但,也許是彼此點頭之交,沒甚過深的來往,她亦并不曾多言問破什麽,而是轉身随着天工府同僚一齊進了衙門。
此後數日,沈梨妝則專心待在衙門研究織造原理。
天工府有一臺用壞了的提花織機,若說用壞,也并非如此。而是這臺機器使用的手續過于繁複,不利于操作,往往需要十數人通力合作才能運行,且還需要這十幾個人心懷默契,并且技藝高超,否則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纰漏,都将前功盡棄。也因此這臺織機雖然運轉起來的速率極高,在投入使用一段時間之後,也由于它的不穩定性而被淘汰擱置,鎖在庫房當中天長日久地也便壞了。
沈梨妝研習《工物論》廢寝忘食,近日也漸漸從中獲得了一些靈感,正要手書計算一番,靖王府忽然來人,來小院尋她。
對方姿态恭敬,但語氣卻猶如質問:“已經過去了七日,殿下讓小人來問,沈司使打算何時過府?”
沈梨妝霎時倒吸一口涼氣,愕然心忖,已經七日了?然掰着指頭算一算,又确乎是如對方所言,距離上一次馬車內的會面,已經過去了七日。
她是承諾過人家的,她一向守信,可不像某些人愛做出爾反爾的小人,沈梨妝因此急忙應下:“明日恰逢休沐,我正好收拾一番上門叨擾,請回去告訴殿下吧,沈梨妝不會失約的。”
那人才臉色稍霁,語氣緩和了許多:“靖王府上下,靜候沈司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