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他真的很喜(2/2)
姬牧持斧頭劈掉了礙事的枝節,開始削木馬的輪廓。
他的父皇在位時沉迷木藝,被戲稱為“魯班天子”,他自小亦耳濡目染,對木工一活頗有心得,加之多年戰場淬煉,對馬的形狀也深谙于心,要雕刻一匹小孩用的木馬确實不難。但這是要送給孩子的見面禮,在舒适度、靈敏度、安全性,以及雕刻花紋的選取上都必須慎之又慎。
姬牧一夜沒睡,為了雕刻這匹小木馬,又耗了大半個白晝。
到了午後,沒有等到落子藥的沈梅妝坐不住了,在璎珞與珠玑的攙扶下向姬牧的功房走來,虛弱地停在外邊,朝內通傳。
姬牧手中的活為之一停,看了一眼門外弱不勝風的女人,不快地道:“進來。”
沈梅妝心懷餘悸地邁入了功房,“妾身一直在等,但今天沒有落子湯送來,妾身怕王爺忘記了,您……”
她正要說話,在看清姬牧手裏的斧頭刻刀,以及掌心之下已經初具雛形的小木馬時呆了一下,便沒說完。
這匹小木馬,靖王打算将它送給誰,不言而喻,反正不會是她腹中的骨肉。
沈梅妝咬死了唇瓣,忐忑地等姬牧發落。
姬牧袒露于外的胳臂上挂着細密的汗珠,俯身吹去掌心間碎亂的木屑,語氣幽涼:“你的孩子,不會落了,自己生下來吧。”
沈梅妝以為自己沒睡醒,出現了幻聽,她木頭人似的戳在當場,近乎呼吸不得。可是姬牧的神情,并不像是說笑。
她不敢置信,“王爺……”
他真的要讓她,将這個孩子生下來?
可是這并非姬家的血脈,并非王族的血脈啊,他的出身不好,來自一個五代賤籍的下等琴師。更不提,這還是個私奔的産物,姬牧怎麽可能接受這個孩子呢?
她亦不敢問,呼吸遲重地站在原地。
姬牧聲線極淡,“等這個孽種降生以後,你,帶着這個孽種,滾出靖王府。本王會将你安排至一個好去處,莫再帶着這個孽種出現在本王面前。只要你能做到,本王保證讓你後半生得到吃穿不愁的安置。”
他轉過眸,視線陰沉,似淬玄冰。
“立個誓吧,如背此言,你必死于萬箭穿心,你的那個孽種,亦受天雷劈身之重刑。”
沈梅妝起初以為幻聽,到現在,她完全不敢絲毫有疑了。
靖王此舉,一定是為了沈梨妝,為了沈梨妝和她孩子的名正言順。
為此,靖王可以犧牲她們母子。自然了,沈梨妝腹中的孩子才是姬牧的。
沈梅妝的臉一半青一半白,良久都不敢說話。
姬牧雕刻幾刀,便俯身吹掉零落的木屑,漫漫的煙屑紛飛,煙塵裏透出那張瓷潔如玉的英容。
每看一眼,沈梅妝都覺得萬分後悔。
平心而論柳旭的容色不遜于靖王,若非如此,當初她也不會昏了頭為色所迷,可她實在不曾想到,傳聞之中的悍将殺神,亦是一位姣好的玉面郎君啊。沈梨妝說得對,她們倆看男人就是“慕美不慕德”,容顏好當真是勝過一切。
要是柳旭沒斷腿,沒躺在病榻上胡髭拉碴、乾癟凹陷,她也不會這麽快就棄了那人。
“還不立誓?”
姬牧停了木工,淩厲地朝着沈梅妝掃視了一眼。
大抵耐心已經告罄,再若忤逆于他……沈梅妝想起昨日被他扼住了咽喉,險些窒息的畫面,忙不疊俯身跪了下來,身後的丫鬟也跟着一同跪地。
她舉起三根手指,立下了毒誓,如若違背,必遭萬箭穿心,孩子也遭天雷加身之苦。
姬牧其實對這女人的話,半個字都不信,想她與柳旭私奔之前,難道就無什麽海枯石爛之類的誓言?也不過區區兩個月,轉眼便被背棄。姬牧讓她立誓,只是令她心底留存一道恐吓的陰影,讓她以後能夠有所顧忌罷了,至于如何讓一個人一輩子守口如瓶,自有更萬無一失的辦法。
“下去。”
沈梅妝臉頰抽動了幾下,屈辱地任由珠玑将自己攙起。
“妾身告退。”
姬牧繼續俯身雕刻木馬。
木馬的輪廓早已清晰,但上面的紋路還需要精雕細琢幾番,小馬的神态須得栩栩如生,尾巴也得惟妙惟肖。
今日看來是無法竣工了,姬牧也正好感到身上有些疲累,恰逢書房那邊傳來通報,道沈二姑娘已經醒了,姬牧起身,扔下了手裏的斫刀,起身往書房裏走。
練功房到書房僅有百步,須臾便能走到了,姬牧見到流蘇手裏的安胎藥,自然地接過手中,聞了一下,與昨夜的那碗無異。他朝着寝榻上正擁被而坐的沈梨妝端碗走近。
“醒了?用過膳了麽?”
“剛醒。已經用過了。”
沈梨妝視野裏的日光被一座高大的身影蔽去,當他坐在床沿時,垂面吹着指間湯匙裏的熱湯,沈梨妝窺見,姬牧的眼睛泛着兩圈烏青的顏色,像食鐵獸的眼圈。
她一時有些納罕,但也并沒問。
姬牧吹涼了手中的一勺藥湯,“來。”
湯匙送到她的唇邊,光亮的色澤輕輕搖晃。
沈梨妝俯唇喝下一點,藥味兒泛着淅瀝苦澀,很是難忍。
姬牧等她喝完,指尖送了一顆蜜餞果子,推入她的唇瓣中,“吃下這個,壓一壓。”
沈梨妝怕苦,自然就順着他的話咬開了蜜餞,嘗了一口,嘴裏都是清甜的味道,才好再去喝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安胎藥慢慢地見了底,姬牧把藥碗還給流蘇,“将碗筷收拾一下,到外邊候着,本王在這裏。”
“是。”
流蘇收拾好東西,退出了房間。
沈梨妝又吃了一顆蜜餞,壓抑着唇舌間流連的苦味。
這個時候,她終于悄無聲息地擡起眸,又多看了幾眼姬牧那和食鐵獸一樣的眼睛。
他今天一路走來,一定沒少被人暗裏發笑吧?該提醒他一下嗎?
還是不要了吧,免得這個男人得寸進尺,當場就順杆爬到床上來。
“殿下……”沈梨妝想了很久,遲疑地道,“我什麽時候能夠去別業?”
姬牧的眉目一聳,眸色驟涼,語氣變得不太好了,“改明日吧。”
寝榻間岑寂了許久。
又過了許久,沈梨妝幽微一線的聲音飄入了耳中:“殿下的明日,是真的明日嗎?”
“你什麽意思?”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我怕殿下只是搪塞于臣女,故意拖延。”
姬牧被她氣笑了,他的手指重重地碾過沈梨妝的臉肉,捏得她吃痛,眉骨倒懸。
“沈梨妝,本王要不是這樣打算的,今早你長姐的那個孽障就已經不在人世了,你就如此信不過本王?”
話倒也不是這麽說……罷了,話就是這麽說的。兵法有雲:兵不厭詐。一個常勝将軍到底還剩下多少信譽,是值得懷疑的。
姬牧見她不言,長長的鴉睫掩映着眸波,似有些壓抑,章大夫的話竄入腦海,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氣。
“說了明日,就是明日,沈皎皎,好好對自己,莫生些沒用的憂思。”
這聽着像是一句關心,但等她驚詫地朝他看過來時,姬牧卻別過了臉。
作者有話說:
孩子:我老爹真是壕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