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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沒有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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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沒有孩子。

姬牧沒有想到, 回到望江苑的時候,母妃是醒着的。

雲太妃淺眠,到了現在, 身體的疼痛就如每日都要拿鈍刀将五髒六腑割上千萬遍。夜間即便已經入睡了,也會因為身體的疼痛而驚醒。

今晚,這已是她醒來的第三回, 沒想到,這次醒來會發覺姬牧守在床頭。

她訝然, 看向床頭沉默的背影,叫了一聲:“鶴卿。”

姬牧才意識到母妃醒了, 斂容轉過面, “母妃,要喝水麽?”

雲太妃觑着姬牧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的臉色, 驚愕問:“怎麽了?”

他不是應當正歇在皎皎的別業裏麽, 為何去而複返, 又出現在此處?

雲太妃的心裏升騰起一個不詳的念頭,直覺告訴她, 怕是皎皎那邊出了事,她便問出了口。

姬牧伸出長臂, 将滑落了半截的被褥為雲太妃仔細地掖合,啞聲道:“沒有,她很好。”

末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 扯着唇角:“在養胎,我不便打攪,就又回來了。”

雲太妃将信将疑,但自知再要問, 姬牧也未必肯說實話,何況她如今,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你也累了一日了,回房裏歇息去吧,望江苑這邊都是下人,凡事不用你親力親為。”

雲太妃艱難地勸道。

姬牧點了一下頭,看着已經皮肉凹陷,只留一雙眼睛仍然清亮的母親,心中漫過無盡艱澀與委屈。有那麽一瞬,他幾乎想撲到母親的病床前嚎啕大哭一場,将心裏憋脹、滞澀、難熬的情緒統統宣洩。

但他沒有那樣做。他不能那樣做。

為人子女,不能讓母親在彌留的時候,留下這樣的牽挂,走得不安。

他終究還是被母妃一語成谶,徹底地失去了這世上他最後一個所愛之人。

“母妃,孩兒去了。您保重。”

姬牧轉過身,匆忙地再度離開了望江苑。

離開望江苑後,回頭眺望着院內長明未熄的暖橘色燈火,姬牧右臂撐住庭前的一棵梧桐,平複着一時又起的胸悶,與喉頭漫湧的腥甜。

白府醫恰恰端藥而來,見狀連忙奔前,“王爺這是怎麽了,要不老夫給王爺把把脈。”

姬牧将指尖的血痕掩飾去了,不欲讓白府醫上手,“不必,你只需守好太妃。”

白府醫卻眼眶發抖:“殿下,年少吐血可是大患,若不及時乾預……”

作為大夫,他的眼力驚人,瞧見姬牧掩飾的手,便知是什麽情況了。

通常來說,年少嘔血之人罕有長命的,大多才到而立之年便短折。早前白府醫也替靖王看過身體,靖王的身骨雖然強悍健壯,但也有幾處早年戰場上留下來的暗傷,都是從前受傷之際軍中缺醫少藥,加之長途奔襲,未及時處理留下的沉疴積弊。

姬牧的語氣重了一些:“本王說了不必。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你守好太妃,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白府醫強拗不過姬牧,只好作罷,但也不無擔憂,打算回去寫個房子讓庖廚裏一并給殿下煎了。

直至看見白府醫捧着藥湯消失在門內,姬牧才轉身往回走。

偌大靖王府,本來都是他的,卻恁地陌生。姬牧走着走着,突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舉目四望,發現自己竟不知道應當去哪。

尋春居被那個鸠占鵲巢的沈氏住過了一段時間,從那之後姬牧對那間房、那張床內心都有着說不出的厭惡與排斥。而書房裏,滿是他與沈皎皎的回憶,自以為是的蜜色剝離出了并不體面的底色,只剩下滿目瘡痍。

走着走着,最後竟如自虐一般,走進了書房旁側不過百步的練功房。

推開房門,雲痕裏滲出的一線月色悄然破入,暈染在粼粼泛光的地面。

曾經林立一旁的十八般兵器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一匹精雕細琢的搖搖木馬,早已刷好了一層水亮的紅漆,刻上了斑駁的黑色虎紋。

手掌輕輕壓一下馬頭,馬蹄連軸的小馬一前一後地搖晃起來,模樣憨态可掬,被月光将影子抱到牆角,投映在灰白的壁上。

前,後,前,後……

做工的時候,獨具匠心地花費了些功夫,解決掉了小馬搖動時發出的咯吱的噪聲。

金絲楠的陰沉木小馬,前後搖晃着,輕盈如雪,靜夜裏無聲無息。

姬牧挑眼看了一眼旁側,曾經堆疊着一些習武用具的角落,放着一張檀木打的小床,雕镂着百子送福的圖案,昏昏月色裏,木雕的臉頰肥嫩的娃娃笑臉迎人,手捧着一莖飽滿荷葉,宛如年畫。

床腳墊着一張小桌,一只圓圓的小凳。

孩子兩三歲的時候不用人喂了,可以就在這裏捧着小碗自己拿勺吃飯。

小桌砌的圓形,小凳的四只角也被削成了線條流暢的圓弧,用了包邊的技藝。

小桌在往後,是啓蒙的時候可以用上的書案,高度可以調節,上面鋪了一些從庫房裏淘出來的各式宮廷用文房四寶,琳琅滿目的筆,挂滿了筆架,足有十餘支。

近椅處則架着一張琴,聽孩子的母親說,她的小時候學過琴技,只是學得不久,爹爹便不讓學了,因此學得不深,實在遺憾。

月光像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劍,将周遭安靜如死的一切劈成了兩半,一半黑沉,一半皎潔,斷面整齊。

風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漏進來,撥動起牆角的白壁上挂着的魚骨風鈴,奏響了清澈的樂音。

成堆的玩偶,在多寶閣上亮起了無數雙單純的小眼睛,好奇地眨啊眨,眨得姬牧胸腔緊塞,心底生出了潰敗的逃意,幾乎想要落荒。

姬牧狼狽地退出了嬰兒房。

李茂與龍州留在別業那邊沒有回來,姬牧叫來了靖王府的府衛齊晉。

齊晉年紀比李茂和龍州都要大,從戰場退下後養了幾年,現已經年過不惑。他在西北戰場受了不小的傷,從那之後,便難再有操戈衛國的可能。昔年征戰掙揣的些微功績,也随着靖王的兵權被削都落了空,姬牧存有感念,将齊晉安排在府上,作為大教習訓練衛兵,同時也掌管一些內務。

齊晉叉手,拖着殘疾的病腿近前,等候示下。

姬牧連回頭的膽氣都似已經無存,鳳眸斂合,“以後将這間房鎖起來吧。”

齊晉還不知別業發生的事,心底萬分奇怪,“自這間嬰孩房落成以來,殿下近乎日日都來此瞧上一眼,有時還會在此就睡,為何突然要落鎖?再過得幾個月,殿下的孩子就要降生了啊!”

阖府上下,誰不盼着小世子、小郡主呢。

齊晉這條腿斷的時候,情況十分驚險,要不是殿下馳援,別說斷腿了,他的命保不保得住都成問題。

齊晉心裏對靖王很敬,也因為自己虛長了靖王十幾歲,偶爾會感覺到這個年歲尚淺的王爺,像是自己的一位稚嫩的手足,少不得會多多地向其給予關懷。

而姬牧對他,也是不同的,齊晉這條腿傷殘在西北戰場,可以算是他一時的疏忽所致,如果當時回援及時,就不會因為誤判的西遼人的兵力,導致齊晉殊死抵抗下重創。這些年,對方在府上殷勤操持,對他也無不關懷,周到備至,對齊晉,姬牧不像是對李茂與龍州兩名副将發號施令,而是更願以年長的友人視之。

面對對方并無惡意的追問,姬牧沉默了一晌。

齊晉看到他的面孔,露出令自己感到極其陌生的一種頹喪,自己忍不住先吃了一驚。

沉默後,姬牧短促地溢出一聲涼笑,“沒有了。沒有孩子。也沒有人會再生。”

齊晉大驚失色,險些脫口就問,但他還謹記着自己的身份,與靖王的距離,死死扼住了那些戳人傷疤的話。

王爺這樣說,那就是孩子沒有了,一個沒出世的孩子沒有了,有很多原因,殿下沒有說,便是不便說。

但他見不得王爺消沉,這兩年由于失明,靖王已經從當年的意氣風發變得無比抑郁消沉,好容易王爺的眼睛痊愈,恢複了光明,可他卻仿佛陷入了更加極暗的深淵。齊晉見不得。

“也許是短暫地沒有緣分,王爺亦無需氣餒,将來自然還會再有的。”

姬牧扯着薄唇,語氣清涼。

“不會再有了。齊晉,你最清楚我的兵權從何而去,視力從何而失,有時我在想,是不是我這一生就注定了福薄,消受不起這樣的天倫。”

“王爺……”

齊晉惶然,要勸告靖王,千萬莫要如此妄自菲薄。

人一旦失去了對幸福的感知和信心,就會變得更加不幸。

姬牧大抵也能猜到他想要說什麽,不過齊晉家裏四世同堂,夫妻和睦,家宅安寧,再過得幾年,說不準他的長子都要添丁,讓他當人祖父了。那等溫暖的人間煙火,不是他所能有。

姬牧自失地莞爾,“本王當真是瘋了,與你說這個。你別勸了,本王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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