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知足。(1/2)
第90章 第九十章 知足。
莊修齊說到做到, 他說不在紫宸殿久留,果然很快便走了。
他撐傘走入雨中的身影消失在玉階下,殿門閉合, 徒留楚元胥一人坐在殿內聽雨。
他脫離地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前方,殿內落針可聞, 他折扇不知何時掉在腳邊, 他也沒管。
太子的後人還活着,甚至和他同朝為官這麽久,他們打過幾次交道,他記得,那是很有才學的後生,生得也極為出衆, 當時沒覺得有什麽, 現在想來, 眉眼之間,的确是肖似太子妃的……
他怨了莊修齊這麽多年, 也恨了莊修齊這麽多年, 到頭來, 他犧牲了自己的孩子,将太子後人藏在府中,藏在天子眼皮底下長大, 默默謀劃二十年, 助其上位。
而自己呢?除了恨他, 自己又為太子做了什麽?即便是想為太子平反,都未曾找到合适的時機一直擱置。
現在,他這麽多年的怨與恨, 到頭來都成了一場笑話。
他怎麽配怨恨旁人,他根本沒資格。
而一直以來隐匿在背後的神秘之人終于浮出水面:真正要奪位的,并非是那幾位失蹤的皇子之一,而是一直隐沒身份的先太子後人。
難怪先前民間總有質疑血脈正統的言論,難怪莊修齊突然提議要為聖人尋找豫州鼎,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為太子後人奪位造勢,讓百姓意識到,誰才是真正的真龍血脈。
楚元胥出神地望着遠處,殿內的空氣潮濕而黏稠,四面八方将他桎梏在此,如同攪不開的蜜,又或是,陷入便無法掙脫的沼澤,無論怎麽選,都會令他失足深陷。
先太子血脈尚存,只有令太子血脈登上大統,才有徹底為先太子平反的機會,這是他畢生之憾,當年他更是為此辭官,遠離廟堂,隐居西北,何況太子的知遇之恩,他這輩子都回報不完。
可李承玦,又是他絕望之時,令他重新拾起光芒和抱負的希望。
他在西北郁郁十幾年,終日頹廢消沉,心存死志,只想虛度光陰,了卻殘生,只能當個教書先生,才不算沒了這身才學,順便賺些束脩度日。
沒想到意外遇到李承玦。
得知他真正身份後,楚元胥驚訝無比。
他身上沒有一點身在高位便漠視百姓的無情……也并非是舊制和既得利益的擁護者,他只看見了一種東西,足以毀滅一切,打破一切,建立全新規則和秩序的力量。
這力量莫名令他燃起希望,在李承玦的邀請之下,他毅然決定出山輔佐,為其謀劃奪位之路。
左邊是恩與情,右邊是忠和義,楚元胥被兩股力量反複拉扯,推擠,他陷在泥潭中,不知哪一邊才是屬于他的歸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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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雨終于停了,卻根本不知何時停下的,檐下時不時滴落一滴雨水,嗒,嗒,一下一下,砸在白色玉階上,成為宮殿外唯一的聲音。
楚元胥徐徐拉開殿門,潮濕粘膩的水汽撲面而來,如同厚重的網,四面八方将他籠住,宮中四處都上了燈,遠處的琉璃瓦片被雨水洗刷,入目煥然一新,天上無雲無月,一片烏色天幕,只怕這雨還有繼續下的趨勢,不知這次能停多久。
多雨之秋。
楚元胥收回眼,邁過門檻,守在外面的小黃門連忙俯首問候,楚元胥臉上透着濃濃的倦怠,小黃門瞧見了,心下訝然:平日裏,右相大人總是神采奕奕,還是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出疲态與蒼老來。
楚元胥雙手負後,緩緩仰頭望天,寬大的官袍也遮不住他微駝的背,肩上的重擔壓得他直不起身,他靜默觀了一會兒夜色,半晌,突然有氣無力地開口。
“去……請左相大人入宮。”
這麽晚……是有什麽事要事?
小黃門不敢多加猜測,只低下頭領命:“是。”
連忙轉身退下了。
楚元胥吩咐完,沒有急着進殿。
他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烏雲飄動,沒有星與月的夜晚,夜空只有暗淡的光,辨不清月的方向,連時間都變得模糊,不知這夜要持續多久,要等到多久才是天亮。
莊修齊來時,一眼看到了廊下的楚元胥,他弓身負手,沉默望着夜空,顯得心事重重。
莊修齊不意外。楚元胥是個簡單的人,心裏想什麽都在臉上,他像一匹有個性的馬,全看誰能馴服。
他徐徐走上玉階,一直到楚元胥身旁站定。
“來了。”楚元胥輕輕轉頭,眉目寫滿了疲憊。
他一直在等他,就像白日裏莊修齊等他那樣。
“右相深夜找我,所為何事?”
楚元胥唇角扯了扯,轉身,背影形銷骨立。
“進去說吧。”
莊修齊合上殿門,還未轉身,便聽殿內楚元胥的聲音低啞傳入他的耳朵。
“你白日說的事情……我想好了。”
“哦?”
莊修齊挑眉,他收回手,轉身。
他的臉上滿是期待之色。
大殿內只有幾處掌燈,光線算不上明亮,楚元胥站在暗影裏望過來,不知何時,眼裏爬上了紅血絲。
在對上這雙眼的瞬間,莊修齊心想。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在一日之內,迅速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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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天剛蒙蒙亮,朝臣着不同顏色的官袍,手持笏板,由丹陛兩側的臺階步入大殿。
殿外由禁軍層層把守,丹陛之上,餘拓海氣度沉凝,扶刀而立,不怒而威,這樣的情景,正如尋常每一日早朝那般。
三聲淨鞭響起,清脆的鞭聲在大殿中回蕩,百官噤聲,垂首恭候。
通常來說,這個時候,聖人往往會由于內侍跟着,從簾幕後走出來,然後坐上禦座,聆聽朝臣請安。
然而今日等了許久,都沒有任何腳步聲,更沒有任何聖人出現的跡象。
殿中靜谧片刻,不多時,開始有人悄悄擡眼。
“怎麽回事……”
“陛下呢?”
“聖人今日怎麽遲了……”
低語聲在朝班中蔓延開來,疑慮陡升。
這時,只聽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正在合攏,門軸的沉悶響動,如同悶雷在大殿緩緩滾動。
訓練有素的腳步聲迅速圍繞垂拱殿,把整座大殿圍得水洩不通。
不斷閉合的殿門外,餘拓海仍然站在丹陛上,手依舊扶着刀柄,面容如鐵鑄一般,對一切騷動視若無睹。
咣一聲,殿門從外面緊緊關閉。
衆人心頭一震,正不知所措時,只見一人單手負後,閑庭信步地從殿後走了出來。
那道簾幕背後,是只有聖人和當值內侍才能使用的後殿通道,衆人只見他穿着紫色官袍,手裏沒有笏板,只用三指呈托着一卷明黃綢緞裹着的诏書。
正是莊修齊。
他在禦座前站定,轉過身,面對滿殿朝臣。
“諸卿——”
到了這個時候,便是再遲鈍的人,也知道必定是發生了什麽。
聖人遲遲未現,禁軍包圍大殿,左相手持诏書而出,如此局面,怎麽不令人懷疑。
如此肅穆的氛圍,幾乎令人不敢深想,可又隐約能夠嗅到,禁軍異動,必定是有大事發生。
一時間,大殿內所有人屏氣凝神,擡頭望着上方的莊修齊。
待衆人平定下來,他這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在穹頂的回蕩下,顯得格外清晰。
“昨夜,陛下在城外行宮突發惡疾,已于昨夜子時駕崩。”
殿裏靜了一瞬,不知是誰的笏板脫手掉在地上,緊接着嗡地炸開。
朝臣中,已有不少都是李承玦提拔上來的人,這些臣子最不能接受這個消息,連聲追問具體細節。
莊修齊充耳不聞,展開手中诏書:“陛下臨終留下遺诏。其一,現查明昔年允璋太子謀逆一案實乃當年冤案,現恢複太子名譽,以國禮重新安葬;其二,朕膝下無子,現,允璋太子遺孤李循之,乃天命所歸,朕傳位于其,着左相、右相共同輔佐新君。”
說完,他合上诏書,垂在身側,舉目掃視朝臣:“衆卿可有疑義?”
“我有——”
朝臣中有一年輕的朝臣出列,正是被李承玦一手提拔上來的朝中新銳,他行了一禮,擡首,不卑不亢:“左相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四問。”
“聖人正值壯年,何病如此之急?聖人出城之時,太醫院可有脈案存底?遺诏既出,聖人遺體何在,為何不令臣等瞻仰憑吊?查明允璋太子冤案,又是何人所查,可有證據?倘若無憑無據,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诏書,請恕下官難以從命!”
莊修齊看着他,淡淡開口:“吏部考功司郎中,方既真?”
對方再次行了一禮:“正是下官。”
莊修齊點了點頭,他擡起手中的诏書,不疾不徐開口:“聖人此行出城,乃微服簡從,未帶随行太醫,待太醫院聞訊趕至行宮時,聖人已然駕崩,你若想看脈案,待太醫院整理完畢,自會送到你手上。”
他将诏書微微轉向殿中,露出末尾那方朱紅的玺印:“遺诏在此,玉玺為憑。你若懷疑诏書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方既真身上:“便是在質疑左相與右相聯手僞造先帝遺诏。方郎中,你确定要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如此指控兩位宰輔?”
方既真面色微變,卻沒有退縮:“下官并非指控,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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