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死因。(2/2)
許是他前所未有這樣的态度,又或許,這麽多年,他從未和任何人談過此事,又或許,關于允璋太子,他們二人之間,親歷了太多太多,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允璋太子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而且他看出來了,莊修齊絕不是平白無故和他追憶往昔之人,也許他真的知道什麽,又或許,這麽多年,當真有什麽事情被他忽略了。
楚元胥決定給他一個機會,聽聽莊修齊到底要說什麽。
思及此,楚元胥回憶了下,很快道:“那時,太子剛從西北回來,聖人派他巡邊。”
“嗯。”莊修齊應了聲,擡起眼,“那你可還記得,太子當時在西北做了什麽政績?”
“當然記得!”提到這裏,楚元胥臉上閃過一絲驕傲,“當時我大淵兵力薄弱,各邊陲小國騷擾不斷,對我大淵虎視眈眈,而太子去了西北,不費一兵一卒化解了戰事,甚至打通了邊境的貿易往來,與各國建立邦交,也因此,才有了後來的檀羅主動和親,也就是如今的太後。”
楚元胥還記得,允璋太子當年扮作無家可歸的百姓,和那些異族流民共同生活。短短生活了幾日,便知道了他們沒有固定住所,一直被稱為流民,和馬與羊住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命遠沒有牲畜來得珍貴,他們沒有好衣服,只能穿獸皮,他們沒有足夠的糧食,常常忍饑挨餓,或者去大淵那些村子裏搶食為生。有的實在沒飯吃,還會把自己子女賣給一些部落或貴族為奴,用來換取一些肉類,酒,和牛乳羊乳,而女人,女人也沒有固定的丈夫,她們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和子女一樣,交易來交易去,單次出賣身體,或者整個人送給別人,用來換取食物或用具。
親眼目睹不過六七歲的幼女被迫賣掉,僅僅用來換取幾個月的口糧,目睹女人被丈夫交易來交易去,目睹這些流民因為貧窮,随時可能被更強大的流民掠奪,允璋太子從那些異族子民中溜走,竟沉重得幾日食不下咽。
他在想,他每日所用的這些飯菜,能夠救下多少被賣掉的子女呢?
允璋太子是為解決這些異族的騷亂而來,可是他想,平息騷亂或許不止戰争和武力一種方式,真正傷害的并非那些遠在大都王宮的貴族,而是這些可憐的流民百姓,付出生命和代價的,從來不是做出決策之人。
最終,允璋太子帶了一些士兵,備了一些烤餅,粗茶,和簡單的棉衣,短暫的相處讓他輕易找到這些流民的住所,那些流民看到官兵過來,吓得起身迎戰,是允璋太子舉起雙手站出來,表示自己并無惡意,眼前的流民認識他,卻發現原來他不是流民,而是漢人,更憤怒得想殺他。
允璋太子表達自己只是想将食物分給他們,不希望他們再賣掉自己的孩子,為表誠意,他讓士兵原地放下物資便離開了。
等第二日醒來,手下卻來報,說有一堆流民靠近,帶了許多東西,疑似來找麻煩,允璋太子心裏轟一聲,可是出去一看,竟是昨日流民,他們身上穿着允璋太子給他們帶去的棉衣,允璋太子眉頭一松,讓所有人收起武器。這些流民也學着他昨日的樣子,他們在原地放下東西,然後轉身就跑。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麽了,面面相觑,這些流民何時這樣過了?
可是允璋太子看到被扔在原地的羔羊,陌生水果,保存完好的動物皮毛,還有一些漂亮器皿,以及幾壇酒,他情不自禁彎起嘴角,胸腔流淌着無法形容的暖意。
他微笑着道:“邊關之患,已解。”
自此,邊關百姓開始以物易物,互通有無,這些異族十分擅長養馬養羊,有漂亮而暖和的毛毯,從未嘗過的美酒,還有胡椒,而中原有茶,有鹽,有紡織品,兩方開始貿易,交流,因此止戰,過往仇恨也漸漸化解。
西北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和平。
太子回京,對聖人言:“我們可以放商隊帶茶葉和鹽出關,在邊境換他們的馬和皮毛,讓他們離不開中原的物産,等他們的馬背上馱的是茶葉不是彎刀,邊患自然可解。修城牆耗資巨大,遠水難解近渴,不如先開放貿易,讓兩邊百姓都過上和平的日子。”
邊患解決,讓允璋太子再次提高了聲望,畢竟真打起仗,百姓稅收又要增加,不費一兵一卒,一金一銀,巧妙化解危機,甚至建立友好邦交,倘若允璋太子登基,将來會是何等盛世?
楚元胥回完,莊修齊又問:“還有一件事,你再想想。”
“還有?”
楚元胥想了下,恍然:“哦,想起來了,殿下回來不久,且末王子便前來大淵拜訪,感謝太子,怎麽了?”
莊修齊靜靜微笑:“當年你沒發現,不是你的錯,彼時我也并未發現,可是二十餘年過去了,你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嗎?”
楚元胥蹙眉:“什麽問題……你到底賣什麽關子?”
殿外雨勢不減,雨水順着琉璃瓦的凹槽傾瀉而下,砸在殿基的條石上,發出持續而沉悶的回響。
莊修齊只是望着他,微笑:“你年少百思不得其解的算術,三歲稚童看一眼便道出答案;你苦讀數月也不解其意的文章,初入學堂的孩子看了一遍便通曉其理;你苦練射藝數年,才堪堪次中的,才摸弓箭的孩子,竟箭箭射中靶心;聖人在任三十二年,水患仍舊未解,你卻說應當設立調任考核;邊境騷擾持續十數年,與各邊陲小國仇恨不休,允璋太子不過去了幾個月,便輕易化解僵局。你當然不覺得有什麽,彼時我也不覺得,你我都是年少聰慧,聽慣了神童之名,又是一路高中,未曾嘗過失敗之味,處處耀眼的人,其實永遠體會不到被旁人的光芒刺傷是何等滋味,只會覺得一切本該如此,可這世上從沒什麽本該如此。”
楚元胥面色不耐地聽他講着這些,然而聽到其中某句話,楚元胥突然神色一驚,猛然起身,椅子重重彈出去,發出巨大的拖拽聲。
他死死盯着莊修齊,重重喘着粗氣,一時間,他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膝蓋,小腿,垂在袖中的手。
“你……你是說……你是說……”
楚元胥突然面色慘白:“不可能……怎麽會……那怎麽可能……那可是太子的親生父親!”
“你終于想明白了。”莊修齊的聲音透着欣慰,“他是太子的父親沒錯,可他們的關系,又不止是孩子與父親這樣簡單。又或者天底下,他們是最無法成為父子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胡說的,你是胡說的!”
楚元胥的臉上呈現出巨大的痛苦,他閉上眼睛,嘴唇都在抖,呼吸一下一下,幾乎快透不過氣,天氣實在太悶,他要喘不過氣了。
莊修齊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楚元胥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膀:“所以你明白了,不是我要殺太子,我只是看透了聖人,替他把話說出來了而已。太子謀逆本就是最大的局,你越為太子求情,在聖人心中太子就越是可恨,這麽多年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罷,我只想告訴你,當年我亦身不由己。”
楚元胥仍舊處于巨大的荒謬之中,所以現在是什麽意思,莊修齊想告訴他,這麽多年,都是他愚蠢,他有眼無珠,他不如莊修齊聰明,他恨錯人了?
他睜開眼,雙目布滿血絲,這雙眼,此刻寫滿了痛與恨。
他咬緊牙關,臉上肌肉繃緊:“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你瞞了我二十多年,為何不瞞我一輩子,為什麽要告訴我!”
莊修齊又是一嘆,收回手:“元胥,你願意為太子平反嗎?讓全天下知道太子謀逆真相,讓天下人知道,太子并非罪人,而是實打實冤死,枉死,被人陷害而死!”
“當然!”楚元胥咬牙切齒。
莊修齊欣慰點頭,又道:“若非當年發生這樣的事,這天下,不該落在先帝手中。”
當年允璋太子死在獄中,沒多久,便立了先帝為太子,之後,倒是父慈子孝,一直到先先帝駕崩,順利繼位。
“那當然!唯有太子,方是盛世明君!”
“如果太子有孩子便好了。”
楚元胥眼眶又是一紅:“是啊!其實太子妃已誕下一子,可惜!太子妃得知太子死在獄中,竟一把大火燒了東宮,追随太子而去……我趕到時,太子妃和那孩子已經死在大火之中……”
莊修齊循循善誘:“如果那孩子尚在人世……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自會盡心輔佐,看他成為一代明君,以報當年太子賞識之情!”楚元胥思及此,面色悲痛,“只可惜……”
談話至此,莊修齊忽然露出一個微笑:“我很高興你我能有相同見解,你說的不錯,倘若那孩子還活着,這天下,本該是他的。”
楚元胥搖頭:“還說這些做什麽呢?這世間,沒有那麽多倘若。”
“如果有呢。”
“什麽如果有呢?”
“如果,太子遺孤尚在人世,你會選擇他為天下君主,全力輔佐嗎?”
楚元胥蹙眉:“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當然……”
話說到這,楚元胥猛地滞住。
殿外突然響起一道悶雷,轟隆隆,伴随滂沱大雨,落得更加急切。
他雙眸微瞪,緩緩轉過頭,一點一點,不可置信地看着莊修齊。
他想起今日突然收到海東青飛來密诏,一張白紙,火烤顯字,這是最高級別的機密。
上面一筆一劃,內容簡短,赫然是李承玦的字跡。
第一句:亂黨不在江南,就在城外。
眼前,只聽莊修齊道:“當年我主張處死太子,并非先帝一人之意,其實,還有太子自己之意。他得知真相,一心求死,秘密傳信于我,只将一件事拜托于我。”
第二句:朝中亦有亂黨之人。
莊修齊:“他命我設法救下太子妃,以及腹中嬰孩。”
第三句:閱信後速速入宮,主持大局。
莊修齊道:“好在先帝準許太子妃在東宮生産,我設法見她,奈何太子妃心存死志,我阻攔無果。回到家,我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心生一計,我抱着我的孩子入宮,準備将孩子調換,不想太子妃竟決定放火自盡,我抱着孩子沖進去,太子妃求我将孩子帶走,可是太孫屍首遺失哪裏是那麽簡單的事?當時我想,我既答應了太子要保他的孩子,便一定做到,所以,我留下了我的孩子,将太子的孩子抱了回去。”
第四句:一切由你全權打理,我只信你。
莊修齊:“太子為這孩子取了名字:循之。他的名字,喚作李循之。如今太子遺孤尚在人世,元胥,你會和我一起輔佐太子遺孤,将天下還給本該屬于他的人,對不對?”
外面轟隆乍響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穿過窗棂,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雷聲随後滾過來,從大殿的屋脊上碾過去,震得門扇嗡嗡作響。
雨越下越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