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他們倆居然(2/2)
“再者,我與靖王的前情,爹最是心知肚明,”沈梨妝不急不緩,祭出最後一張牌,“我如今現身玉京,您猜猜,靖王姬牧究竟是以我為恥,還是矢志不忘地要納我入後院?”
沈漱石霎時骨頭一涼。是啊,沈梨妝到了明面上,怎會不引起靖王的注意,他日靖王倘要翻臉無情,他為血舊恨,與皎皎清算起來,沈家如何躲得過池魚之殃?
現在接回沈梨妝,百害而無一利。
只是她所說的要接走李姨娘的牌位,此事不容,還有待商榷。
沈梨妝微笑道:“爹您與其讓母親的靈位被供奉在沈家,讓林夫人日日目睹不快,成為一根尖銳的骨刺紮在肉裏,還不如将那塊影響了您們夫妻二人鹣鲽之情的靈位讓出,除了林夫人心頭那根紮了多年的骨刺,這不是令你們彼此都舒坦麽?這更是您與我這般不孝之女劃清界限的一種方式,他日我落在靖王手裏,也是我該自認倒黴,與沈家再無相乾。”
沈漱石仍然沒有答應,但此刻看來,他的表情已經有所松動。
他走時,有幾分恍惚,似在盤算着此舉劃不劃算。
沈梨妝知道這凡事謹慎的老狐貍沒那麽容易上當,如果不整一個狠活兒,他是不會輕易撒手的。
可她狐假虎威,搬弄了靖王之名恐吓沈漱石,就不免在整活這件事兒指望姬牧。
時盡五月,夏始春餘,玉京城被浸潤在苦楝花濃酽的芳香裏。
今年題名的女官分派地方,今上又從往年的寧州兩地,擇取了其中政績突出、能力過硬的先驅骨乾入京,共同組成了天工府的織造班子。
這波女官在考試當中成績亮眼,加上今上大刀闊斧設立天工府,頗有革故鼎新之氣象,百姓內心中也對這班走馬上任的女官心中存有不小的期望。去年出海的織物被倭寇劫掠,大齊損失慘重,興兵讨伐國庫更是雪上加霜,若要休養生息、恢複民生,織造是其中關鍵一環。
朝廷內的官員雖然不看好這批弱質女流,但有天子背書的靖王門生,衆臣畢竟還是不好于明面上開罪的。
只有一點,頗令人奇怪。
這些女官都是貢院出身,連續三屆女學會考都由靖王為座師,可以說,這些女學生各個都算是出自靖王門下,為其門生。
按理說,這些學生入天工府織造總局之後,靖王對這些學生縱然不至于明目張膽地提攜,至少也不會使絆子,同女官橫挑鼻子豎挑眼,故意地過不去。
但這其中就有令人參不透的玄機。
今歲女學所取之士當中,有一名喚作“沈梨妝”的女官,是本次會考的次魁,更是靖王名義之上的妻妹,乃是靖王已故王妃沈氏庶出的妹妹。
有一樁令人浮想聯翩的舊聞中說,當年王妃病重,彌留之際,擔憂身故之後夫君靖王形單影只,孤枕難眠,故請接自己的庶妹入王府,好效法古時娥皇女英,教靖王面臨喪妻之痛時能有所安慰,也讓沈家與靖王府的姻親得以長久。
這等事在玉京數見不鮮,但稀奇就稀奇在,靖王居然是個情有獨鐘的正人君子。
他不接受王府臨終前的安排,反而大怒一場,更是斥責了妻妹沈氏,叱罵其不該慫恿嫡姐,癡心妄想。
興許就是這一遭,沈二姑娘與靖王結下了梁子,多年積怨浮露水面,今她在朝為官,靖王便想方設法為其“接風”。
先是大殿之上,靖王公然駁斥了天工府上交的改革織機的折子,起因只是在于這封折子撰寫之人名為“沈梨妝”,文章筆酣墨飽,直切要害,其中提到的織機改良可促進織造匹數令聽者無不深以為然。滿殿沉默,唯獨靖王反駁,改良織機投入的人力、物力,一時不可計算,此時經濟尚未從戰禍中恢複,不宜投入這些未必能收到成效的不可預知之事。
靖王之言,也發人深省。的确,這個時候應當與民休息,提高農事生産,慢慢恢複賦稅。
但那位言辭鑿鑿的靖王殿下,如此當衆下執筆人的顏面,真的沒有一分緣由是在于與沈二姑娘的往日舊怨麽?
無獨有偶。
此後凡是天工府織造總局所立之言,無不有靖王的橫加阻攔,即便有僥幸通過內省審核的項目,亦要被靖王摻和一腳,嚴密監控。
諸多事下來已經俾衆周知——靖王就是與才入織造總局的沈司使不對付。
大抵是往日有舊怨,今朝在朝廷內也政見不一,導致靖王新賬舊賬一筆清算了。
偶爾下值時,同僚看沈漱石的目光都帶了一絲同情。
這令沈漱石心下大為不安,教沈梨妝說中了,那個孽障當初未能保住胎兒,狠狠得罪了靖王,如今對方要借機尋仇,将她狠狠清算。
他懷着憂慮回到家中,與沈繼昌商議,是否要将李姨娘的靈位移出沈家,今後由沈梨妝自立門戶供奉。
沈繼昌早已被母親念叨了多年,只要能讓母親消了這塊心病不再朝他唠叨嘀咕,沈繼昌有何不願,立刻便道:“她成了官身,要拿回她姨娘的牌位,也是一片孝心,再說家中沒人供奉李姨娘,父親與之露水一場,也當心念舊恩,成全了她,讓她随她親生的女兒去。更別提靖王時刻架在她脖子上的寶劍了,阿爹不是說過,靖王是最不好得罪的人麽?”
沈漱石聽罷豎起拇指大贊:“你比我通透!有兒如此,仁義賢德,夫複何求。”
旁的人說的,沈漱石未必肯聽,但沈繼昌也這般提議,沈漱石便找到了下臺的臺階,當即從善如流地施施而下。
他應許了沈梨妝的請求,擇日不如撞日,将李氏的靈位還給了沈梨妝。
還靈複府當日,沈梨妝掏出了一半家底,從法門寺借調了幾名高僧,在家裏做了一場法會。
母親的靈位被重新供奉于高臺,得以正常進入祠堂享受香火,不再受到沈家制約當日,沈梨妝在靈位前大醉一場,哭紅了眼眶。
她做到了。
當年的心願,現在,一件一件,她都做到了。
醉酒後擦乾喜極而泣的淚水,沈梨妝為母親上了三炷香,擺上供果點心,虔誠地立誓。
“娘,女兒一生所願,今朝得現,幾不敢相信,還以為身在夢中。但女兒亦清楚,這并非是夢。乘鸾而起,扶搖而上,必入青雲。女兒今日在此立誓,他朝定會為娘掙得诰命。”
她既欣慰,也有苦澀。
“女兒如今也做了娘親,有了一個女兒,只是現下還不能帶來見您。當初本是決意割舍她的,可也不知為何,臨了還是多了幾分不忍。我想,既然今後也不會再對婚姻有所求,不如便留下她吧。女兒福薄,于人間舉目無親,阿兕的到來,是女兒的慰藉,也是我的傷藥。只要想到她,我的內心便是豐盈、安寧的,我恨不能将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只是女兒的生父,卻是她暫時無法解決的難題。
此次又仰賴于那人,欠下人情,煙塵微渺間靈位前的沈梨妝咬住了嘴唇。
次日朝會後,靖王的車馬照例從天工府門前經過,衆目睽睽之下,只見那位被靖王視作眼中之釘肉中之刺處處針對的沈司使,終于不甘其擾,神情頹喪無奈地拱手求饒,然後得靖王開門,入了靖王馬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