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早已凝在了(1/2)
第57章 第 57 章 早已凝在了
靖王的華蓋馬車從外看軒敞而華麗, 但不知為何,內裏的空間卻極少,也許是幾條橫椅占據了太多空間, 甫一入內沈梨妝便發覺有些施展不開,尴尬地佝腰站着,束手束腳, 不知所措。
車內,男人手中捧着青瓷茶盞, 素銀月輝的戒圈抵在瓷器上,散發出淡淡的皎澤。
筆直孤上的水霧裏, 男人略微低垂的鳳眸瞧不出情緒。但沈梨妝細嗅之下, 竟聞出了一絲不尋常。
他掌中的瓷盞裏所飄散出來的氣味,并非是來自清冽幽寧的觀音茶, 而是一股沉而濃郁的透着從裏到外的苦味的, 藥。
再聽着他撫盞時緩慢的悶咳聲, 沈梨妝心有猜測,對方許是初入夏之後貪涼着了風寒。
這一聲聲壓抑得極低的咳嗽, 驚動着沈梨妝。她聽了一晌,起身忽在馬車之中向靖王行了一記大禮。
咳了半晌, 對方不為所動,姬牧鳳眸壓抑,嘲弄地卷着唇角失笑了下, 問:“何故行此大禮?”
沈梨妝不敢擡頭, 将額頭抵在手心,誠摯言明:“下官願為曲解殿下一事,向殿下告罪!”
姬牧“哦”一聲,“你何事曲解我了?”
沈梨妝咬唇半晌, 直言:“為那日宿昔客棧,質問殿下,可因舊私,剝奪我女學榜首之名。當時下官剛愎自負,未能深思。失去榜首之名,于我妨礙不大,下官所懼者,便是殿下出于私心而做出這樣的安排,因為下官實在是畏懼了,畏懼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得已、不由己。”
“那今日又為何想通了?”
姬牧語氣極淡,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後悔,後悔得來向自己請罪,但他想要的豈是這些。
沈梨妝斟酌回話:“下官在天工府與徐司使共事,方知何為人外有人,徐司使為人圓融卻不慕名利,拔葵去織,奉公廉潔,實乃翹楚。殿下當初所點,半分差錯也無,的确是下官夜郎自大,誤會殿下,讓殿下見笑。”
姬牧的長指抵叩在瓷盞邊沿,看一眼盞中茶湯,似嫌味苦,修眉微攢。
她見狀,将身體伏低更下。
她在他面前,從未有過如此低眉之時。
姬牧發現自己亦并不喜歡。
語氣不覺不快了些:“還有何事?”
沈梨妝執着地回話:“此番,是要謝過殿下,應許下官之邀,與下官聯袂做戲。下官如願以償,将母親的靈位從沈家接出。此等大恩,下官來日必當結草銜環以報,還望殿下不嫌區區,微末之流。”
在向姬牧求助之時,她曾經向他的別業去信一封。她知曉那封信最終一定會送到姬牧的手裏,信上所言,便是請他出手相助,在沈漱石面前聯手演繹一出好戲,騙得沈漱石如履薄冰,應許将她母親的靈位交還予她。
原來她此次行禮,是為了謝他相助。
姬牧重重地阖上眼簾,眼睫幅度極小地急遽顫動,胸腔裏彌漫的複雜情緒也不知是悲,是怒,或是自嘲,或是不甘,又或是埋怨、不平、難堪。
原來,她不過是要與她算個清清楚楚,一是愧,一是謝,在秤杆上計算得清楚明白,拿了他的,便一樣樣還回。
可他不想與她算得這般清楚。
他寧可他們是糾纏不清着的,恨意也罷,厭惡也罷,他實不願她不再因他心起半分波瀾,便好似過往種種如雲煙散,不值一提,他于她終歸只是一個無相乾的路人甲般。
姬牧無力且痛恨,他靠在車壁上,薄唇含嘲地卷弄着哂意,“你記着沈府的靈位……”
他話音一轉,驀地鳳眸睜開,直直地朝她盯去。
“那我靖王府的靈位呢?你可曾去看過,不,你可曾想去看,即便一回,一眼?”
沈梨妝一怔,全然不知是為哪樁,“靖王府……”
靖王府,靈位?沈梨妝的驚詫很短,她立刻便想了起來,靖王所指,只怕是雲太妃的靈位。
當年雲太妃還在世時,的确對她甚為親和友善,太妃身故之後,她離開了玉京,的确還從未去靖王府拜會雲太妃的靈位。靖王不滿,合乎情理,此事的确是她的不是。
正要再拜承認錯誤,姬牧含嘲的聲息再起,夾雜着一分薄怒褪盡的森涼:“果然,你從未想過。”
“沈梨妝,”他靠在車壁旁,停了杯盞中的藥,聲音聽起來疲憊至極,“我為我們的孩兒,立了一塊牌位。”
沈梨妝驚愕地擡眸,錯愣愣的視線看向面前的男人,将他的狼狽、自失之态盡收眼底,心底如平地起波瀾,忽而驚濤拍岸。
“殿下……”這只怕是不用,不吉吧?
姬牧聽清了她對此的抗拒,一如所料。果然,她不愛那個孩子,連同旁人紀念他,在她看來都是如此難以接受。
是了,她又怎會記得她和他的孩子,于她而言那恐怕只是一個污點,她急欲将之清除、抹去,令其不留半分曾存于世的痕跡。
“沈梨妝,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薄涼的女人。他在那間漆黑的屋子裏,等了你兩年,你沒有去看過他,甚至,你從未想過他,你是否還覺得,本王多此一舉,此舉在你眼底如斯荒謬,如斯可笑?”
為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立牌設祭,任誰知曉了也多少要罵其昏昧。可姬牧偏偏那樣做了。
他實在不想,自己此生唯一的孩子,得不到任何人的接納和祭奠。黃泉路上,孩兒孤單可憐地過奈何橋,不知下世投胎,可否到一夫婦恩愛、家庭和睦的家中,在家中的無比期待之下降生。
倘若如此,他也少了一點遺憾罷。
“不,不……”沈梨妝實沒想到,一個根本“沒有出生”的孩子,會讓靖王如此放不下,沒想到他居然為之設祭,想到自己的欺騙,對他的不公,她的心裏充滿了心虛之感,惶然不知何顧,嗫嚅地“不”了一晌,她擡眸勸誡道,“孩子畢竟‘胎死腹中’,未能成形,更未曾降臨人世,殿下你這又是何必,不,何苦呢。”
她勸誡的語氣,是如此平和,平和之中透着無比的真誠。
可她卻是平靜、真誠,卻越讓姬牧深感諷刺。
原來她當真已經忘了,不在意了。
姬牧掌心的杯盞輕輕撚動,沉默地看了幾息,也不知是在看個什麽,杯中的藥湯餘溫已散,漆黑的藥汁宛如濃墨,挂在杯盞上,渾濁了人的眼目。
許久許久,沈梨妝才聽見姬牧似從胸腔之中擠出的聲音,艱難地諷刺道:“我有一問要問你。”
“殿下請問。”
“如若當初,孩子生下來了,你會讓她長大麽?”
你可會,對着一個活生生的小生命,依然動出此等決然之念,不留半分的生機予他?
沈梨妝一怔,被姬牧質問,腦中立刻浮現出阿兕那綿軟可愛、紅撲撲的小臉蛋來,那張小臉蛋的主人,是她的心肝寶貝,她的救贖,她怎會對她痛下殺手?
沉默之後,沈梨妝慢慢地如實地回答:“下官不會殺人。”
須臾,她的耳中又似聽見了長長的舒氣的聲音,也許是她答得好,靖王氣息之中的那等不穩、焦躁、憂慮,已經消散了許多。
“找個日子來見見他吧,畢竟是你的骨血,本王只要你來看一眼,你可願意?”
站在對方的角度,姬牧的這一要求并不算是過分的要求,沈梨妝亦已确信,如今的姬牧不會對已成沈司使的她做什麽,她再涉足靖王府也并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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