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我的孩子若(2/2)
也不知為何這一幕深深吸引了沈梨妝,朦胧的醉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遠處的梨花白影看,心裏模模糊糊怪奇地想着,他怎麽瘦了也這麽好看?
她真是永遠都在慕美。
擋酒完功的盧照晚,終于有時機好好與沈妹妹喝一杯了,當她調回目光之時,卻發現沈妹妹似正在看着什麽出神。
盧照晚詫異,左手放下杯盞在沈梨妝的眼前晃了晃,結果也沒晃回沈梨妝的神,她驚訝地順着沈梨妝的目光朝外看去,她還沒醉,眼神也好,這時一眼就看見了伏在圍欄邊的靖王。
“你在看他?”
沈梨妝聽到聲音,才終于遲鈍地轉回了眸光,那雙呆滞可愛的明眸顯現出錯愕來,好似在問怎麽了。
盧照晚嘆息一口,“他是長得有幾分好看,不過妹妹,我可勸你一句,他可絕非良人啊。”
沈梨妝似是不明,眼神中泛出困惑之色。
盧照晚見她真是醉了,感慨她酒量淺薄之餘,也于心不忍地摸了摸她滾燙的耳朵:“且不說靖王出身皇室,是非之地,就單說,他有過原配妻子,他就配不上你,我家妹妹還是白紙一張,怎能委身那等之人,真有那日,你定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下。”
沈梨妝好像沒聽見別的話,就聽見了一句,她皺起眉,語氣固執地回道:“我不是白紙一張。”
盧照晚笑了起來,她本就生得相貌明豔,這一笑,更有種海棠醉日之感。
“你啊,好好好,不是白紙,不過我也就是作為過來人勸勸你罷了。咱們可以挑,但是不要挑那種把握不住的男人,不要做被人拿捏的女人,你現在還小,過幾年就懂了。”
沈梨妝也認同,“嗯。”
燒尾宴終至尾聲,皇帝早已離去,筵席之上肴核已盡,杯盤狼藉,宮人挨桌來收拾,已經吃得醉醺醺的新任女官們,也露出了不同的醉态。
有的當場放出豪言壯語,勢要将不公踩在腳下,一展抱負,青史留名;有的脫去外袍,抱了一把南音琵琶,以腳擊節,彈曲作歌;還有的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發下宏願,此去山高水長,不破樓蘭誓不還。相比之下,如沈梨妝這樣的,喝醉了之後僅僅只是安靜地靠着人,不發酒瘋也不說話的,已是少見。
她已經不再看姬牧,而是只盯着場內的一個人看。
起初盧照晚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麽,猜了很久,最終,從沈梨妝的眼神當中窺出了蛛絲馬跡。
她在看徐菲芝。看得認認真真、仔仔細細,仿佛連一根頭發絲也不放過。
也許是輸了,敗給了徐菲芝的緣故。盧照晚倒不知道,原來結拜的義妹是個這麽倔強的、不肯服輸的女郎。
她既驚詫,又好笑,規勸懷中的人道:“別看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正面交鋒,徐菲芝固然出類拔萃,但我們沈梨妝也不輸入。”
沈梨妝反應遲鈍,好半晌,才緩過勁,捏緊拳頭,重重地點頭,“要加把勁。我可以輸,但不會一直都輸。”
沿一線流水而上,朱漆雕欄間的男人,握緊了酒盞,攢緊了鳳眸,抿緊了薄唇,一言未發,卻似有千言要發。
宴會上勾肩搭背的一對女女,就如匕首般刺痛了姬牧的眼睛。
憑何?他為何要眼睜睜地看着她們一道幸福安穩地離開玉京,那他所受之苦算什麽,所忍之痛又算什麽?
她們憑何可以旁若無人地幸福,全然當他、當那個死掉的孩兒不存在般?
一股酸流猶如暴漲的春潮,洶湧地、肆無忌憚地沖毀了理智的堤壩。姬牧重重地将手裏的杯盞摔了出去,磕在溪水中青石上,铿锵利落的一聲,瓷杯碎得四分五裂,再難彌合如初。
*
玉京占地萬頃,廟宇衆多,其中香客最盛的,要數法門寺。
法門寺在玉京名望頗重,曾出過多名享有美譽的得道高僧,更有朝廷敕封的佛子,地位尊崇。加之地理優利,去玉京不遠,香客往有大事常要前往法門寺祈福。就如科舉與女學考試之前,法門寺就近乎被踏破了門檻。
姬牧也不曾想過自己還有重回的一日,在這間廟宇裏,他向寺中大師父設醮做法事,請了兩塊浸潤佛光的靈位。
從前他亦不信這些,可人生在世,非得有寄托不可,如果區區一場法事,就能讓心中所念之人往生無憾,離苦得樂,何以不為。
姬牧踏足入內,即刻便有小沙彌向大師父傳信,須臾,大師父派人接見了姬牧。
談及這兩年施主所歷,大師父不無慈和關切,詢問他夜中夢血的症狀可有緩解,姬牧照實以達:“在福門時有所緩解,玉京,觸景生情,無法緩解分毫。”
其實像他這般人,手上染着數萬人命,本是不該受到佛門待見的,但法門寺的大師父與等閑高僧不同,昔年他在遼東出家時,遼寇狼子野心、嗜血殘殺,帶領一幫手握屠刀的賊人沖進山門,搶奪經卷、金身,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國難當頭,當年仍是普通行腳僧的大師父提起刀來大開殺戒,殺得侵犯國土、暴行肆虐的遼人那叫一個人仰馬翻。
靖王雖殺人如麻,但也是為保衛家國而戰,是非功過,不由佛門評說。
大師父雙掌合十,了然道:“寺中調有安息香,施主可配香草摻于枕間,或有助眠功效。”
姬牧應下,私心當中,亦覺此番也只不過是聊勝于無。
離開大雄寶殿,姬牧舉步下階,忽覺眼前這棵高大的許願樹上挂着的千千萬萬條紅線有些晃眼,擡眸一看,天光參差,錯落有致地披籠于碧樹梢頭,宛然細紗,為眼前之景添了一分朦胧。
此時天色将暮未暮,西山銜着一輪緋紅的殘陽,千山萬壑,風聲蕭飒。
伴随傍晚長風卷襲而來,許願樹千千萬萬的枝葉,連同樹梢間千千萬萬的殷紅絲縧,蒙絡披拂,瑟瑟之音與山門前的暮鼓、樹杪垂落的風鈴相和,無盡寧靜、曠遠之意。
姬牧并不曾意識到自己在樹下的碧潭邊立了多久,負手仰眸,眺望着繁葉間終于漸漸褪去、消失的紅日,直至暮雲合攏,殘線幽微,眼前的風景慢慢變暗,于眼前剝離褪色,他垂下眸,打算折回。
不想身後小腿似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以習武之人的警覺,他此番已經大意到令自己吃驚了,倘若對方是有備而來的刺客,自己此時早已被刺中。
但也應當是只小犬之類的東西,畢竟奇矮無比,螳臂當車似的往他的腿骨撞來。
姬牧疑惑地轉身,視野之中果然空空如也,非得低下頭才能看見。
原來并非是只莽撞的小犬,而是個小人。
這個小人看起來才剛學會行走沒多久,個頭不高,腿腳短短的,臉頰的肉擠得嘴唇嘟了起來,身上穿着佛門的百子衣,也不知是為了個什麽,跌跌撞撞地朝着這邊跑來,也不看路,徑直撲騰到了他的腿腹上,撞了個屁墩兒。
他這個被撞的毫發無損,撞人肇事的倒是不堪一擊地先倒了。
幸虧她那身肉厚,底盤又矮,摔一跤應是不疼的。姬牧刻薄地想。
但畢竟只是一個剛剛會走的娃娃,姬牧等了片刻不見她的父母來領人,倒是聽說過法門寺的大師父以前收養過許多被遺棄的女嬰,怪異地道:“難道是羅漢娃?”
她太矮了,他疑心自己的聲音剛剛傳到她的耳朵裏便散了,那個撞得昏頭昏腦的小人根本沒聽見,如此他不得不蹲下身,曲折長腿,兩臂将她的腋下叉起來,讓她恢複站立姿态。
不過她閑不住,一站起來立刻便又要沖撞,姬牧制止了她,将她圓滾滾的肚子一攔,不費吹灰之力地便拉攏了過來,板着臉訓斥:“不要動,等你父母來接你。”
小家夥睜着烏潤的鳳眸,疑惑地看着眼前這個奇怪的男人,安靜極了。
在看到小家夥尚未長開的五官時,姬牧笑話了下,怎會有這般伶俐的胖墩兒。
但也不知為何,也許是年紀到了,又或是經歷得多了,再看這樣的小人,已經沒了從前的煩悶、不适,甚至內心隐覺親切。
他無奈嘆氣。
“若我的孩子沒有死,應該也同你一般大了吧。”
作者有話說:
積木有了女兒之後,濾鏡只會比襄王厚八百米,還笑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