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為什麽要回(1/2)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為什麽要回
雨水接連不斷, 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身上,衣裳早已被打得又濕又透, 緊緊粘在身上,如同被冷水包裹。
寒意從皮膚往裏滲,一直滲到骨頭縫裏, 過低的溫度令幼薇臉色慘白, 嘴唇失了血色,她抱着臂膀,幾乎有些失溫了。
山林間的雨霧模糊了遠近的一切,樹冠在風雨中搖晃不止,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她眉毛、眼睫上挂着水珠,柔嫩唇瓣在雨中顯得更加嬌豔, 雨水澆得她連睜眼都變得艱難, 她看着滿地的屍首, 雨水沖刷着那些已經不會再有表情的臉,血水被稀釋成淡紅色, 順着山石的縫隙往下淌, 滲進泥土裏, 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血,哪一片是雨。
幼薇暗暗咬牙:“衛昭,缇騎司還有多少人?都在這裏嗎?”
衛昭一愣, 他下意識報了個數, 旋即回道:“回娘娘, 還有一部分守在山上……”
“光守在山上有什麽用,守着李承玦去死嗎?”
幼薇咬住下唇,三兩步上前, 倉一聲拔出衛昭腰間佩刀,她轉頭,找了塊大石頭站上去,擡手舉起佩刀,突然出聲:“缇騎司聽令!”
雨水打在刀刃上,發出細微的泠泠聲響,順着刀脊彙成一條細線,從她的手腕流進袖口裏,冰涼刺骨。
她是纖弱的,個子也算不上高,站在石頭上才堪堪比他們高過一些,高舉的手臂還沒刀背寬,甚至隐隐發抖。雨水順着她的下颌滴落,打濕了她鵝黃色的衣領,那件衣裳早已濕透了,緊緊貼在她單薄的肩上。明明是再瘦弱不過的嬌弱女子,臉上卻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堅決,任大雨沖刷不掉。這份堅決,莫名令人生出信服的力量。
林間所有缇騎司面色一凜,紛紛原地站好:“是!”
幼薇掃過面前或流血或疲憊的侍衛,雨水從他們的盔甲上滑落,從他們握刀的手背上滑落,從他們繃緊的下颌線上滑落。
她心下不忍,卻還是道:“你們是随聖人出生入死的缇騎司,是他最親近的兄弟,是他最信賴的近衛。你們可願付出生命,随我一同折返,救回聖人!?”
話音才落,山林間便回蕩起這些缇騎司低沉有力的聲音:“願意!願意!”
雨聲嘩嘩,卻蓋不住這一聲接一聲的回應,它們撞在山壁上,又被彈回來,在整片林子裏回蕩。
幼薇心下動容,又有說不出的震撼,究竟是什麽樣的力量,能令這麽多萬中無一的精銳,心甘情願為一個人付出生命?她發自內心感謝他們,可又知道無論什麽樣的語言都配不上這份重量。
幼薇垂下手臂,在雨中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謝謝。”
她從石頭上下來,走到衛昭面前,雙手托着佩刀,物歸原主,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只說了一句話:“衛昭,他不能死。”
衛昭接過佩刀,幼薇也不管他是什麽反應,當即回到自己的馬上。腳蹬太滑,她第一下險些踩空,又踩了一次才爬上馬去,她騎馬還是李承玦教的,她騎馬不差,只是冷得有些沒力氣,手指攥着缰繩,指節泛白。
上了馬,她調轉馬頭,離開之前,對衛昭說:“如果你放不下明姝姐姐,你便帶着她的屍體一路向南吧,我不會怪你。”
幼薇縱馬而去,衛昭一個人在原地心下震動。他固然放不下謝明姝的屍體,可李承玦他更要去救。
如果謝明姝未曾出事,或許他仍然會堅持要服從李承玦的命令,将幼薇一路向南送到遠離京都的地方去。
可是在失去所愛之人後,衛昭忽然明白,愛一個人,便是希望對方安然無恙地活着,便如李承玦對餘幼薇,便如謝明姝對他,而此刻,他完全能夠明白餘幼薇想救李承玦的心,倘若他能用自己的死換回謝明姝,他亦願意付出相同的代價。
衛昭咬牙,将謝明姝的屍首抱到一棵樹下。雨水打在樹葉上,又從葉尖滴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臉上。他認真撫了撫她的臉頰,指腹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停留了一瞬,留下一句:“等我。”
随後翻身上馬,朝馬蹄聲遠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承玦帶的缇騎司精銳,本是為了防備不時之需,如今既已知道山上是什麽情形,那麽這些精銳便再無隐匿的必要。
衛昭用特殊哨聲提前召出提前僞裝了身份的缇騎司,他們有的做僧人打扮,有的是普通的百姓模樣,可通過衣服絕非普通人。
衛昭向他們說明山上情況,離開這麽久,李承玦很可能非死即傷,可是不論如何,他們都要趕回去救他。
幼薇看到他們百死不悔的堅毅面容,心下十分動容,然而這麽多人,絕不能白白上去送死,莊懷序究竟帶了多少人她無從知曉,但她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思及此,幼薇對衛昭道:“已經受傷的便不要再上去了,那樣太危險。”
那些人侍衛聽了,不禁有些急:“皇後娘娘,缇騎司不懼生死!”
大雨不斷落下,這一張張的堅毅面容被雨水沖刷:“缇騎司不懼生死!”
幼薇對他們笑了笑:“我知道,你們都是值得信任的好兒郎,但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們。”
……
山頂的雨勢比山下更猛。風從崖口灌進來,裹着雨水,抽在人臉上像鞭子。
鮮紅的血模糊在眼前,很快又被雨水沖刷。李承玦一刀劈砍過去,铛啷一聲兵器斬斷,屍體倒地的瞬間,他的刀已經刺進另一人的身體裏。
雨水順着刀身往下淌,把刀刃上的血沖淡,又迅速染上新的。
源源不斷的殺手如螞蟻一般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而他像是注定被蠶食耗盡的食物。雨水在他腳下積成淺窪,被他踩得四濺,每一次轉身都在泥濘裏留下深深的靴印。
雨水順着眉骨流下,他手中的刀已經卷刃了三把,随手一扔,再從旁人手中奪過一把新的,繼續厮殺。
他不覺疲憊,骨子裏隐隐約約透出一股放肆拼殺的痛快來。
或許正如旁人所言,他骨子裏便是殘忍嗜殺的異族之血,天生好戰,從前在西北,他最喜歡的便是親自在戰場上與人拼殺,那些異族流民心性殘忍,喜歡到大淵這邊的村子裏燒殺搶掠,他将這些面孔視作惠妃,視作李承堯和李承廈,視作他的父皇,他的眼前有數不清的惠妃和父皇,可怎麽殺都不累,對于這些人,他便是殺上千百次都不累,他們便是這般該死,殺光這些人,他只會感到興奮,過瘾,和希望游戲永遠不要停下,他寧願筋疲力盡倒在戰場的高度期待裏。
能夠在快樂的事情裏耗光精力而死,好過平淡無聊的死去,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便只有想方設法爬上去,爬到那個位置上,然後殺光所有該死的人。
他的人生,該有也只有這麽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而已。
可是沒想到,他的生命中闖入了一個意外,一個愚笨不堪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出現在他世界裏,她一點一點擦掉那些染了鮮血的灰暗生活,她會心疼 地抱住他,親親他,跟他說沒關系,往後我會對你好。
那時他并不知道,原來如此脆弱無害的人,會是這世上最可怕的陷阱,多麽可怕,體會過一次柔若無骨的懷抱,發現自己從前過慣了的生活,竟是那麽灰暗孤寂,毫無溫度,原本熟悉的一切,不知何時竟變得不可忍受了起來。
原來有些事,體會過才知,什麽是不可或缺。
他連生死都不懼,有一天,竟會接受不了一個人從自己的生命裏消失。
因為她,讓他忘記痛苦,忘記殺戮,原來普普通通的一餐一飯也有值得品味的幸福,那些枯燥無聊的生活,都因她的存在而染上了色彩。
而這些平淡的美好,竟令他忘記了,他曾經是這樣一個手染鮮血,會因殺戮感到快意的罪人。
今日重新找回了這一切,可他很清楚,今時今日,已經與從前截然不同。
因為他今日不再是因為仇恨而厮殺,而是為了另一個人,他要盡可能拖延時間,讓那個膽小脆弱愛哭鼻子的小姑娘,逃得越遠越好。
曾經他不計一切不折手段也要束縛在身邊的人,今天他也要傾盡一切送她離開。
想到她能夠平安,能夠好好地活着,他仿佛生了無窮無盡的力氣,也感覺不到疼痛,身上沾了許多血,或許是自己的,或許是別人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心底只有一個信念,便是她一世平安。
這輩子做了太多惹她掉眼淚的事,沒了自己,往後的日子,她應該能夠快樂很多。
李承玦忽然暢快大笑,他的瞳孔因為興奮而張開,有幾次因為劈砍得太用力,他險些握不住刀,可同樣因為太過用力,他的手掌已經僵成那個形狀,不會做其他動作了,只有捏緊,揮動,劈砍,看一條又一條的生命在眼前倒下。
莊懷序和庸叔遠遠站在一處較高的地方看着,他們眼睜睜看着李承玦僅憑一人之力殺掉他們三分之一的精銳,剩下的人也有半數受傷,莫說他們兩個,便是那些圍殺李承玦的人,也不由得變得心有餘悸。
山風裹着雨霧從山谷裏湧上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庸叔道:“難怪他能憑一己之力從從無名小卒平定西北,當真是力量無窮……若真死在這,可惜了。”
又感嘆:“他更應該留下來,為主上您效力。”
莊懷序居高臨下睨着下方戰局,雙手負後。雨水從傘沿滴落,挂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看向那片厮殺的目光:“你敢留,我卻不敢用。”
“主上怕他會反?”
莊懷序搖頭:“他無法屈居任何人之下,無人壓得住他。用不得,只能殺之。”
庸叔不以為意:“這倒簡單,主上忘了他今日為何來到此處嗎?”
莊懷序忽然笑了,他忽然轉頭看向庸叔:“你舍不得他死。”
庸叔表情一變,連忙低頭:“主上!老奴只是……”
莊懷序的臉沉下來:“還是你想讓我利用夫人,利用另一個男人對他的觊觎,來換其為我效力?你拿我當什麽人?”
庸叔渾身一抖,連忙單膝跪地,膝蓋磕在濕滑的山石上,濺起一片泥水:“主上,老奴失言!請主上責罰!”
莊懷序沉着臉,未語。
當初綿綿和他去江南的馬車之所以出事,正是因為其他人不同意他與綿綿的感情,以至于他們憑白遭遇了這場禍事,最終将綿綿送回李承玦身邊。
他們覺得他的身邊,不該有不相乾之人出現。
他查清了這些事,發現背後的源頭在于莊修齊,甚至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根本沒辦法處死他們。
所有人勸他為大局考慮,有這樣一個女人出現,如同定時炸彈,必定會被李承玦注意。
為了複仇大業,他勉強可以不計較,可是如今,他隐忍這麽多年,終于等到這一天,能夠光明正大和綿綿在一起,可他們這些人,仍然不曾把綿綿當成他的夫人,當成未來的皇後看待!
在他們心裏,餘幼薇只是用來牽制李承玦的工具。
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
而真正令他不滿的,除卻他們對幼薇的态度,是他們從未考慮過這樣做會影響他和綿綿的感情。
他不想做任何損傷喜歡的事。
他也不需要李承玦為他效力,他更希望李承玦去死。
就在此時,莊懷序耳朵微動,滂沱的雨聲中,一些細碎的,很輕的聲音夾在雨聲裏,像是靴底踩在濕泥上,又像是刀鞘擦過樹枝。
他眉心一跳,突然抽劍轉身,格擋住從後劈來的兩把冷刀。
劍刃相撞的瞬間,火星在雨幕中一閃而逝。
那二人向後退去,緊接着,又有數人向他攻來。
庸叔見狀,連忙抽刀應戰,口中叫道:“保護主上!”
立即有一部分圍攻李承玦的人飛身過來保護莊懷序,後者從戰局中分開,發覺這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各個身手不俗,訓練有素,雨水從他們的蓑衣上滑落,露出
他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反而閃過一絲了然,淡淡吐出三個字:“缇騎司。”
他不驚訝李承玦有後手,只是沒想到這麽晚才來,以至于還誤會他當真是單槍匹馬上山。
不過無論今天有多少人來,他們都要死在這。
更多人加入到混戰之中,雨水被刀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喊殺聲和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間回蕩,這本是用來誅殺李承玦的伏兵,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就在此時,幼薇騎馬而來,直接沖到了混戰圈最中心。馬蹄踏進水窪裏,泥水和雨水一起飛濺,她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被打濕的發絲向後飛,露出秾麗動人的小臉。
莊懷序在打鬥中看到騎馬趕來的幼薇,面色不由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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