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殿下,放(1/2)
第42章 第 42 章 “殿下,放
姬牧從未覺得如此煎熬過, 恨胯.下的馬不能快些、再快些。
他整個人像是突然失重了般,心髒蠻力地積壓着,幾乎再難喘出一口氣。
連別業走了無數遍的路他都已經似乎忘了怎麽走, 全然已經失去了方向,只能任由馬匹載着他,借用老馬識途之能狂奔疾馳到了她的門前。
停下時, 姬牧從馬背上跳下,來不及找人栓馬, 便飛身奔向那間房門從中央大開的寝房。
未曾入門時,便有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的味道逸散了出來, 跳動起姬牧已經繃到了極致的神經, 額角的太陽xue兇猛地跳突,令他險些雙膝一軟、眼前一暈。
一盆血水被端出了房間的門, 來人瞧見了王爺蒼白的神色, 大驚, 銅盆脫手,驚慌失色地跪地告罪。
姬牧似已經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只剩一念支撐着他,終于大步邁進了房中。
房間裏的血腥味更濃, 然而最濃的還是來自寝帳的那一處,姬牧猛一回頭,透過重重拱伏無違的脊背, 和重重撩開打在金鈎上的幔帳, 看向躺在病榻上,周身萦繞着血氣與死氣的沈梨妝,霎時,他胸口緊絞, 近乎嘔吐。
“皎皎!”
姬牧呼了一聲,箭步沖上寝榻上。
榻上的女子,長眸輕合,鴉睫卷垂,似是睡着了般安詳。
床尾處有人掀着被子,不斷地擦拭,試圖堵住流出的血。
“王爺,血一直堵不住,現在只是才少了點……”換水的婆婦近乎絕望地說道。
姬牧已經不關心那些了,他的聲音啞得如斷裂的絲弦被彈撥發出的哀鳴。
“大夫呢?她怎樣了?”
床頭跪着的人裏,就有從濟善堂請來的大夫。
他跪在人群中,拱手回話:“王妃這一遭,恐怕是元氣大傷,便是病好了,也……也……”
“不惜一切代價,治好王妃。胎兒保不住就不要了,聽清楚了,本王只要王妃。”
姬牧一字字說完。胸口似是卡了一塊尖銳的骨刺,梗得呼吸猶如針刺般劇痛,他閉眸深吸了口氣,任由氣息在肺腔裏亂走,刺得心肺鮮血淋漓。
“小人遵命。”
大夫利落地上前,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汁,撥開王妃的嘴唇,将藥汁盡數灌入王妃的口腔,再合攏她的嘴唇,托起她的颌骨,迫她仰頭,将藥汁咽下。
平滑的咽喉動了一下,咽了一半,還吐了一半,沿着雪白的臉頰蜿蜒滑下,漆黑的色澤染得雪膚髒污了一角。
姬牧僵硬地坐在了床頭,用衣袖包住了手,小心地擦拭她臉頰邊的藥汁,邊擦邊喊:“皎皎。醒一醒。”
蒼白如紙的臉頰,近乎晶瑩透明,那雙波光潋滟的水眸合攏着,沒有半分要開啓的跡象。
無論姬牧再呼上百遍,也無濟于事。
被搴開的被衾下幾個婆子兵荒馬亂地忙碌着,七手八腳地為沈梨妝止血,可無論怎麽堵,都還有源源不斷地血水沾了熱毛巾被送出來。婆子忙得大汗淋漓,急得手腳并用,卻還收效甚微,她們無比害怕下一瞬靖王就要發難,她們可都是養尊處優的肉體凡胎,萬萬吃不消靖王拷打呀。
姬牧讓大夫過來施了兩針,大夫顫顫巍巍下手撚針,一邊叮囑王爺不忘了喊王妃的名字,切莫将人留住。否則錯過了彌留之際,再後悔可就晚了。
姬牧依言而行,握着沈梨妝虎口處刺了幾枚銀針的素手,接連叫喚了好幾聲“沈皎皎”,間錯雜合着她的大名“沈梨妝”。
又過須臾,只聽見婆子大叫了一聲:“血止住了!殿下,王妃不再流血了!”
姬牧緊繃的頭皮,猶如瞬間融化的油膏,松弛地往下坍墜。
“皎皎……”
悲戚随之蔓延上湧,姬牧難以控制地垂落了鳳眸,長睫在他鼻梁兩側落下黯淡的陰翳,被睫羽所覆蓋的眼底似藏有無盡消沉。
她睡在寝榻上,被衾重新放落,蓋住了她的身子。
安靜的臉龐,潔白得如無暇晶瑩的美玉,好似已經失了光澤,在半明半昧的燭影裏,泛着秋葉般的灰敗之色。
姬牧每喚一聲,得不到回應,心便更絞痛一分。
可是,今天離去前,她分明還是好端端的,分明還在和他說着話,問着他喜歡她的什麽,不過才一天的功夫,她怎麽會……
姬牧立刻站起,轉過身,精準地從人群中将近身照料沈梨妝的婢女流蘇揪住衣領提了起來,他沉啞着發問:“今早上王妃還好端端的,怎麽會出了這樣的事!”
流蘇本來看到二姑娘大出血的慘狀,就被吓得不輕,整個人都哆哆嗦嗦着,一整個夜晚都魂不附體,現在被姬牧一呵斥,更加是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被攥着衣領的她,呼吸艱澀地說道:“二姑娘,摔了一跤……”
她見到二姑娘的時候,二姑娘就已經摔在地上了,當時她滿身是血,氣若游絲地向她求助,流蘇見到那樣的情景,吓得差點兒暈過去,幸好她撐了下來,立刻去院中喊人來幫忙。
流蘇把自己的見聞如實告知,戰戰兢兢地求靖王手下留情,饒她一條性命。
原來是意外……真的只是意外麽?
姬牧失神地脫了手,右眼皮急遽地抽動,不安的感覺愈來愈濃烈。
在流蘇險些滑落墜地的一瞬間,姬牧猛然想起了什麽,将流蘇的領子緊拽了回來,厲聲道:“還不說實話?”
那些方子,是怎麽回事?
姬牧的腦中驀地浮現出一種可能,一時間似有億萬根尖刺齊齊紮進胸膛,那股痛感,簡直就如利刃卡在心髒上翻絞、旋入,幾令人窒息。發紅的鳳眸泛出森然的殺意,薄唇冷冽地抿死,下一瞬便仿佛要暴起殺人。
姬牧難以置信,但不得不信地攥着流蘇的衣領,質問的嗓音淩厲無比:“本王審訊犯人時有的是讓刑囚張嘴的手段,但本王不想将那些辦法用在沈二的近人身上,說不說!”
流蘇臉色慘白,兩只腳害怕地蹬動向地面,凄苦無比:“奴婢說得就是實話,王爺饒命,饒命啊……”
姬牧對她的“實話”未信半個字,此人可惡至極,他待要再上手段,拳拎起了半截,卻驀然聽到身後寝榻間幽幽的呼聲。
“殿下。”
姬牧聽到是沈梨妝醒轉的聲音,錯愕地轉回身體撲向寝榻,伸手便握住了沈梨妝細若竹枝的手骨骨節,“我在。我在,莫說話。”
他慌亂地去捂沈梨妝的唇,但片息之後才想起來,她是流産,并不會吐血,姬牧愣了一下,垂下了眼眸,視線一片錯亂。
寝房裏寂靜如死。
守了半夜的婆子,幾度想要張嘴勸說王爺,但都怕火上澆油,反而弄巧成拙,沒開那口。
姬牧的聲音遲滞傳來:“除了大夫,全都下去。”
婆子們三三兩兩地起身,領命相繼離去,并掩合上了房門。
姬牧握着掌中的手,那只手纖瘦,單薄,猶如秋葉失了水分般,顯出幾分枯槁。他卻如捧着價值連城的至寶般,攜了幾分誠惶誠恐,惶恐間也夾帶了幾分塵埃落定的自谑。
“你贏了,沈皎皎。”
榻上的女子,容色慘白,神情清冷,只是注視着他,似無力氣說話。
姬牧捧住她的手骨,抵向自己灰敗的額。
聲音就從彼此的掌心下傳來。
“你夠狠,我輸了……”
沈梨妝的眼底晃着青簾搖動的碎影。
許久,她試圖張唇,第一個字由于沒有力氣,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殿下猜出來了。”
“是,”姬牧自嗤一笑,彤紅的眼血絲彌漫,布滿餘怒消散之後無能為力的輕嘲,“每半個月抓的一副藥裏都有致使小産的烈藥,只是劑量微乎其微,本王就疏忽了,忘了聚沙成塔,積少成多。你如斯狡詐,騙我騙到了這個地步,分開裝的藥裏每一味烈藥都被單獨存放了起來,并沒敷用,積攢至今日,給他……我們的孩子致命一擊。”
姬牧說起“孩子”,停了一瞬,肌骨的顫抖沿着他的手掌傳向被他抓握住的手臂,清晰分明。
“他又怎能預料得到,他的母親如此恨他,對他心狠到了這樣的地步。”
非要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生生地剝離了他們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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