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生死。(1/2)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生死。
書房的門被推開, 兩個人疾步走了出來,當先一人須發花白,身形瘦削, 正是庸叔。
後面跟着一個年輕男子,面色陰沉,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在掃過地上的幼薇時, 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殺意。
看到他,幼薇的瞳孔驟然緊縮。
上一次在相府竹林書房,便是他突然出現,差點掐死自己,最後被莊懷序所救。
他們竟是認識的!
所以從前在相府,他突然出現準備殺掉自己, 莊懷序阻止他而和他打鬥, 這一切只是莊懷序為了遮掩身份, 而在她面前做的一場戲嗎?
幼薇眼眶一熱,已經說不出心中悲憤更多, 還是覺得自己蠢笨更多。
盡管這張臉十分眼熟, 可幼薇已經想不起他究竟是誰, 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啊呀,這下糟了。”
李承稷幸災樂禍睨着地上的餘幼薇,怪腔怪調開口:“循之, 你想瞞着她的計劃, 可都被她知曉了, 更不用擔心傷她的心了。”
莊懷序沒有說話,他把劍交給身後的庸叔,走上前, 蹲下身,伸手去扶幼薇。
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手臂時,幼薇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往後縮,她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石階,無路可退,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肩。
“綿綿。”莊懷序的聲音很輕,依舊是往日那般溫柔,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地上涼,起來說話。”
他扶着她站起來,幼薇的腿還在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手臂上。
莊懷序穩穩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動作細致而耐心,溫柔一如從前。
可幼薇卻是控制不住的發抖,整個人渾身冰冷。
院子裏的燈火依舊亮着,将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穿過樹林,帶來一陣涼意,燭火跳動了幾下,映在莊懷序的臉上,明明滅滅。
幼薇站穩了身子,緩緩擡起頭,看向面前這個人。
他的眉目依舊清朗溫潤,如玉如松,手掌依舊溫暖有力,隔着衣料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他看她的眼神依舊是溫柔的,像二月春風拂過湖面。
可是幼薇忽然覺得,她不認識他了。
或許,她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他。
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破碎:“你們方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莊懷序的手微微一頓。
幼薇心頭泛苦,她緩緩轉頭,一點一點望向他,聲音不受控在發抖,“莊懷序……你當真是莊懷序嗎?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莊懷序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掌從她肩頭滑落,握在她手臂上,那雙眼睛裏倒映着燭火的光,明明滅滅,深不見底。
“有什麽話,留着進去說吧。”
“不必了。”
幼薇甩開她的手臂,轉過身面對莊懷序,自下而上望着他,眼中淚光閃動:“我的問題很難答嗎?你是萬中無一的狀元郎,這點小問題,便難倒你了嗎?”
莊懷序抿唇,靜靜看着她的臉,未語。
“那好,我換個問題問你。”
幼薇閉了閉眼,喉嚨滾動,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們為什麽叫你主上?你的大業是什麽?為什麽要殺了李承玦?你的名字,究竟是什麽?”
莊懷序靜靜地看着她。良久,他說:“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幼薇的眼眶泛紅,“莊懷序也好,李循之也好,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要聽你親口說。”
院子裏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李承稷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挂着一絲冷笑,庸叔低着頭,蒼老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握着劍的手微微用力。
莊懷序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是先帝的兄長。”他的聲音發緊,艱難開口,“你應當聽過,允璋太子,二十多年前被污蔑謀反,枉死獄中。我當時尚未出生,母親被左相暗中救下,我母親生下我後,便自缢而去,我被他接回相府,以他兒子的身份活了下來。我蟄伏京都二十餘年,聯絡舊部,積蓄力量,只為奪回本該屬于我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幼薇臉上:“現在你知道了。”
幼薇怔怔地後退了兩步。
“允璋太子……”她喃喃重複着這四個字。
所以莊懷序不是什麽左相之子,他是允璋太子的遺孤,他活下來,隐姓埋名二十餘年,只為有一天能奪回那個被奪走的位置。
原來如此。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以,你去江南,不是為了替聖人尋找豫州鼎。”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不是聖人需要豫州鼎,真正需要的人,是你自己。你要用豫州鼎為你自己造勢,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一步。”
莊懷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綿綿,我真希望你沒那麽聰明。”
眼淚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衣襟,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喉嚨發緊,有些艱澀地開口。
“所以,你一定要殺了李承玦?”
莊懷序看着她臉上的淚,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不喜歡看到她哭,尤其她此刻的眼淚,并不是為他而落。
“自古以來,哪個皇位不流血?”他的聲音有些冷,“難道李承玦的皇位來得就乾淨嗎?他殺了多少人,你可知曉?若今日是李承玦要殺我,你也會這樣質問他嗎?”
可他這些話,卻觸到了幼薇曾經的記憶。
“當日秋狩,李承玦以你性命相挾,逼迫我和你分開,回到他身邊。”幼薇哽咽,紅着眼眶看着他,“他要殺你,而我,選擇和你死在一起。”
莊懷序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幼薇擦掉眼淚,眼裏閃過一絲決然:“今日你要殺他,我也會和他死在一起。”
莊懷序目光冷下來,他上前一步,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到幼薇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所以,你還是要回到他身邊去?因為他殺的人比我少?因為你覺得他的皇位比我乾淨?”
幼薇猛地推開他。
她用了全部的力氣,推得毫無征兆。莊懷序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幼薇紅着眼睛看着他:“曾經我很折磨,我總是覺得有愧于你。在宮裏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莊懷序死了,而我卻還活着,還做了皇後,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覺得自己對不起你,欠了你一條命。”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但現在,我已經不會了。”
莊懷序的瞳孔微微收縮。
說完話,幼薇長舒一口氣,搖搖頭。
“你早就知道我與李承玦相識,是不是?”
她上前一步,盯着莊懷序的眼睛:“從來就沒有什麽一見鐘情,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你娶我只是我幫你們藏住你在京都的痕跡,所以你的名字也不是莊懷序,或許我應該喚你,李循之。”
不知何時,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她仍然堅定看着他:“你告訴我,是不是?”
院子裏很安靜,李承稷看着這一幕,嘴邊的冷笑也斂起來了,不知為何,他竟替這傻姑娘感到一絲可憐。
庸叔低着頭,蒼老的手指摩挲着劍柄上的紋路,一言不發。
窗子透出的燭火明亮,把莊懷序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是。”
就這麽一個字,輕飄飄地,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聽到這句回答,幼薇再沒什麽不知道的了。
“那就好。”她笑,“我不欠你什麽了。”
她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淚,可眼淚擦不完,舊的被抹去,新的又湧出來。
“李循之,我們現在兩清了。我現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走。”
“綿綿。”莊懷序低啞開口,“我承認,最開始接近你,的确是有心利用,但是——”
他上前一步,擡手想去擦她臉上的淚,幼薇偏過頭躲開了。
“但是與你相處的每一日,我已不知不覺愛上你。”他低頭望着她的臉,“你也愛我,不是嗎?去江南的路上你我分開,我曾派人苦苦搜尋,卻怎麽也找不到你。你知道那幾個月我是怎麽過來的嗎?現在你就在我面前,綿綿,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幼薇看着他,像在辨認這句話裏有多少真假,她的目光從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嘴角,從那道溫和的眉峰到那雙永遠含笑的眼,一寸一寸地看過去,仿佛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她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打濕了她的手背。
“是我對不住你。”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裏,聽不真切,“請你忘了這一切吧。你要複仇,你要大業,我不懂這些,也不攔你。我知道我沒有立場求你放過李承玦。我只求你,放過我。”
她放下手,露出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莊懷序。
“哪怕回到京都,被你的大軍殺死,我也無怨無悔。”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莊懷序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消失了。
他看着幼薇,那目光中柔情褪去,嘴角也一點一點斂起,他沉着臉看了她片刻,竟忽然笑了。
可這不是從前她熟悉的笑,他的笑意未達眼底,令幼薇心底升起無限寒意。
“留在我身邊,就讓你如此不情不願?”
那種危險的感覺又回來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她下意識想跑。
她不知道能說什麽,或許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莊懷序點點頭,朝着幼薇走來,他的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那雙眼睛,像是淬了冰。
“既然如此。”他說,“我沒必要心軟了。”
他走到幼薇面前,突然擡手從她發髻間拔下一根簪子。
莊懷序的動作很輕,輕到幼薇幾乎沒有感覺到頭發被扯動,當她意識到他在做什麽的時候,簪子已經到了他的手中。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莊懷序将簪子遞到庸叔面前:“傳信給李承玦,告訴他,三日後正午,靈臺山頂,若想救餘幼薇,便一人上來,多帶一兵一卒,便給他的皇後收屍。”
“不要——”
幼薇終于反應過來,她沖過去,抓住莊懷序的手臂,想要搶回那根簪子。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簪子的尾端,庸叔已經将它收入袖中,退後一步,對她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離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的暗影裏,快得像一滴水融入夜色。
幼薇的手還抓着莊懷序的衣袖,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轉過頭,看着莊懷序。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仍然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極度的平靜,卻莫名讓人覺得深不見底,像結冰的湖面,所有洶湧的暗流都在冰層之下。
莊懷序的語調又恢複了溫柔,“我要你親眼看着,李承玦如何死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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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禁軍正在換防,打着哈欠的侍衛忽然聽見一聲尖嘯,那是箭矢破空的銳響。
他下意識偏頭,一支白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飛過去,深深地釘進了殿前的朱漆大柱裏,箭尾的翎羽猶在顫動。
侍衛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有刺客——!”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聲,周圍的禁軍瞬間拔刀,呼啦啦圍過來。
可箭射來的方向空無一人,只有宮牆外頭的柳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領頭的中年侍衛順着箭尾看過去,發現箭杆上綁着一封信,信封上寫着李承玦親啓。
消息一層層遞上去,不到半個時辰,這封信就送到了禦前。
值夜的內侍總管急匆匆進來,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宮門侍衛在殿前截獲一支箭,箭上附有書信一封。”他雙手将信舉過頭頂,“老奴不敢擅動,請陛下過目。”
他伸手拿起信,指尖觸到信封裏裹着的硬物時,動作微微一滞,他意識到什麽,猛地撕開火漆。
一支簪子滑出來,落在他掌心,上面還有幼薇常用的桂花香味。
他猛地攥緊了簪子,簪尾的鳳頭硌進掌心,微微發疼,可他像是沒感覺到似的,力道大到指節發白,他連忙展開那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他掃過去,飛速看完。
嘩啦一聲,李承玦猛地将紙攥成一團,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捏信的手骨節咯吱作響,額上青筋暴起。
“出去。”他說。
殿內所有侍奉的宮婢如蒙大赦,魚貫而出,最後一個出去的內侍順手帶上了殿門,沉重的門扇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
殿內只剩下李承玦一個人,宮燈明亮,投在李承玦身上,更襯他身影寥落,形單影只。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展開,又看了兩遍。
他坐下來,把那支簪子放在信紙旁邊,用手掌蓋住了它,掌心下的金簪冰涼而堅硬,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他閉上眼睛。
“來人。”他揚聲說。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于內侍探進半個身子。
“傳衛昭來。立刻。”
衛昭穿着一身玄色勁裝,頭發束得一絲不茍,只有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的奔波。
謝明姝也失蹤了,他找了她很久,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陛下。”衛昭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李承玦沒有寒暄,他直接把信遞給了衛昭,然後繼續坐在案後,手裏把玩着那支簪子。
衛昭接過信,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他猛地擡起頭。
“靈臺山?”
李承玦點點頭。
衛昭的眼神變了,那是極力克制的焦灼與殺意交織在一起的表情,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發僵,攥着信紙的手收緊了,紙邊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滿是希冀地問:“皇後娘娘落入賊人手中,那靖國公主會不會也是和皇後娘娘在一起?”
李承玦淡淡擡眼:“你很關心她?”
衛昭低着頭,沒有回答,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李承玦沒有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帶着未散的涼意,吹動了案上的燭火,遠處的天際線上壓着一層厚厚的雲,灰蒙蒙的,透不出一絲天光。
“陛下打算怎麽辦?”衛昭率先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帶兵包圍靈臺山?”
“別亂來。”李承玦沒有回頭,聲音很沉,“信上寫得清楚,多帶一兵一卒,便來收屍。你以為他在說笑?”
衛昭沉默了一瞬:“那要不要請大臣來商議?”
“此事不可聲張。”李承玦說。
衛昭點頭。他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可是陛下的下一句話,讓他整張臉都變了。
“你帶全部缇騎司随我一同上山,我獨自去接皇後,你負責護送皇後下山。哦,還有你的靖國公主。”
衛昭猛地站起來:“陛下,難道你打算只身前往?”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寸,随即意識到自己在和誰說話,又壓了下來,“想也知道靈臺山早已布了埋伏,只身前往,陛下難道要棄您的性命不顧?”
李承玦轉過身,看着衛昭,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近乎從容。
“衛昭。”他喚他,“倘若收到信的人是你,要你只身去救謝明姝呢?”
衛昭噎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可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
答案太明顯了,他會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去。他甚至不會帶缇騎司,因為他怕人多驚動了綁匪,他會一個人去。他知道那很蠢,可他還是會去。
“可您是天下之主。”他最終只擠出這麽一句,聲音悶悶的,“屬下怎配與您相比。”
李承玦沒有回答。他走回案邊,拿起那封信,在燭火上點燃。火舌舔上紙邊,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沒成灰。他把燃燒的信紙丢進香爐裏,看着它卷曲,變黑,化為灰燼。
他蓋上爐蓋。
“衛昭,我這輩子,做過許多錯事。”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為了争權奪勢,走到今天,可我從未感覺自己真正活着,直到遇到餘幼薇。”
“我此生最後悔的事,便是欺她騙她。”
“倘若失去她,我要這江山有什麽意思呢?”
他看着香爐裏最後一縷青煙散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帶着幾分從容,幾分釋然。
“這輩子負她太多,若能換她平安無事,我也安心了。”
衛昭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很想說點什麽。
可是想到李承玦方才那句話,倘若要他來換謝明姝,他亦心甘情願。
愛一個人,最大的期望,莫過于那個人好好活着。
李承玦收回手,拿起簪子,放在手中看了又看。
他什麽都不要了。
只求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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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期限轉眼即至,李承玦換了一身便裝,一身黑色勁裝,腰懸佩刀,袖口戴着護腕,他整個人高大而利落,如同一塊精致的墨玉,混在缇騎司中間。
此次是微服出行,他照常上了早朝,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留下一封密旨,若他未歸,一切事宜全都交由右相打理,他只信任他一人。
缇騎司的精銳分三批出城,化整為零,在靈臺山腳下會合。衛昭帶了三十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好手,另有一批人,穿着尋常百姓的衣裳,武器藏在衣袍。
李承玦在山腳下站了一會兒,擡頭望着山頂的方向。
山間林木茂密,遠遠望去一片蒼翠,山霧還沒散盡,山頂隐在雲霧裏,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層紗。
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明明已是巳時,卻見不到什麽日光,只有幾縷寡淡的亮色從雲縫裏漏下來,路兩旁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響,葉片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山裏的空氣又濕又涼,吸進肺裏,帶着一股泥土和腐葉混合 的氣味。
曾經,他便是在這裏,蓄意救下前來進香的餘幼薇。
他故意對她的馬車動了手腳,引馬發狂,只為制造一場英雄救美。
那時他極有把握,也極度自信,他當然知道自己能夠救下餘幼薇,救下她那樣柔弱的人,根本不在話下,然而今時今日,他卻根本沒有那個自信,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人,又能換來什麽。
他押上性命與皇位,卻不敢保證能否換來她平安。
李承玦收回目光,低低自語:“綿綿,我來找你了。”
話畢,他把佩刀往腰側挪了挪,一夾馬腹,縱馬上山。
他昂首,神色視死如歸。
山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錯,将本就陰沉的天空遮得更加昏暗,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林子深處傳來,凄厲而短促,像是被什麽東西驚到。
一行人縱馬行到半山腰,李承玦勒馬停下,其餘人也随之勒馬。
“在這裏停下。”
衛昭剛想說什麽,李承玦擡手制止了他。
“我一個人上去。”他的聲音很平靜,口吻不容置疑,“你們在這裏等,聽到我的哨聲再上來。若沒有哨聲,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輕舉妄動。”
衛昭的臉色很難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勸聖人三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如何能勸得了李承玦呢?
他望着李承玦的背影,聲音沙啞:“陛下……我等你回來!”
李承玦點點頭,縱馬朝山頂奔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陡坡盡頭的巨岩後面,衣袍被風吹起一角,很快就被灰蒙蒙的山霧吞沒了,山風嗚咽着穿過林間,仿佛有什麽大事發生。
李承玦很快到了山頂,上面站了幾個人。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幼薇。
他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她被綁着,雙手反剪在身後,嘴裏塞着一塊白布,她身上穿着鵝黃色衣裙,确認她沒有明顯的傷痕,沒有被虐待的跡象,李承玦松了口氣,她沒事便好。
看到他,她的眼睛瞪大,沖着他拼命搖頭。
在她旁邊,還有謝明姝,同樣被綁着,嘴被塞住。她的狀态比幼薇差一些,不過神色倒是平靜很多。
幼薇還在拼命搖頭,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像是在喊什麽。李承玦沒有再看她。他怕自己看多了,會流露出不舍。
視線一轉,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莊懷序穿了一身鴉青色長袍,腰束玉帶,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絲笑意。
在他身後,站着兩個人,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手裏拿着一把劍,旁邊還站着一個面容陰鸷的年輕男子,目光如鷹隼般釘在李承玦身上。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男子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難怪我一直找不到六哥。”他勾着唇角開口,“原來六哥是投靠了旁人。我就說,你沒那麽大的本事。”
李承稷面色鐵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李承玦,少猖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聽到這裏,幼薇猛地意識到什麽,她轉頭看向身旁那個黑衣人——他竟是六皇子李承稷!
他的樣貌神情較之從前差了太多太多,她竟沒認出來!
李承玦沒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莊懷序身上,隔着雜草叢生的空地,靜默對視片刻。
“真沒想到你沒死。”李承玦若有所思,“那我們在江南搜到的屍體,也是假的了。”
莊懷序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依舊。
“我總要脫身布局。”
“布局……”李承玦的手指敲着缰繩,“這背後操縱一切的人,是你,你便是允璋太子遺孤。或許朕該喚你一聲……皇兄。”
“那麽好皇弟,你會把我的皇位還給我嗎?”
“你先放了幼薇。”
“我也給陛下一個選擇。”他昂了昂下巴,“你是選擇皇位,還是選擇救她?”
李承玦的目光重新落在幼薇身上,這一次,他對她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幼薇意識到什麽,她拼命搖頭,淚水打濕了嘴裏的布條,嗚咽聲從喉嚨裏擠出來,破碎而絕望。她的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用盡全力想要傳達什麽。她想說,走啊,你快走,他是要殺你,不要管我,求求你了快走。
可她說不出來,她只能看着李承玦一步一步朝前面走來。
“何必說這些假惺惺的廢話。”李承玦停下,進入他們的攻擊範圍,手按着刀柄,背脊挺得筆直,“我來到這裏,不就是已經做出選擇了嗎?”
他站在那裏,從容得像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莊懷序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李承玦道:“把她放了,還有謝明姝,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莊懷序看了他片刻,然後偏了偏頭。
庸叔很快去給幼薇松綁,李承稷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麽,被莊懷序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咬了咬牙,退回去,臉上的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怎麽能就這樣放了她,那不是太便宜李承玦了!
身後繩子松開,幼薇嘴裏的布條被抽出來,她喘了一大口氣,又連忙去給謝明姝松綁,問她怎麽樣,有沒有事,他們有沒有為難你,謝明姝見她如此關切,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
幼薇松口氣,然後轉身,連朝李承玦忙跌跌撞撞跑來。
她一頭撞進他懷裏,幾乎是整個人撲上去的,将李承玦抱在懷裏。
龍涎香的味道侵入鼻息,她從未有一刻如這般安心過,她的手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料,仰頭望着他,嗓音發啞,拼盡全身力氣道:“你快走!他已經派人要圍殺你!你不用管我,你快走——!”
李承玦沒有說話,他擡起手,輕輕覆住了她抓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
“別怕。”他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寬慰地對她微笑。
幼薇看着他,忽然覺得自己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怎麽還笑得出來?
李承玦将她護到身後,轉過身,面向莊懷序。
“敢不敢與我比一場?”
這話是對誰說,顯而易見。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烏雲又壓低了幾分,空氣裏開始有了一股潮濕的味道。山雨欲來。
庸叔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壓得很低:“主上,沒有必要,我們的人在此處殺了他,一切都結束了。”
李承稷也附和:“庸叔說得對,此人陰險狡詐,何必節外生枝?”
莊懷序聞言未語。
可垂在身側的手,掌心卻傳來一股癢意。
親眼看到幼薇頭也不回奔向李承玦,他的心中情不自禁浮現殺意,他說要讓李承玦死在她面前,還有什麽結局能比他親手了結他來得更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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