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死因。(1/2)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死因。
楚元胥接到密诏, 第一時間入宮。
他避開中樞官署,從宮城東側的偏門而入,這扇門開在東宮範圍之內, 原是東宮官屬與外界通傳文書,采買雜物所用。
東宮空置已久,李承玦尚無子嗣, 這座宮殿便一直空着, 只有幾個負責灑掃的老宮人。此行隐蔽,便是被宮中暗藏的眼線發現,遞消息到宮外,也是半個多時辰後的事。
這麽長的時間,足夠他完成密诏上的內容。
出來時天色便不妙,行至半路, 不知何時雨點一滴一滴落下來。
這雨來得急, 轉瞬之間, 便落得大雨傾盆,好在轎內備了傘, 入了宮, 他撐傘下轎, 在內侍的接引下,向宮內走去。
雨聲嘩嘩,穿過東宮與一處宮殿的夾道, 行至盡頭, 便是紫宸殿的所在宮殿的側門, 夾道裏的青磚生了青苔,又落了雨,踩上去又濕又滑。
是什麽時候生了青苔呢?灑掃的宮人向來盡心盡力, 因為這夾道狹窄甚少有人通過,無人注意,便給了這些青苔悄然生長的罅隙嗎?
楚元胥叩開側門,斜傘而入。僅這一下,便被雨水打濕了肩膀。
李承玦早有令,右相可随意出入紫宸殿,明眼人都看得出,左右二相中,其實聖人更信任右相些。畢竟是随聖人打天下的功臣,恩寵自與旁人不同,可以理解。
他邁進側門,行至紫宸殿正門,這一路步伐急且快,他左手執羽扇,右手撐傘,唇角抿直,衣角和鞋面早已濕透,他專注腳下,未曾擡眼,從未如此這般形色匆匆過。
直到引路的內侍突然開口喚了一句“左相大人”,楚元胥如夢驚醒,回過神般地擡眼,步伐慢下來,油紙傘微擡,看到了玉階下執傘站立的莊修齊。
他的衣袍大殿之下,不知在等什麽人,還是也收到了李承玦的密诏?
可是又不像。從密诏內容來看,不像是會有第二人知道。
楚元胥拿不準他來意,往常來說,他是給不了莊修齊什麽好臉色的,但他今日心中揣了事,沒心思搭理他什麽,只随口道:“左相大人也來了,怎麽不去耳殿躲雨?”
莊修齊也傘下望過來,隔着雨幕,莊修齊松弛的眉眼有些深不可測的東西。
他道:“我在等你。”
“等我?”
這倒稀罕了,楚元胥心中顧着密诏,沒心思追究,他轉身提着官袍邁上玉階,另只手舉着傘:“若是有政務商議,左相大人自行決定便好,你為官老練,行事有度,自不會做危害社稷的事。”
內侍在旁,知道這些話不該亂聽,連忙躬身退下了。
莊修齊看了他一眼,随後也跟着他,一步一步上了玉階。
收攏的油紙傘并排倚靠殿外,楚元胥撈起自己的袍角擰了把水。
于內侍招呼宮女為二人取來毛巾,又邀請二人去耳殿烘烤鞋襪,莊修齊拒絕了,說自己很快就走,楚元胥也拒絕了,二人先後入了紫宸殿。
莊修齊讓于內侍下去,稱自己和楚元胥有要事相商。
于內侍應是,屏退左右關上殿門。
紫宸殿常常有大臣議事,椅子是一直備着的,二人坐下,楚元胥沒心思喝茶,心裏揣着事,哪有時間陪他閑談,因此不耐地扇了扇折扇,道:“左相大人所為何事?”
莊修齊慢悠悠呷了口茶,又徐徐放下茶盞,奉在手心裏,一手放在膝頭上,舉目遠眺窗外的雨幕,天色晦暗,大雨如注。
“我記得,你我初見太子那天,也是下了這樣大的雨。”
楚元胥搖扇的手輕輕一頓。
這句話不含任何官腔,不像二人平時打交道,一口一個“左相”“右相”,又或是一口一個在下,假作謙卑,表面和睦,逢場作戲,真心欠奉。
其實當年的莊修齊并非如此。
又或者說,自從當年太子出事,他再未聽到莊修齊用這樣的口吻說話。
尤其在他官拜左相之後,他永遠沉默,寡言,用故作正直和大義凜然的口吻,擺出一副隔絕千裏的姿态來與人對話,舉重若輕,又不可侵犯。
楚元胥未料想二十多年後此人會變得如此裝腔作勢,每次聽到心中都十分惡心。其實惡心着惡心着倒也習慣了,怎料又突然聽到他用這種閑庭掃落花的閑适口吻說話,頗有一副致仕還鄉之态,仿佛肩上的全部重擔都卸了下去,以至于竟心平氣和在這裏與他回憶起了當年。
這還是莊修齊嗎,還是他被人奪舍了?
楚元胥忍不住道:“我不管你是誰,速速從左相大人的身上下來!”
莊修齊轉過臉,靜靜望着他:“元胥,怎麽,不認識我了嗎?”
看到這張老臉,又仿佛和從前一模一樣,還是那麽可惡可恨,然而仔細看,莊修齊眼中光芒閃動,似乎添了些別樣的東西。
楚元胥蹙了蹙眉,別過臉:“別這樣叫我,跟你不熟。”
莊修齊唇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下,繼續遠眺道:“那時你我進京趕考,住在城東的聚雲客棧,一個自稱考生的富貴子弟進來,和你我拼桌坐在一起,我們一人吃了一碗陽春面,他說自己學問做得不好,科考沒有底氣,問了你我許多問題。雖然我們出身不同,可竟一見如故,志趣相投,他言定你我二人必定高中,到那時他一定擺酒為你我慶祝……”
說到這,莊修齊搖了搖頭,楚元胥別到一邊的臉上,神色也不禁一點點柔和了下來。
那的确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
他嘴角勾了勾,忍不住接了下去:“沒想到他當真為你我二人擺酒了,瓊林宴一道,鹿鳴春又一道。瓊林宴才知,他竟是赫赫有名的允璋太子。”
楚元胥和莊修齊在入京之前便是頗負盛名的貢生,允璋太子惜才,所以親自找上二人試探一番,他擔心二人知道他身份後會在他面前僞裝,所以專程放低身份,親自到二人下榻的客棧考校,沒想到頗為投緣。
瓊林宴後,二人順理成章和大多數人一樣,為太子效力。
只是他們的關系,又與旁人不同,他們不是君臣,更像是,相見恨晚的朋友。
允璋太子對二人頗為關照,直接将二人老家的親眷全部接到京都來,為他們賜了宅子,又為二人在朝中鋪路,二人誠惶誠恐,可太子卻說,你們二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看重的人,怎麽能讓你們為這些瑣事操心,你們的精力,應該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才行。
那是一段二人無法忘記的歲月,寒窗苦讀十數載,少年登科,意氣風發時,偏偏三生有幸,遇到允璋太子這樣賢明的未來君主,為二人撐腰,供他們在朝中大展拳腳,所謂人生得志,莫過于此,前途明朗不可限量,人人贊許相繼巴結。
那是二人最美好,最回不去的時光。
莊修齊喃喃道:“只可惜,太子他,死得很冤……”
話說到這,楚元胥猝不及防變了臉色,他迅速板起臉,冷哼一聲,搭在扶手上的拳頭捏緊:“現在倒是知道說這句話了,當年怎麽不說?你現在說,還有什麽意義!”
莊修齊沉默片刻,緩緩将茶盞擱到一邊,轉頭看向楚元胥。
“元胥,我和你不一樣,我從不做無用之事。”
罵了莊修齊這麽多年,他向來閉口不言,任打任罵,倒還是頭一次,聽到莊修齊開口解釋。
楚元胥頓了下,旋即嘲諷地勾起嘴角:“是嗎?你沒做,怎麽知道無用?即便真的無用,便因此不去做了嗎?還未嘗試便先膽怯,分明是懦夫之舉!莊修齊,你這個懦夫!”
莊修齊搖了搖頭,道:“元胥,你一向聰明,也比我聰明,只是在有些事上,你總是比我天真。”
“你少在這拍我馬屁!”
莊修齊聞言,也不惱,只是淡淡開口道:“當年聖人點我為狀元,并非是我學問比你好,而是你總是堅持做自己的答案。當年殿試,聖人問你水患何治,你明知答案是什麽,卻回答聖人,是治水的人任期太短,地方官任期是三年一調,上任頭一年熟悉水情,第二年動手,第三年等調任,誰會把問題放在十年八年的工程上?每一任只等堤壞了便修補,問題都等下一任來再說。所以水患不是技術問題,是人心問題,你讓聖人設立調任考核,質量不過便不可調任。你的答案的确漂亮,可你最終只得了探花,你便沒想過是為什麽?”
楚元胥沒想到他突然翻起陳年舊事來,倒像是憶當年憶個沒完了,他哪有那個閑情逸致陪他回憶往昔,心下不耐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許是當年的學子之中,只有我生得最好罷了!”
莊修齊失笑搖頭:“元胥你啊,你……”
他斂起笑容,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可惜太子蒙冤而死的真相,便藏在你當年只封探花的問題之中!”
楚元胥眉頭緊鎖,像看瘋子一樣看着莊修齊:“你在說什麽?太子之死,和我封探花有什麽關系!別是你自己當年沒膽子為太子說話,如今瘋得把由頭怪在我身上!你記住,對不起太子的人是你,要求處死太子的也是你!現在你知道太子死得冤,莫非是時隔二十餘年,你的良心長了出來?”
莊修齊端起茶盞,又呷了口茶,搖搖頭:“你可曾記得,秋狩之前,朝中發生了何事?”
無論楚元胥如何罵他,他都不為所動,有時候楚元胥也佩服莊修齊這個臉皮,若非如此,當年他也不會迅速倒戈,第一個站出來讨伐允璋太子,被罵叛徒,白眼狼,走到哪都被戳脊梁骨的滋味,可不是誰都能受的。
楚元胥真要被他氣笑了,他哈了一聲,道:“你究竟要說什麽,直說便是,我今日很忙,沒時間陪你繞彎子!”
莊修齊淡淡擡眼,看着楚元胥:“你難道不想知道,允璋太子當日為何而死麽?”
楚元胥一怔,緊接着不以為意地冷笑:“還能是什麽?不過是當日你帶頭……”
“你便沒想過,允璋太子為何謀反,秋狩當日,禁軍都在陛下手中,何以會聽太子的話,聖人一向多疑,太子手中毫無兵權,如何調動禁衛,何況他在東宮,接近聖人的機會比比皆是,何故要選在秋狩這樣人人矚目的時機?你我是最親近太子之人,他何時有過謀反之意?”
楚元胥聽他條理清晰,言辭間分明是十分信任太子之意,短暫欣慰過後,浮現了更深的怒意:“你明知太子并非謀逆之人,可你——”
莊修齊突然打斷他:“我再問你,你可曾記得,秋狩之前,朝中發生了何事!”
不知為何,莊修齊如此嚴肅的口吻,令楚元胥的心重重跳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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