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知足。(2/2)
“——至于遺诏為何未寫明詳細證據。”莊修齊打斷他,“先帝臨終,字字泣血,只來得及寫下核心旨意。允璋太子冤案的證據,先帝早在登基之初便已命人暗中收集,只是一直未到公布之機,如今先帝駕崩,這件未竟之事,便由新君來完成。你若想查驗證據,新君登基後,自會向滿朝文武公示。”
他說完這番話,沒有再給方既真開口的機會,目光越過他,掃視殿中群臣:“先帝驟崩,事出突然,朝局未穩。為防不測,請諸卿暫且留在宮中,待新君即位大典籌備妥當,再行出宮。在此期間,禁軍會守衛大殿內外,保護諸卿周全。”
……
雨後山路泥濘,樹木被沖洗出蒼翠的色澤,潮熱的空氣籠罩在林子裏,鳥兒站在樹枝上,時不時啄弄羽毛,手持火把的兵衛揮舞而過,鳥兒吱一聲撲騰飛走,驚走一片鳥群。
莊懷序的銀靴已經泥濘,白袍更是難辨其色,污水的顏色,草木的汁水,土色綠色黑色血色,什麽顏色都有。
他左手執鞘,右手持劍,遇到攔路的草木揮劍便斬,這柄絕世名器在他手中,竟被使成了一文不值的柴刀。
在他身後,跟着十數兵衛,各個手持火把,分散仔細搜尋。
這樣的搜尋隊伍,遍布了整座靈臺山。
自餘幼薇帶着李承玦墜崖後,他連忙帶人去崖底搜尋,可是他找遍了崖底都沒有,連屍首都未曾瞧見。
無論是生是死,屍首總不能憑空消失,倘若不曾找到,那他們就一定還活着。
他不死心,又從崖底帶人上山尋人,他已經在此搜索了一天一夜,只發現了大量馬蹄南去的痕跡,雖然被雨水掩蓋,但馬蹄數量太多,到底還是辨認出了方向和蹤跡。
發現的第一時間,莊懷序已經派人追尋。
可他仍舊不肯死心。
直覺告訴他,綿綿沒有走,還在這座山上,她一定在哪個他還沒有發現的地方,她在等着他去救她,就像當初在江南出事,倘若他再堅持一點,再多找一找她,是否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綿綿也不會對他說那些絕情的話。
他寧願找她一千次,一萬次,也不願活在不曾努力就輕易放棄的痛苦裏。
他不想再次活在無盡的自責之中。
庸叔實在不忍心,上前勸誡:“主上,已經找了三遍了,确實沒有夫人的蹤跡!這麽高的懸崖,實在是……比江南那次還要……兇險萬分。主上,您實在要找,便讓底下的人去找吧,還是您的身體要緊!您想想我們的大業,想想我們蟄伏這麽多年,太子的污名終于得以洗刷,您也終于能夠回到那個寶座,主上,京都還在等您主持大局,您随老奴回去吧!”
莊懷序腳下一滑,身子踉跄,竟單膝跪倒在泥水裏,被庸叔一把撈住。
他已經 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淋過一場大雨,又經歷過打鬥,随後又目睹餘幼薇當面跳崖帶來的沖擊,又在山上反反複複上下多次,實在是到了身體極限,精神崩潰邊緣,連正常走路都沒辦法了。
“主上!”
“我找不到她……為什麽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為什麽要拿她換李承玦……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莊懷序面色悲怆,他努力站起身向前走,可他實在太累了,雙眼布滿血絲,手握着劍柄,骨節泛白,眼下一片青黑,身形瘦削伶仃,如山裏的孤魂野鬼。
庸叔拼了一身力氣将他扶起,然而莊懷序身子一沉,就這樣閉着眼睛倒了下去。
“主上!主上!”
林子裏,是庸叔焦急的呼聲,他在他額上摸了一把,竟燙得他把手縮了回來。
庸叔變了臉色,連忙道:“備馬來!主上暈倒了!”
……
深夜,雲居寺大門被敲開,一群沾染血氣的兵衛沖進佛寺,庸叔背着暈倒的莊懷序,向值夜的僧人求救:“師傅!我家公子染了風寒,求您救救他!”
偌大的靈臺山上,雲居寺是唯一可以落腳的地方,寺裏有醫僧可以瞧病,值夜的師傅将人帶到客房,連忙請醫僧過來,這些人一整日不曾用飯,于是廚房也跟着亮起燈來。
安靜的寺廟,因一夥人的到來變得嘈雜忙碌,即便是後山也能聽到前院的動靜。
雲居寺的後山,專門辟出了幾間精舍,作為招待貴客的地方。
而能被雲居寺這般招待的貴客,也只有王親貴族,以及皇室中人。
一個沙彌端着托盤,停留在幾間精舍之一的房門前,房內明明昏暗沒有一絲光線,可他仍舊單手托住托盤,輕輕叩了叩門板。
“施主,該用藥了。”
不多時,一道纖弱的女聲從門內傳出來。
“進。”
沙彌推門而入,轉身合上房門,借着月光,将托盤擱在桌上。
一個衣着素淨的女子,秉燭從暗處緩慢走出來。
随着一股藥氣靠近,那女子走到近前,燭火照亮她嬌嫩的臉,上面添了幾處擦傷,正是餘幼薇。
幼薇将燭臺放在桌上,對他笑了笑:“這麽晚還勞小師傅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阿彌陀佛。”小沙彌雙手合十,“施主可還有什麽需要?”
幼薇并不推辭,仰臉:“能再送一些熱水嗎?”
“好的。”
幼薇隐約聽見前院的嘈雜聲,轉過頭:“對了,前面怎麽突然這般吵鬧,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那沙彌想了想,還是如實描述了:“有人深夜投宿,來了許多人,他們有的受了傷,值夜的師兄師叔們正在照拂。”
幼薇原本正在吹藥,聽聞此言,她的動作不由一停。
她擡頭,問:“他們看起來,是什麽樣的?”
沙彌道:“帶着兵器,訓練有素,還有一個生了病,不知是什麽大人物,所有人都非常重視他。”
燭光猛地一晃,幼薇的心頭重重跳了起來。
她神色凝重地坐下,半晌,點了點頭,道:“多謝,有勞小師傅了。”
沙彌:“那貧僧這就去打些熱水來。”
沙彌說完話,轉身離開房間,帶上門板。
幼薇聽着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沒別的聲響,她這才變了臉色,到窗邊推開一條小縫,借月色觀察整個後院的結構。
雲居寺是大寺,敬香的地方都在前殿,中殿分別是其他佛殿,再後面就是藏經閣之類的,而僧人居住的地方則要更偏僻一些,更有一些不對普通香客開放的地方,全都放在了後山,而這片精舍,則是更不被易踏足的地方,普通香客根本不知道這裏會有客房供人居住和休息。
借着地勢,幼薇仔細觀察過後,确定不會有人來到這裏,她仍然心下忐忑,小心翼翼閉合窗戶,連聲音都沒發出。
她回到桌邊,将藥吹了又吹,确認溫度降低後,她秉燭走回到暗處,将燭臺擱在床頭。
床榻之上,已經被處理過傷口的李承玦正躺在床上,面白如紙,正閉着眼睛沉睡。
一切都在幼薇臨時起意的計劃中。
若想平安逃出這一局,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想要置之死地,只能讓莊懷序相信他們已經死了。
還有什麽樣的死法,比得上當着他的面墜崖呢?
至于她為什麽沒死,因為她早在回去之前,便安排了衛昭帶人在懸崖
藤蔓,落葉,簡陋地編織起來,布置成一張巨大的網,在趨近崖底的地方将人接住。
幼薇在跳下去後,也讓李承玦想辦法緩沖二人下墜的力量。
倘若砸在樹上,二人便設法抓住樹枝,再借着力道向下滑落。
如此這般緩沖着跌下去,雖然免不了摔得一身剮傷擦傷,落得骨折的下場,總好過直接砸下去,一旦墜下的力道太狠,只怕她讓衛昭準備的根本接不住,那就從假墜崖變成真自殺了。
可是真墜在藤蔓巨網之上的那一刻,盡管她被李承玦緊緊護着,可那巨大的沖撞感還是讓她狠狠摔了一下,而李承玦在她身下悶哼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想來這一下讓他傷得更重了。
所有人圍上來,幼薇同樣擔心不已,心裏卻暗暗松了口氣。
她乞求不多,這樣的結果已經很好。
傷了總比死了好,只要還有命在,就還有挽回的機會。
她已經很知足。
被救後,衛昭本想帶他們按照原計劃一路向南,可是幼薇在深思熟慮後,選擇了向回走。
向南固然好,可是要去到何處呢?難道李承玦真就甘心将這一切拱手讓人嗎?倘若李承玦醒來,若有什麽行動或計劃,如何迅速向京都傳達?何況離開容易,回來難,無論如何,不能抛下這一切,就算要走,也要等李承玦醒來再說。
何況他們已經筋疲力盡,再跑又能跑多遠,可他們根本不知道莊懷序有多少布局,萬一他們兵強馬壯,迅速追上他們怎麽辦?而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會有人想到他們敢藏身在雲居寺中。
她反其道而行,毅然決定帶李承玦北上,躲藏在雲居寺裏。
她只讓衛昭一人護送,剩下那些缇騎司,迅速騎馬南去,一旦莊懷序派人搜索,更加作證他們是向南逃走,而非向北躲藏。
到了雲居寺,她也沒有貿然敲門,而是讓衛昭想辦法聯系渡厄大師,再偷偷放他們進去。
确認他們安全後,她又讓衛昭也快速離開,不要留在此處犯險。
如今寺中知道他們藏身的人并不多,只有渡厄和他的親傳弟子,後山少有人來,他們大可躲在此處休養。
這已是她今時今日,能想到的最好的破局方式。
只是萬萬沒想到——
假若她沒有猜錯,今夜前來投宿的,應該會是莊懷序的手下。
又或許,就是莊懷序本人。
政變之際,城門應是已經封鎖,還能在外活動的必定是掌權者,如今篡位之人還能有誰,還能留在這座山上的,無非是莊懷序那些不斷搜尋他們屍首的手下。
她必須祈禱,祈禱他們快些離開,祈禱他們不會臨時起意搜查雲居寺。
一旦他們想到什麽,抱着以防萬一的心态搜查這裏,那她所做的全部努力統統付諸流水。
到那時,李承玦才是真正的必死無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