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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座師和他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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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座師和他的

“靖王歸——”

随着一聲呼喝, 宮門敞開。只見一匹黑如玄鐵的高頭駿馬鬃毛獵獵,馬蹄飒沓,宛若烏雲追逐流星。在宮門前, 一身梨花白錦披的男子于文華宮前勒缰而止,飛揚的披風随兩肩籠絡在身。

他棄了馬鞭交予宮人,下得馬來, 步行入宮述職。

東南倭患已平,靖王姬牧聽調不回, 滞留福門,幫助地方訓練水師。雖然已上交兵符, 仍有擁軍功自重的嫌疑, 此回玉京述職,亦為請罪而來。

皇帝寬宏地招待了六弟, 在說到降罪之時, 只用了一句“功過相抵”便輕飄飄地揭過了。

靖王平息東南倭患, 一番征戰,居功至偉, 最終與奉旨出兵福門前一樣,什麽也沒得到。

宮中筵席散場之後, 姬牧借故不勝酒力,起身離開。

恰逢前來接應的龍州,姬牧将梨白的外氅解開, 露出外披之下同色的銀邊蟒紋長袍, 氅衣遞給龍州,等龍州接過,身後忽傳來急促小跑的腳步聲。

“靖王留步,留步!”

姬牧一瞥眼, 只見小跑而來的衣緋色官袍的人,正是曹長卿。

姬牧神色不耐,不願久留,乾脆大步往前走。

曹長卿連忙跟緊,飛奔了幾步,終于趕上了靖王,連忙拱手笑說:“一別多日,殿下可還安好啊?”

說完借着宮燈仔仔細細地觀摩了一番姬牧,甚為詫異地說:“在東海那等風吹日曬的地方待了這麽久,殿下居然風采如昔?怎麽連皮都沒意思意思地皺一下?真是天賦異禀,天賦異禀啊!”

姬牧不悅地道:“你有事?”

曹長卿察出靖王的不耐煩,似有離去之意,急忙道:“确有一事。殿下,這女學座師一位,今年眼瞅着就要開考了,至今還空懸未定……”

聽到“女學”二字,姬牧終于爆發了他的不耐煩,“沒興趣!”

長腿邁出,便要往外走,離開此地。

曹長卿伸出一條長胳膊攔人,阻止姬牧的去路,忙又再道:“殿下!千萬聽我說一句呀,你可是知道的,朝官向來不恥與女子同行,為了争科舉主考打得不可開交,卻無一人敢主持女學考試,原本皇上也定心要掣簽指派了,誰知這個時候忽然傳來了殿下回京的消息,這不是,趕上了麽……”

“說了沒興致。”

姬牧冷臉睨向曹長卿。

“太傅學富五車,才比子建,為何不自我‘犧牲’一番?在這慷他人之慨?本王是賣給貢院了,非得在女學座師的板凳上待到壽終正寝是麽?”

曹長卿拂手汗顏:“沒有。沒有。老夫我這不是還要為大齊社稷教導太子麽……”

說白了便是坐實慷他人之慨,姬牧對之不屑一顧。

他撥開曹長卿阻攔前路的長臂,與龍州一道徑直大步如風地離去了,只留下夜色裏白得醒目的身影。

殿下是什麽時候開始穿白的?曹長卿意外發現了這點,若有所思地琢磨起來。

姬牧回到王府,與齊晉碰面。

短短一年,齊晉似是老了許多,眼角都生出了幾條皺紋。

也許齊晉是在為自己不能上戰場的腿而痛惜。

姬牧沉默半晌,問道:“鑰匙呢。”

齊晉知道,殿下問的是那間嬰兒房的鑰匙,當即從腰間取下。

靖王提取鑰匙,沉吸口氣,沉晦的鳳眸壓緊,伸手打開房門的鎖,走進已經積灰的房間。

齊晉在門外候着。這兩年來,只要王爺進入這間房,情緒就從沒有正常穩定過,齊晉必須守在外邊以備不時之需。

王爺在房間裏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其間一聲也不出,房中寂如沉淵,沒有發出丁點動靜。

正當齊晉以為王爺在房裏睡着了,想要提醒靖王這房裏關閉了兩年了沒人打掃,想來積灰嚴重,是不适宜睡覺的時候,姬牧從房中出來了。

他将鑰匙交給了齊晉,“從今以後,房門不必鎖着了,打開吧,裏邊的陳設都清理乾淨。孩兒魂魄回來,不想看見那些。”

齊晉連忙應是,連忙接下姬牧抛來的鑰匙。

書房內,姬牧時隔近一年再度踏入,入目所見的便是正堂上兩道矗落的牌位。

靈前供果時新,水澤宛然,線香揉升起淡淡煙霧,缭繞在“不孝子”與“不慈父”的銘刻上,透出煙煴之意。

姬牧上了兩炷香。

“母妃,孩兒有過,瞞你至今,你在天有靈,早已知悉。我之自負、驕矜、桀骜,釀造了今日苦果,完全是我咎由自取。在福門時,我甚至想過逃避,永世不再回玉京。”

“您彌留之際時,沈皎皎,她早已離開了我。您說得對,我不該拘了她,她也不喜我,厭惡我,恨不能插翅而逃……”

“可您也說過,只要我放她走了,有朝一日她會回來的。您偏說錯了,她不會回來了。”

那個女子,只怕是在天涯海角逍遙快活,得遇良人,養兒育女。

什麽考取女學,都是騙人的謊言,即便是真,只要他還在玉京,恐怕她都要改名換姓,躲他躲得不知多遠。

臨別時他說的那句“前程似錦”,她聽了,只怕心底感到莫大諷刺,心裏譏諷着他的愚笨而不自知。

姬牧疲倦地伸出手指抵住眉心,用力揉了數下,呼吸漸重。

現在的他,連怒意也沒有了,只是覺得煩,看什麽都不順眼、不順心!

這時,姬牧看到了書案前送來的一封密信。

暗衛留在玉京,繼續收羅着玉京角落各處的聲音,将那些聲音化作密函,落在姬牧的案頭。這是他回玉京的第一日,信也是回來以後的第一封。

姬牧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對信也是一樣,揉了幾下眉骨,将信胡亂扔進了紙簍。

漏夜人定之後,姬牧再一次無眠。沒有了福門永恒的濤聲,沒有了與倭寇舉戈的厮殺聲,死寂的夜晚,催生出無盡的煩躁、郁邑,姬牧翻身而起,突然想到那封信,掀開被褥赤足步下了床榻。

從紙簍中将信拾起,引燃燈芯,于燈下展開密信。

一怔。

姬牧壓在信紙邊沿的手指在瞥見某行字跡後突然急遽地顫抖了起來!

這是一封從貢院發布的榜文抄錄的女學會考名錄。

唯恐靖王視而不見,這份名錄當中,暗衛用朱砂筆将那個名字重筆勾勒了出來。

姬牧攥着信紙,仿佛長日裏來始終緊攥在胸口的利爪遽然一松,肺部悶癟的輪廓重新豐盈了起來,姬牧對信紙上用朱筆圈出的名字看了又看,幾乎以為是目力未複,是視覺的欺騙。

但他沒有看錯。

如去年那般,姬牧死死地盯着這份名錄。

可此間心境,卻是截然相反。去年,他尚沉浸在遭遇欺騙的懊惱與憤怒,和等而不得的失望與沮喪之中,今年,卻是撥雲見日,胸懷一時大暢。

姬牧阖上信紙,心跳失衡着,于暗夜之中無聲地大笑,只是笑着笑着,眸底似有血色漫湧。

次日早朝,百官又就懸而未決的主考官争得不可開交。

難得一見的是,一向明哲保身的沈漱石,此回竟挺身而出,意圖解圍,來擔任這個女學座師。

他話音一落立刻就有人發表不滿意見:“沈侍郎,你別是因為你的女兒也在學子當中,才來争這個座師吧?難道沈侍郎想要包庇自家的女兒?”

沈漱石面色不變:“內舉不避親。且會試的試卷均須糊名,沈某問心無愧,何來包庇一說。”

他義正詞嚴,反正現在也沒有人願意當這個座師了,他要是不上,還有誰能犧牲小我,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誰都知曉,百官素以女子為恥,誰若是做了女弟子的老師,誰就會在文臣武将當中遭遇排擠,往年因是靖王坐鎮貢院,才未得遭遇那些閑言碎語,倘若今年改換他人,那些唾沫星就會嚣張地朝着主考官吞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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