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殿下,放(2/2)
姬牧的聲音低啞,時斷時續,他的額頭被她的掌腹所抵,臉孔藏在不斷戰栗,如暮秋時節被寒風刮得瑟瑟發抖的蟬蛻,已幾乎挂不住枝乾,搖搖欲墜。
他的身體的反應像是大廈将傾前的一種征兆。
但沈梨妝卻弧度甚微地搖了一下頭,知他看不見,她氣若游絲地笑說:“我不恨她。”
姬牧的身體驀地重顫了一下。
他未曾擡眼,嘲弄地卷起了唇角:“你恨的是我,我們的孩子,只是受到了我的連累。可是,沈皎皎,你當真是沒有心嗎?”
我這般愛你,你卻如此恨我,算計我、欺騙我到這種地步……
姬牧的心痛得猶如萬斧擊斫,此生第一次嘗到動心的滋味,原來是千瘡百孔、烈火焚煎之痛。
沈梨妝看着他,認真地道:“我也不恨你。”
姬牧嗤笑,臉埋得更低了。
他不信她此言,半個字都不信。
若是不恨,怎舍得将他重創到這個地步。
“說些真話吧。”
“我不喜歡你囚着我。”
“所以這是你報複本王的方式是嗎?用讓本王痛不欲生、後悔餘生的飛蛾撲火的方式是嗎?”
如果是,她到底是成功了。
沈梨妝一直都在清晰地表達自己的訴求,只是從未被他正視過。
“我願意為你生下這個孩子,但是殿下逼着我,我除了她,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報複殿下的法子。殿下是神将,戰則必勝,一定知道攻心之策,攻心就是要一次便狠毒地擊中對手的薄弱之處。”
用他教過的東西,來對付他。姬牧冷笑。
“殿下,放我走吧……”
沈梨妝執着請求。
終于還是聽到了這句話,在這之前他想過無數遍,以後沈皎皎再對他提出這樣的懇求,他還會不會心硬如鐵地拒絕,得到的答案是,也許再多幾次,他終究會為她心軟的。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再下一次,便是這般的一死一傷的慘烈。
姬牧呼吸滞澀,帶着嘲意道:“你就這麽想離開本王?說着不恨,終究是恨的吧。”
“我不恨你。”
“沈梨妝,說一句恨我,有那麽難嗎?”
“我真的不恨。”
沈梨妝認真地、平靜地答複。
他們之間糾纏的這段孽緣,始于她的欺騙,因此她在他面前,除了如履薄冰的恐懼,更多的是有負于他的歉然。對他,說愛是沒有的,說恨,她卻也從未真正對他産生過恨意。
固然,他逼迫了她,強留了她,但設身處地地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以他成長的環境和所歷之事,他性格如此偏激也算情有可原。只是,她是不可能從了他的。
從始至終,沈梨妝的目标從未變過——考取女學,踏足仕途,不希青雲扶搖,惟願自立一扇門戶屹然不倒,撐起一方天地風雨不侵。
他不在她的那個計劃之內,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在過。
他的強留,斷了她的路,她沒有辦法永遠為他待在內苑,除了反抗,再無他法。
“對不起,請放我走,當是我求殿下……”
姬牧什麽也沒得到,到最後,就連她的恨意也沒有得到。
這些時日隐隐的不安落下了最後的注解,原來那些惶恐失去的悸動從不是錯覺。他總是會想到一幅畫面,到了不知年月的某一天,清風霁月的女子,身着翡綠的纻絲官袍,腰間纏素銀魚紋鞶帶,穿過三月杏花微雨,走向爛漫無比的廣闊露臺,像一羽白鶴,高潔綽然。
而現在,那幅畫面也許就要成真了。
“好。”
沈梨妝聽到從低埋在手心下的臉龐傳來的聲音,那一瞬間,她還以為是幻聽,心髒險些停止了跳動。
她詫異地屏住了呼吸,靜靜等着,等姬牧的下一句話真真切切地落入耳朵中。
“我放你走。你贏了,我理應放你走。”
姬牧深呼吸,再不甘不願,卻還是一根根松開了握住她手的長指。
大掌的十指一根根抽離的瞬間,有被捂濕的水汽微微升騰了起來,如有形跡地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天河。
那一刻環繞在沈梨妝手掌上的枷鎖,好似頃刻抽空,終于不複存在。預料之外的歡喜來得猝不及防,她本是該眉開眼笑、輕松釋然的,卻在撞進他緩緩擡起的濕紅滴血的鳳眸時,她的心髒随之緩緩地絞了一下。
姬牧松開了手,慢慢地向後站起了身,看着臉色依舊沒有一絲血色的沈梨妝。
“即便要走,也得有骨氣豎着從本王的王府踏出去,別在那之前死了才好。”
姬牧後退了半步,垂目,對仿佛聽到了天大的密辛,正揣測自己項上人頭是否不保的大夫吩咐:“照看好她,如果她死了,你就真的活不成了,知道了?”
大夫明白了,連聲向靖王伏地乞饒:“小老兒明白!”
姬牧的胸膛提起一口氣,看向病榻上瞳眸濕潤,一錯不錯望着自己的女子,那雙烏潤清麗的水眸裏,還泛濫着春水漲着桃花潮般的波光。
也許她看誰都是這般,無情還似有情,真真假假,虛實難辨。
她不恨他,但有些時候,他卻真是恨她。
恨她明明已經不死不休,為何還不肯對他做絕,為何還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
可他卻已是心如已灰之木,踉跄着撲到了她的尖刃上,碎作了齑粉,再無漣漪可以為之吹起。
姬牧的臉失了血色,顯出一分灰白的慘然,已經被疲憊和巨恸積壓着,強撐到了極限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轉身朝外走了出去。
寝榻上,面白如霜的女子面容轉向老大夫,朱唇無聲地比劃了兩個字。
姬牧近乎趔趄地步出了別業的門檻,來到府門口時,李茂與龍州面面相觑着,皺着兩張沉郁的苦瓜臉,為難地不知道怎麽安慰王爺。
李茂是靖王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在遼東戰場成名,這些年也有過冰人為之說親,可就是沒有緣分,婚事一直耽擱了下來。龍州好些,但還是個愣頭青,對于情愛一事也是丈二和尚。
王爺開天辟地頭一遭動了凡心,如今是雞飛蛋打,魚與熊掌兼失,王爺他一向要強,可怎生熬得過這等苦楚呀!
就在兩人低頭無聲地唉嘆之際,姬牧屈膝行到了階下,頭顱微昂着往前走。
然,也就在跨到最後一階時,姬牧已經強撐到了極限的身體,折成了一張強弓,脊梁傾塌,伴随着胸膛一陣緊搐,姬牧咽喉一滾,朝前重重地噴出了一口腥熱的血沫。
“王爺!”
“王爺!”
兩個人異口同聲,被驚吓壞了,連忙箭步奔上,一左一右地各自攙姬牧一臂。
姬牧擡手擦掉了唇角的血跡,鳳眸從指尖的血痕上一瞟而過,似是對此也在意料之中,嘲弄地卷了下嘴角,他用臂肘左右不着力地推開二人,“本王無事。”
這可絕對不像無事的樣子了,就連兇蠻的遼人都不曾讓殿下吃這麽大虧。
龍州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姬牧推開他二人時,腳步遲緩凝滞地走向了停在府門前的那匹高頭大馬——烏風,饒是已如強弩之末,上馬的動作也絲毫不見狼狽,長腿一撩便躍上了馬背。
“守着這裏。不必跟來。”
姬牧對着龍州與李茂吩咐了一聲,乘馬離去。夜色濃酽,空蕩蕩的街衢上響起了一串急促的達達馬蹄聲。
作者有話說:
排個雷,其實我不知道大家雷啥,但是先排了。這是障眼法。孩子還在,小梨花生下來了,姬牧暫時不知道。皎皎不想傷害積木的,她只是想考女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