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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座師和他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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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确覺得,沈漱石出任座師有失公允,目光在金殿百官中轉來轉去,最終仍是停在了最想予任的人身上。

“六弟……”

“臣領旨。”

皇帝愣了愣,心說朕話還沒說完呢。

姬牧三個字,就令朝官們罷鬥了,俱都屏住呼吸,看向平複了東南倭寇之患本該在此刻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靖王。

他居然又攬下了這不得人心的差事?

“臣願出任主考一職,謝主隆恩。”

靖王看起來,也不像很勉強的樣子。

哦。于是就有人明白了。

靖王在東南一戰居功至偉,奪回了價值連城的大齊寶船,殺得水寇棄船而逃,狼狽逃回扶桑,再不敢南侵,如此滔天之功,放在一個親王身上,難免有震主之嫌。靖王本就文韬武略,先皇在世時,他可是尚在潛邸的今上最大的競争敵手,現今又立奇功,多少是遭了今上的忌憚。

今上借靖王于福門練兵,受調不返,褫奪其兵符,将之不獎不罰,就是為了敲打,現今将靖王擺在閑差上,也是為了堤防靖王勢大。

靖王不是傻子,自然深明今上的心思,為證明自己一片肝膽絕無二心,也只好忍此屈辱,将此任接下。

今上終于笑了。

退朝後,吃驚的曹長卿追上了姬牧,訝異地阻攔靖王的去路:“王爺昨日不還說沒興趣、沒興致麽?一夜就想通了?”

姬牧冷冷睨了他一眼,雙足步伐不停地往前走。

但曹長卿熟稔靖王,活似見鬼般地,竟從姬牧冷冰冰得一以貫之的臉上,窺出了一絲……愉悅?

“啊,殿下,你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姬牧置之不理,步履加疾,身影如黃雀般,帶着幾分歡欣輕快地消失在了丹陛之下。

一頭霧水的曹長卿猶如見了鬼般,抓耳撓腮地盯着靖王的背影,覺得靖王要不是又摔了馬,便是被是什麽不乾淨之物給突然奪舍了,好生駭人吶。這不得去法門寺裏找個大師來給驅一驅?

姬牧在文華宮門口撞見了停在烏篷馬車前沉思的沈漱石,對方似是就在等着自己,一見了他,立刻便迎了上來,邀靖王入車小坐。

兩人在旁人眼中仍有翁婿之情,同乘一車并不奇怪,馬車并辔行駛在城中天街上。

天輝降落,車篷頂鋪設的遮光輕氈熠熠生燦,光暈落在馬車裏,落在姬牧沉寂的臉,半明半暗,幽幽綽綽。

“不敢隐瞞殿下,我今日提出擔任座師一職,的确存有私心。今年,老臣家中犬子正要應試。”

姬牧眉目微凝。半蹙眉峰,他瞥眼向車外。

沈漱石的兒子天資平平,也算不得勤勉用功,能參加會試,暗中有什麽勾連他不知。但這與沈漱石要出任女學的乾系又何在?

姬牧略一沉吟,從昨日過目的名錄當中,忽發覺了蛛絲馬跡。

如他不曾記錯,那份名錄當中清晰記載了“尉慧如”的名字。尉姓在玉京極少,朝中正好就有一個,此次科舉會試的主考,尉人直。

“尉人直的女兒在女學考生當中?”

姬牧直問不諱。

如果屬實,如果沈漱石出任座師,那麽這二人要進行怎樣的交易便已昭彰。

沈漱石表示慚愧:“是、是的。”

“你來尋本王,是看事有不成,讓本王來替你賣尉人直的人情,他好禮尚往來,順手也提攜提攜你的幼子?”

沈漱石臉色的愧色更濃,近乎有些坐立不安,可面對姬牧直接的問話,他又沒法委婉,思來想去,也只好坦然一點承認:“是、是的。”

姬牧睨着車中垂首躬身的沈侍郎,有那麽一剎那,完全明白了沈二為何執着于考學。

“你的親生女兒也在學子當中,沈侍郎何曾想過,你若出任座師,你的女兒為避嫌,便不能題名?你為了兒子的前程,要棄女兒于不顧麽?”

沈漱石的臉霎時半青半紅,他是知曉靖王對皎皎心思的,支吾了半晌,小聲地道:“殿下息怒,殿下總是明白的,這女學算得個什麽功名,縱便皎皎考上女官,對沈家也不會有什麽助力。老臣年事已高,沈家的門楣,将來還要靠繼昌光耀,他要撐起門梁,沒有功名如何行走?老臣也是情迫無奈,望殿下見諒。”

姬牧嗤了一聲。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沈皎皎抱着書在燈下溫習的畫面,桌角的燈油都要燒盡了也不肯入睡。

他想起她為了弄明書中的幾行字,忍着那般的不适與惡心,寧肯待在讨厭的他的懷中,拿她的書來請他指點。

她已經付出了那麽多,憑何不讓她得到。

她有撐起門戶的能力與野心,也有為之付諸實行百折不回的魄力,一旦她進入貢院,便如金鱗得遇風雲,不再為池中之物。至于沈漱石的那個兒子,依他之見,資質平平,若無門路他再過數年考不上進士。

這些私相授受、蠅營狗茍的勾當,不該拿到臺面上說,何況事涉沈皎皎。

姬牧的鳳眸當中已隐有沉怒之色,當下便駁斥道:“沈梨妝知曉她的父親,正在她全力備考之時,暗中诋毀她的前程麽,你知道她有多想考女官麽?”

沈漱石讷言,他期期艾艾地道:“皎皎她是個女孩兒,女子總是要嫁人的……她考上女官,最後不還是要回家相夫教子麽。”

他邊說着,邊拿眼睛偷偷觑了一眼姬牧,似意在說,何況女官都是要外放的,難道殿下你舍得?

姬牧的胸腹激烈起伏,“沈漱石,将你這些見不得光的打算給本王咽回去,安分守己當你的侍郎,若讓本王知曉你對沈梨妝有一字洩露,或是與尉人直有半分裏應外合,本王扒了你的皮,聽見了麽!”

靖王口吻嚴厲,喝得沈漱石險些心驚膽戰。

他惶恐地白了臉色,連忙拱手道:“殿下息怒,老臣今日沒說過這個話!”

“停車。”

姬牧閉眸深吸一口氣,右手握拳敲向車壁,令馬車停下。

他走出車廂,皺眉看了一眼探出頭來惶惶不能言語的沈漱石,“記得本王的話。”

沈漱石一怔,立刻拱手回話,“是,老臣記得了,老臣絕不乾涉皎皎。”

*

正在窗下晾被茶水的打濕的書頁的沈梨妝,驀地鼻頭發癢,她朝着肩側打了個噴嚏。

晴日的天光正好,溫度也正适宜,和煦的金線從薄得近乎透明的紙頁間穿過,在她白皙如玉的肌理間細細摩挲,頰上絨毛搖曳着,宛如于水中浮游。

“還有幾日都要開科了,主考官還沒定下來,不會出什麽岔子吧?”

周遭忽然傳來充滿擔憂的竊竊議論聲,她的兩個舍友,正在為還沒塵埃落定的主考官而惴惴。

沈梨妝也正關心座師是誰,晾紙的雙手一頓,雖沒有回眸,藏在烏發間的耳朵卻已悄沒聲地豎了起來。

另一個舍友回話:“已經在議了,就這沒定的主考,聽說皇上拿着話在殿上都問了好幾遍了,我爹告訴我的。唉,咱們女學,就是不像科舉那樣搶手,那些大儒們都争着去那邊了,沒一個肯來貢院。”

由于女學考生人數衆多,今年的科舉學子已被安置于太學應考。

“你們知道麽,靖王回朝了。”

聽到熟悉的二字,沈梨妝霎時胸口一緊,手裏的書差點兒掉落在書桌上。

他、他回來了?

何時回來的,她竟完全都不知悉。分明她出山前,還打聽過,他人在福門訓練水師,按理說今歲會考開始前他是不會回玉京的。

事與願違。沈梨妝發覺自己時隔兩年還是對這個名字沒法冷靜,單只是想到他,便禁不得地緊張犯慌,手足冒汗。

但願天意佑她一回,只保佑她這麽一回,主考官盡快地定下,可千萬莫要再是那個人了,好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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