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這名姓沈的(2/2)
她陳述了各項方式的利弊,将試卷上交後,抱着考學以來最忐忑之心,匆匆回到了四十六齋,連晚飯也沒吃。
殊不知這篇文章剛一交上之後便引起了貢院争執。考試已閉,所有的文章均已被糊名,閱卷組欣然而上,開始審判這些“狗屁倒竈”的文章。
不出所料,這些答卷上,多是鬼打牆式的廢話文學,一席廢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吃、吃了吐、撿起來再嚼,既無新意,也無立意,實在看不出有何優勝。
數百篇答卷當中,也僅有那麽寥寥數張,是還有些見地的。
一名閱卷考官悵然放下卷紙,朝一旁同僚皺眉道:“我就說,那曹老兒出題太難,不按規矩出織造之題,再說河道治理是千年未解之大難題,你讓一群識文斷字都沒有幾年的女學子,能夠寫出什麽花來?”
有人随之附和:“差不多得了,都是一群女流之輩,你還真高看了她們?皇上下旨女學取士,你照方抓藥,沿着前兩年的原則錄取幾個像樣的便成了。一朝天子一朝政,百年之後女學還能在麽?”
應付應付得了。這話當着正喝茶的座師的面兒,他沒敢直說。
片息之後,閱卷考官翻到了一張令他感到大為驚訝的文章,迫不及待地拿來與同僚分享,“你看看這篇。”
同僚看了一眼,眼皮都沒垂,“一樣的陳腔濫調。”
這些東西,都是朝堂上翻來覆去寫遍了的,一模一樣毫無創新。
“不一樣,此女文章巧就巧妙在,她在直陳利弊之後,仍堅持反其道而行之,堅持不取疏浚河道。”
“哦?那便是大錯特錯,堵不如疏是上古傳下來的治河方式,是人所共知之理。”
“但你得知道,黃河泥沙淤積極多,疏浚河道耗費彌廣,且亦不能持久,千百年來未能永逸……”
“得了,我只知曉這等故作創新實則離題萬裏的玩應兒若是拿給皇上看,必定引得龍顏大怒。”
閱卷考官張函說服不了自己的同僚,被幾個人争相圍追堵截,駁斥得面紅耳赤,最後,他亦無法,悄悄地拿戴着琉璃叆叇的眼睛朝座師使了下。
座師在旁若無事地啜飲觀音茶,對他們的争執辯論,仿佛未能收入耳中,姿态自在安閑,置身事外,眸光淡漠。
張函手捧答卷,步履謹慎地朝座師行來:“殿下,您看……”
姬牧澹澹道:“你們決定。”
張函露出為難:“實在是我等,争執不下,讓殿下見笑。這篇文章是優是劣,下官們一時拿不定主意,還請座師大人示下。”
姬牧“哦”了一聲,目光随之瞟向張函掌心捧來的試卷。
不出所料,此等與衆不同的叛逆文章,還真是別無他屬。
姬牧對她的字跡,早已爛熟銘刻于心,即便試卷糊名,仍能一眼認出。
“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捧近些。”
張函納罕,莫非殿下也得了怯遠症?
“殿下要用下官的琉璃叆叇麽?”
“啧,自己戴着吧,本王用不着。”
張函這才恍然回神,哦,他老糊塗一時竟忘了,這位殿下目下是待在貢院,但出了貢院則是沙場百步穿楊的悍将,石棱沒羽不在話下,他那雙眼睛又何須叆叇片子。
張函見姬牧莊嚴凝重地閱覽着文字,捧得手酸了也不敢挪動半分,心裏直打鼓。殿下當了三年的座師,他就當了三年的考官,這三年來他也是第一次見如此有天分、如此有想法的女學子,文字之精巧,設引之精妙,論著之精密,皆無出其右。
“下官鬥膽,如若殿下将這樣的學子放走,那是女學之失,亦是織造之失,國庫之失,大齊之失啊!”
姬牧語氣沒甚麽溫度:“你倒是看得起她。”
張函微愣:“難道殿下以為不好?”
“好是好,但沒到你以為的社稷之梁的地步,需要打磨的還太多。”
“殿下英明。但這名考生,只是一名女弟子,即便是放在當今科舉官場之上,也有一争之力。科舉考生,論論述的老辣,敢為人先的創新,也不少遜之一籌,即便題名之後步入官場,也多有紙上談兵、眼高手低之徒。”
姬牧不能茍同:“何為‘只是一名女弟子’,出任做官,為國為民,只有能力之分,何有男女之別,若因其為女子,便要讓渡放行,便是在誤人子弟,誤國誤民。官員出任,不應降格以求。即便她們将來走入仕途,也要面臨諸多捶打,若不能真正與科舉進士一較長短,女學之路就如他所言,百年之後便蕩然無存。”
姬牧手指向适才發言之人。
此舉令張函驚異。
但這篇文章,的确已經就是此回考試之中的佼佼者了,如果她還不能入殿下法眼,那今年要如何取士?
“下官愚鈍,還望殿下指點迷津。”
“這篇文章放在女學足可定為一甲,但要在朝堂有一争之力還遠遠不夠,未來的打磨,交給時間。優劣勝敗你們自己決定,該怎麽判怎麽判。”
張函這回明白了,拿準了殿下的心意,他心裏的底氣高多了。
張函将糊名的一沓試卷紙捧回去,解放酸脹的臂肘,躬身回話:“回殿下,老臣以為,此名考生,就是本次會試的頭名了。”
依照慣例,确認一甲的考生試卷将無須糊名,交由玉宸殿,由天子親閱。
張函便将這張試卷從一堆試卷紙中揭取了下來,在看到上面名字之際,他詫異地道:“沈梨妝?好生耳熟。”
末了,他忽然想起來:“前兩輪此名考生的試卷,亦在一甲之列。這名考生,只怕便是此回會考的狀元了。”
一旁便有人譏笑道:“豈不聞此乃沈侍郎次女,家學淵源,朱門貴子!”
“慎言!”
一旁的同僚急忙拉住那個嘴快之人,又急忙偷偷地朝靖王偷觑一眼。
不能因為靖王妃死得早,剛過門就香消玉殒,便忘了沈家和靖王是什麽關系。這名姓沈的考生遇見了靖王,尚且要喚一聲“姐夫”的。
難怪殿下不肯定名,原來是要避親。
面對如此失禮,姬牧并未在意,神色未動,觀音茶茶湯幽袅,煙霧彌散。
這時一道聲音由遠及近而來,清脆含叱:“不行!”
衆人擡眸,只見一名粉荷色衣衫、梳着峨髻的宮裝少女,步搖翻飛地闖了進來,她眉目清麗,皓齒朱唇,面有怒容。
衆人立刻認出來人,來人是舞湘郡主。
張函起身行禮,但阻止了郡主去路:“考生怎可擅闖明華堂?”
舞湘郡主冷冷剜去一眼:“我第一輪就被刷下去,早不是什麽考生了!這不公平!我要揭發!皇叔,我要揭發!你們欽定的頭名,她根本就是作弊!”
茲事體大,所有考官齊刷刷地起身,紛紛望向郡主。
張函眼如銅鈴:“郡主!此話可不得胡說,你有何證據?”
舞湘郡主挺胸撥開張函阻攔的臂膀朝姬牧走去,大聲道:“皇叔是座師,肯定一視同仁,沈梨妝第一輪就應該刷下去了不是麽,她交的可是白卷!”
作者有話說:
試題段落援引孫嘉淦的《三習一弊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