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孩子還能保(2/2)
忍不住側過臉頰,試圖看清姬牧的臉,确認他說的話。
姬牧垂了眸,颔首說道:“是真的,母妃不用挂牽,以後有皎皎,有孩子,孩兒在塵世也不會是形單影只了。”
雲太妃甚為欣慰:“那就好……”
她說了幾句話,氣息不穩了,立刻就重咳起來,姬牧用帕子捂住雲太妃的嘴唇,鳳眸湛出血跡般的緋紅,指骨微微發抖。
“鶴卿。”
“母妃,你好好歇着,不要說話了……”
雲太妃急促呼吸幾口,卻沒有如他所請求的閉口。
“如有朝一日,皎皎還是要走,去考女學,你答應母妃,放她走。你真的放她走了,她會回來的。”
“我答應你,母妃。”
在這世上,他之所愛,很快便只剩下沈皎皎了。
他想要不顧一切地留下那人,留她在身邊,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折了她的翅羽,讓她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再無歡顏。可,他瞞不了自己的心,原來他的心仍然會痛,會對那樣的黯淡無神的沈皎皎,想起一次便心窒一次。
雲太妃不知道姬牧的答應究竟幾成真,幾成假。躺在病榻上,生死都不由己,她再難如以前那般對着姬牧耳提面命,讓他別走彎路。
她仰面倒在病榻上,唇縫間有微弱的緋紅血跡,沿着朱唇滑落,姬牧心驚地将帕子伸入銅盆裏,重新打起擰乾,很快銅盆裏的水又被盡數染成了血色。
姬牧抄起擰得不再滴水的濕帕去捂母妃溢血的嘴角,心慌之際,手抖得幾分厲害。
雲太妃的血是止不住的,血湧得太多,鑽入了氣管裏頭,激得雲太妃咳嗽起來,胸脯激烈起伏着,咳出來的血更多了。
“母妃,別再說話了。”
姬牧勸着她。
雲太妃自知時日無多,不願臨死前留下遺憾,有話不曾道個乾淨。
将一口已經湧到了咽喉處的血沫死命吞咽了回去。
等到咽喉稍微緩解,雲太妃望着帳頂,聲音已經極其微弱:“我就要去見你父皇了。”
“母妃……”
“你恨他麽?”
這麽多年,那個人對他們母子,有過真心,也曾寵命優渥,但也有過深深地辜負,刻骨難彌的傷痕。
姬牧搖頭,“沒有。”
雲太妃笑了下,“我也沒有。”
她記得那個人将她從二月冰冷的湖裏解救出來,将她一個宮女扶持為妃,教她讀書、習字,讓她從書中看盡千山,閱遍萬水。
她記得那個人手掌的溫度,永遠恒定、煦暖,就如暖陽。可暖陽,終究是澤被四方的,不會只照到她一個人身上。
她曾經不滿、失望,對他發過脾氣,得到的卻只是他像逗弄貍奴般的誘哄,讓她懂事些,莫生些孩子氣。
她初染惡疾的時候,那個人一晚上沒睡,也沒回他的玉宸宮,抓着她的手守了整整一晚,在黎明時看見她帶笑的眼睛忽然淚如雨下。
後來雲太妃對那個人徹底地失望了,當兒子的眼睛失明之後,她決定不再留在他身邊,她随姬牧搬離了那座囚困了她二十多年,留住了她前半生所有悲喜的文華宮。
他沒有挽留。
那個人對她有過真心,有過男子對女子的包容與寵溺,但也有過狠心絕情,有過為全大局強制她犧牲,亦有過最後老死不相往來的決絕。
她總是無法恨他的。若不是他,她沒有今日,但若不是他,她亦不會淪落至此。
這一生,她對他傾慕過,愛過,也失望過,但臨終之際,想到地獄裏有那個人,竟不會覺得形只影單,不會擔憂那道窄窄的奈何橋的對岸,找不見來接自己的身影。
“你父皇駕崩前,給我留了一道遺诏。在我房中暗龛底下,”雲太妃輕咳着,對姬牧說,“你把它找出來,如果可以,将遺诏裏,你爹留給我的東西轉交給皎皎。”
她看到那道诏書,看到他臨終前對她的補償時,知道他身為帝王的所有積蓄幾乎都在裏邊了,還是阖上诏書罵了一句,不來見她,卻送來一堆破銅爛鐵。
她沒有提用上面的任何銀錢,現在,她想為這些積蓄,找到一個好的去處。
姬牧點頭,嗓音已經是悲怆得發啞。
“我知道了。”
雲太妃疲憊地阖上了眼睛,對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要睡了。
姬牧緩慢地撐着床沿站了起來,一向身形穩健宛如山凝岳峙般的靖王殿下,雙膝仿佛脫了力,瞬間發軟。
他狼狽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旁的高幾,深呼吸,問了時辰。
天色漸漸入暮,他想去別業尋沈皎皎。
姬牧拜別母妃,回了自己的書房,将自己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地洗過了一遍,于天色一片漆黑,朦月于幽庭前披散一院輕紗時,姬牧合攏外袍舉步從房中走出。
“馬車備好了麽?”
一邊往外走,一邊問李茂。如果李茂道沒有,他自己便去馬廄裏牽自己的烏風。
李茂抱劍小跑跟上,“備好了。”
姬牧“嗯”了一聲,想到要見到沈皎皎,見到她便是他現在唯一的安寧與慰藉,姬牧的胸口控制不住有些微火燙,宛如炙灼般難捱,近乎迫不及待。
走了一程,忽然見到漆黑的樹影底下閃現出一人來,定睛發覺是龍州,對方的腳步猶如風馳電掣,急奔而至,約莫已經找了一程了,終于找見姬牧,龍州開口第一句便是:“殿下!出事了!”
姬牧腳步一剎,還沒問,胸口仿佛瞬間空了一下。
這段時日,他明明感覺到了沈皎皎對他态度的軟化,對他放肆的親近有着日漸加深的縱容,但總也不知為何,還有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時不時便帶動着右眼皮如鼓點般直跳。
龍州也急忙剎停了急奔如箭的腳步,險些一個趔趄撞到姬牧的胸膛,他的臉色歘白,唇哆哆嗦嗦的,身為武将他卻險些連劍也沒握住。
惶恐至極,沮喪至極。
“殿下!別業,別業王妃……不大好了……”
姬牧一怔,倏然仰起頭,沒等到龍州的話說完,姬牧已經躍出了門牆,飛身上馬,斬斷了馬匹與馬車間的革帶,夾緊馬腹催動缰繩,瞬息間便如狂矢般朝着月光下的遠處絕塵而去。
李茂與龍州對視了一眼,什麽話也沒說,不敢耽誤分毫,當下一人搶了一匹馬,追随着殿下打馬前去別業。
路上遇到巡城兵馬司盤問,姬牧一個眼神也沒留,如風般卷起沙塵,只留下一片煙氣。
兵馬司的值将手指着姬牧要追查,被人攔下了,“算了算了,那可是靖王,靖王家裏出了大事了,你別不依不饒的。”
“何事?”那二愣子扭頭好奇地看了過來。
“咳咳,方才靖王別業的下人向巡城路過的兄弟求助,道是讓我們催馬去靖王府報信,靖王的王妃,見紅了,聽說是大出血……”
“啊?大出血?孩子還能保得住麽?”
“廢話,我就沒見過哪個婆娘大出血了還能保得住胎兒的,這個時候祈求老天保得住婆娘就不錯了,你沒見靖王适才心急如焚的模樣麽!還上趕着攔什麽!小心貴人一個不耐煩馬鞭子甩你臉上,抽得你陀螺似的打轉!”
二愣子愣愣地,半晌點了一下頭,了悟地道。
“是是,好險好險,多虧你攔我。唉,你別看這靖王含着金湯勺出生的,命格顯貴,沒想到也是多舛吶!”
對面的手沿後腦勺而來拍了他一掌,笑罵了聲,一個拿二兩年俸的無名小卒不覺得自己可憐,倒覺得錦衣玉食的王爺命途多舛。
“別在這兒傷些無用春悲些多事秋,繼續巡你的城罷!”
作者有話說:
皎皎埋了一個長線就等姬牧往坑裏跳,這其實是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