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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我的孩子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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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我的孩子若

意識搖晃之際, 耳力亦是奇佳,姬牧耳中驀地響起了一串匆匆上階的腳步聲。

姬牧勾着酒壺回身一看,對方愣了一下, 停步喚道:“鶴卿。”

大約是沒見過素來持守、從不亂性的姬牧貪杯醉酒,對方愣神之後,緊跟上來, 便要奪去他手裏的酒壺。

姬牧饒是醉了,反應力也不是尋常人可比, 早在對方的手伸來之際,便已将持握酒壺的手臂探出了紅欄之外。

欄外是一溪淨水, 水面倒映着斑駁的瓊英, 皎潔的月色,與流熠的燈輝, 伴随着手臂垂斜, 酒汁從銀壺的長嘴傾落, 清澈的水澤滴滴咚咚地墜入溪水,如珠玉落盤, 驚動了姬牧略顯遲滞的思緒。

他仰眸,定定看向無奈叉手、長籲短嘆之人, 似終于認了出來,微笑:“原來是襄王。”

先帝生有七子,今上行二, 姬牧行六, 七子難産夭折,多數時候不算在內,姬牧便是諸位手足的幼弟。

襄王非先帝所出,而是先帝兄長禮王嫡子, 與姬牧是堂兄弟的關系,但因自小也曾在一處玩,襄王看待姬牧,也如同幼弟一般,是以見其飲醉上手就要搶他的酒壺。

可惜落空了沒能搶到,襄王直嘆氣,無可奈何地道:“我還以為你已經醉得認不出我了。”

姬牧道了句“怎會”,凝視行色匆匆的襄王,若有所思:“怎麽,來尋我有何事?”

襄王拱手行禮:“确有事,舞湘任性妄為慣了,在貢院險些闖下大禍來,也多虧你這位皇叔照拂,要不然,為兄再無顏面見聖上。”

姬牧淡淡地道:“孩子不懂事,嚴加管教即可,我是她叔父,不會加害于她。”

襄王聽到“叔父”二字,總是徹底放了心,連回了多個“是”字,拿眼光悄然瞥向姬牧。

這位堂弟,得到了昔年容貌傾城的雲太妃的真傳,皮囊五官無一不妙,猶如造物之功,竟引得舞湘生了悖倫之心。這也有一半兒要怪他,實不該太早讓舞湘知曉,她并非自己所親生。

正因并無血緣關系的阻隔,她才膽敢如此妄想。

當年舞湘父母戰死,自己有意收養他們的孤女,卻不好讓舞湘棄了自己本來的父姓,改認姬氏為祖宗,也是因此在舞湘年紀稍大、懂事之時,便瞞不住她了。

那孩子過早地就知曉了她并非姓姬,與他們便似乎隔了一層,加之自己常帶她進宮,與諸位皇弟也玩得好,她一早就注意到了堂叔姬牧。

後來姬牧征戰遼東,平定西北時,舞湘已經年滿十二歲,到了少女懷春的年紀,她整日收集與姬牧有關的事物,打聽姬牧的軍隊到了何方,打聽他如何排兵布陣,殺得遼人抱頭鼠竄。最春心萌動的年紀裏,她的世界裏只有姬牧一人。

怪他這個做爹的太過遲鈍,直到舞湘中毒已深,他才幡然醒悟,那孩子對她的皇叔,早已動了不一般的心思。

這件事委實太難以啓齒,面對姬牧,襄王根本說不出實情來。

謝過六弟的襄助之恩後,襄王正要告辭離去,卻聽到倚在紅欄旁長指勾着酒壺的姬牧驀地出聲:“舞湘陷害同窗,真是因為我?”

襄王腳步絆了一下,差點兒跌倒摔坐,忙不疊回頭,錯愕地看向姬牧,幾乎立刻就要否定。

姬牧哼了一聲,“若是我的女兒,我早已将她的腿打斷了。”

襄王驚疑不定:“鶴卿,你沒跟着犯糊塗吧?”

“你當你的女兒是天仙臨凡麽,”姬牧笑他怎會問出如此愚不可及的問題,“她在襁褓之時我尚逗過她,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丫頭片子罷了。只有你這個爹覺得她無處不好。”

襄王汗顏,心說如此便好,否則他的老臉都沒處擱。

“這便好,這便好。”襄王連聲說道。

鶴卿是個重感情的人,從他原配發妻過身後,迄今也有一年多了。去年倭寇進犯東南沿海,仰賴于靖王揮師抵禦,将倭寇擊得潰逃大敗,想來一整年都未曾考慮過續弦之事。加上鶴卿生母亡故,他身在孝期,自然也不作此想。

不過眼看着雲太妃過世也要兩年了,襄王疑惑,難道靖王就真從未考慮過續弦?

他要是不定下來,就不能讓舞湘徹底地死心,襄王思來想去,還是決意打聽一番。

可他的話才問出口,便遭姬牧冷淡地一睨,登時呼吸停塞,作聲不得。

姬牧神色清冷,廊檐角落的宮燈照不見右側宛如削成的沉峻面容,令人只覺分外岑寂陰寒。

“用不着。”

冷淡地答複完,姬牧因酒慢了半拍的腦子,終于緩過了勁來,意識到素日交集不深、嫌少往來的堂兄襄王突然關懷,無非是想斷了他女兒的癡心妄想。

姬牧的臉上頓顯嘲色。

“你若不方便,我可以代勞,将夙淩兒的腿敲斷。”

襄王臉色一怔,立時擺手道:“不必。”

姬牧低沉發笑:“你放心,本王對敲斷他人腿骨之事很有經驗,三月恢複,不傷元氣。”

“鶴卿……”

他們可是親兄弟,同出姬氏,他用不着對侄女如此狠辣。

“不願就看好她,”姬牧的語氣肅了肅,并不似玩笑地警告道,“本王對此等悖倫之事只覺得惡心,絕不會同流合污。你記住了,莫讓她再出現在本王面前。”

“……好。”

襄王不欲再提。他想着,真該讓自己那腦子缺了根弦女兒來看看,看看她一心仰慕的皇叔到底有多麽狠心絕情,讓她徹底地絕了那番癡心妄想,免得繼續茶飯不思、終日消瘦。

推杯換盞之間,燒尾宴已近尾端,饒是沈梨妝不斷地推卻別人的好意,又有盧照晚不停地擋酒維護,她也還是免不了地吃了幾盞。

她的酒量不好,幾杯下肚之後,人便有些飄忽忘我,這時視線也泛起了朦胧,迷離地挑起剪水梨花瞳眸,眺望向遠處。

朱漆的回廊、精美的雕甍,距離這裏很遠,但也并非目力所不能及之處。

一道萦纡的清溪碧水,從那建在水面之上的精致亭臺間潺湲而出,緩緩滑過一片片蔥茏樹影。

重重樹杪間,飛翹的獸檐隐隐露出形跡,明黃的燈光于暮色中朗照着,将那片梨花白的錦紋綢衫映如蜜色。

一陣風吹來,缱绻地揭落了溪水兩畔樹梢上成簇的雪色花瓣。

于是紛紛揚揚的碎雪從枝頭飄飛墜落,細看去,才知那是一朵朵潔白晶瑩的梨花。

原來,人間四月,春天已經盡了。

一捧捧的落英無根無依,随風輕緩地落下,就要落入流逝的溪水與泥淖當中時,一只手從朱欄內伸出。

花瓣落在了那修長的手指之間被輕攏,不複得飛。

在看到這一幕之時,沈梨妝便再也沒法移眼了。

他的另只手也棄了酒壺,随之伸出去接梨樹上飄落的花瓣。

花瓣越飄越多,落在他掌中的也越聚越多。當然,即便他用盡全力,仍有大片的梨花,自由地飄向了別處。

他在宮燈暈染的梨花樹影之下擡起臉龐,清減的皮肉近乎包裹不住颌骨,透出一股嶙峋怪巘之美來,可那雙從來都冷郁幽深的鳳眸,此時卻似多了一分平緩的哀恸。似哀春之将逝,無計留春住。

漏去的梨花愈來愈多,他大抵是終于意識到這樣的動作只是徒勞無益的,再不甘不願,也終究是只能松開了手,任由掌心的一捧碎瓊重新落入溝渠,随着源源不絕的水流沖刷出了芳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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