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她還沒想好(1/2)
第45章 第 45 章 她還沒想好
春試在即, 日子逼近,流蘇在房中收拾着行裝,咿咿呀呀的聲音和窗外山門前的點點暮鼓, 随半開窗子滲入的斜陽,挂在沈梨妝被薄光穿透的耳朵上。
沈梨妝将窗子開大了一些,讓山風送着暮鼓聲進窗子。
流蘇忽然嚷了一聲, 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物事,“姑娘。”
沈梨妝回眸。只見正在打點行囊的流蘇, 從不知道哪裏翻出來的一枚錦盒,一不小心打翻了, 錦盒裏的東西稀裏嘩啦全掉了出來。
東西散落了一地。
流蘇認出盒子是靖王所贈, 怕姑娘看見,連忙彎腰去拾撿。
沈梨妝的手指撫着窗棂, 看見那錦盒的一瞬間,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引出了許多回憶來。
那年, 他送她到隆安縣,在她的包袱裏偷偷塞了一枚沉甸甸的錦盒, 她推辭不了地接納了。
錦盒被打開過,裏邊工工整整放着價值五百兩的銀兩和寶鈔。這些錢, 如果稍微儉省點兒花,花上一輩子也用不完。
但沈梨妝從來沒動用過這裏邊的銀錢。
她在離開靖王府時,本身并不是身無分文的。這兩年寄居山中, 并沒太多用錢的地方, 原來身上的財物也還夠用。
但沈梨妝眼眸尖銳地在流蘇收拾錦盒的時候,發現了一道內置的夾層,視線忽而定住。
她起身快步朝碎散的錦盒走來。伴随着流蘇的失手,這只原本就鑲嵌得不甚牢固的舊盒子已經算得上四分五裂, 裏頭原本存放的寶鈔也散落了出來,但除此以外,極少去回憶往昔、也不會動用這只錦盒的沈梨妝意外間發覺,這盒子原來內有乾坤。
夾層随着寶鈔一起摔了出來,連帶着的還有夾層當中的一封書信。
流蘇看到信的一瞬間就撒了手沒有再碰,眼神疑惑地說:“姑娘,我從來沒有發現這裏還藏着一封信。”
“我也沒有發現。”
沈梨妝語氣平和,拾起夾層裏的信件。
這張信紙藏在夾層裏已有一年多,紙頁的邊沿有微微泛黃,但保存在乾燥封閉的環境下,信紙上的字跡依然纖毫可觀。
展信看來,的确是出自靖王親筆。
信中開頭寫道:
別已多日。
他算準了她不會立刻就找到這封信的,故而藏在裏邊,像是存了某種故意較勁般的心思。
別扭得緊。
沈梨妝看到起首的四個字便皺了眉峰。
再往下看,只見寫道:
卿應無恙。錦盒中夾雜寶鈔,若不欲懷璧其罪引奸邪觊觎,盡快用之為妙。
吾一生二十餘載,前二十年歡樂甚多,少時玉京跨鞍,天街游春,沙場得意,百戰無敗,父母健在,手足相安。然弱冠年後,乾坤易幟,泰極否來。吾父防備于我,手足忌憚于我,母妃重病卧床,吾亦雙眼殘明。你之離去,于我更如忽堕地獄。
此數日以來,吾長夜不得寐,思卿十餘載來,亦無生母護持,有父而如無父,有手足而如無手足,将心比之,始知你亦艱辛不易,吾強囚困你之手段,大錯已鑄。孩兒一事,吾已心中無恨,更不再加少許怪責于卿。願卿知悉。
來歲禊月,鴻門再啓,女學逆流之勢必成汪洋。卿之艱辛,可想而知。願卿莫因前塵,困擾前路。爾自立之心,匡扶之志,咫尺之隔。待陌上花開,請翩跹歸矣。
姬鶴卿,謹上。
這封信,看落款的日期,是在她離開玉京的前一晚寫的。
寫得極為倉促,字跡間有幾處塗改的痕跡,筆墨間也透着他當時思緒的凝滞沉頓之處。
若不是看到這封信,她幾乎要懷疑當初走下馬車時,聽到的那句“前程似錦”只是一聲極輕的幻覺。
他在信中寫的“來歲”,于今已是去年。
去年她并未參加女學的考試。
而去年,他恰是座師。
今年,靖王人在福門,為操練福門水師抵禦倭患,是趕不及回玉京的,今年的座師之位自然就不會是他。
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那人的沈梨妝,終于是松了一口氣,将信紙折好,重新找了一個首飾盒塞了進去。
休養生息的一年,沈梨妝也并未清閑,發力很猛。
她在去冬的地方州府舉行的考試當中過五關斬六将,得到了玉京會考的名額,算算時日,還有半個月就要開考了,她須在兩日內從平安縣出發,即刻趕往玉京。
平安縣就在當時分手的隆安縣西面,相去不過數十裏而已,同歸明州府管轄。
雲太妃死訊傳來當日,沈梨妝暗中為太妃上了幾炷香,合十祝禱。但當晚她就發現了姬牧派來綴在身後的“尾巴”。
老實說意識到那些“尾巴”的存在的時候,沈梨妝既失望又憤怒,沒想到堂堂靖王竟也出爾反爾,乾起了朝立夕改之事。
她擔憂姬牧派人盯着自己,就如之前的監視那般,等到了合适的機會,便會立刻不顧她意願,将她打暈帶回。
對于有過前科的人,她不得不防備。
最初在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時,沈梨妝故作蒙昧,仿佛毫無察覺,任由他們跟着自己兜圈子。
将暗衛轉得頭暈眼花之後,沈梨妝便用了一出從長姐那處學來的金蟬脫殼之計,将衣衫換給了客店內兩名陌生的年輕女客,并給了對方一筆錢。
脫掉寬松長袍的沈梨妝,與流蘇二人扮作過路的農婦,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店,并未引起暗衛的任何注意。
自那以後,她就知道自己甩脫了,也解脫了。她再不必活在姬牧的視野裏,不必戰戰兢兢地害怕着對方随時收回成命,奪走她考學的機會。
三年磨一劍,今年的她,已經比之前知識更加地豐厚紮實,刷了三百套各地的試題之後,沈梨妝對自己也多了許多信心。
流蘇收拾好了行囊,将被褥鋪設好,“姑娘,再睡一晚,明早就要出發了。”
沈梨妝說“好”,便将手裏的首飾盒也一并放下了。
忽聞窗外傳來清楚的敲門聲,流蘇騰不開手,沈梨妝沿着窗朝外看了一眼。
青灰僧袍的青年,眉目溫潤地立在門外,身影似一竿臨水而生的孤竹,攜着淡淡的潮濕的經卷氣息,剔透無瑕,不染塵垢。
沈梨妝将門打開,朝門外之人笑說了一聲:“迦葉,你來為我踐行的嗎?”
迦葉是附近雲朝寺裏帶發修行的出家人,他是師父下山化緣時從水裏撿回的江流兒。他一直想要皈依佛門,但師父卻總是說他六根未淨,皈依不得我佛,因此他便只好帶發修行,若一日放不下心中事,便一日歸隐不得山門。
迦葉的頭發黑得發亮,但他總是羞于在山門內展示,總要戴一圈幞頭,唯恐驚擾了慈悲的佛祖。
他的手裏像模像樣地撚着一串佛珠,長眉輕垂,極力模仿着大雄寶殿上佛祖的慈眉善目,但看着總是好像差了點兒火候,于是沈梨妝便揶揄他,學佛祖學得不像。
迦葉颔首,“你第一次出遠門,來送你一程。”
沈梨妝搖頭,“算不得遠門,玉京城離這裏很近的,趕得快的話,三兩日便到了。”
她說完,鄭重地看着他,道:“迦葉,我拜托給你的事,就拜托了。”
迦葉再颔首,“施主放心,出家人一諾萬鈞,絕不信口雌黃。”
沈梨妝笑了,扶着門框道:“我信你是一名真正的出家人。”
約莫一年前,大雨夜她冒險敲開山門,若無迦葉仁慈收容,她早已死于非命。
說着,她側過了身,作勢要請他進來,“你要看看她麽?”
迦葉不往女施主的房裏看,規規矩矩地收斂視線,雙掌合十道:“待施主離去後,迦葉自會前來接走她的。”
這兩年以來,她們比鄰而居,迦葉是她摯友,即便他并非佛陀,連真正的出家人也算不上,但他卻足可以稱是一名真正值得深交的君子。
山門中的諸位師父,與她也算交情匪淺,若非他們的照管,去年她就已經在過鬼門關時死在了山門前。
寺裏的師父們賦予了她們重生,此為大恩,施恩不圖報,此為大義。
沈梨妝感念于懷,願意酬勞相贈,均被謝絕。出家人收留她,是扶危濟困。他們念着生命關天,秉着慈悲之心,破例讓她在山門旁與還未真正剃度超脫紅塵的俗家弟子做了鄰居,兩年來得到了這位鄰居許多的照拂。
迦葉将一枚護身符取了出來,交予沈梨妝,“這枚護身符是我在佛前浸沐了百日佛光的,也算是開了光了,你拿着它,願得庇佑。”
沈梨妝笑說:“我只是去考學,又非是去征戰,怎還會有性命之憂不成?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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