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生死。(2/2)
他要讓幼薇親眼看到,她選擇的男人死在他的劍下。
他不答,直接從庸叔手中拔出佩劍,劍鋒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銀光閃爍間,風雲變動,仿佛天地也為之變色。
他提着劍,一步一步走向李承玦。
李承玦拔出佩刀。
兩個人隔着一丈的距離,面對面站立。
兩個人同時動了。
兵刃相撞的瞬間,火星四濺,金鐵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承玦的招式大開大合,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殺招,每一刀都直取要害。莊懷序的劍法綿密詭谲,細膩中暗藏殺機。
兩個人在空地上打得不可開交,劍光交錯,衣袂翻飛。。
又是一次劍刃相交,兩人的劍抵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底的神色。李承玦盯着莊懷序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唇角。
“真沒想到,我找了那麽久的人,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
莊懷序冷笑:“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着呢。”
“如此說來——”李承玦逼上一分力,刀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左相也是你的人?”
“陛下智慧過人。”莊懷序口吻愉悅,“可曾想過會有這一天?”
“我是沒想到。”他眼裏浮上一絲怒色,“沒想到綿綿牽腸挂肚幾個月的人,最後居然用她的性命做餌,你不配愛她。”
莊懷序的劍勢猛地一沉。
這個反應只在一瞬間,快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可李承玦是身經百戰的人,對手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抓住了這一瞬間的破綻,刀刃擦着莊懷序的劍脊滑過去,在他肩頭劃開一道口子。
鴉青色的衣料裂開,血洇出來。
“聖人當初就沒有利用女人登上皇位嗎?”他恍若未覺,聲音冷下來,劍鋒指着李承玦,“若非餘拓海生了變數,當日登上皇位的人本該是我。這皇位,只是借你坐了兩年罷了。”
李承玦沒有被他激怒,他神色平淡:“這皇位從來不是誰借誰的。你若有足夠把握,當年為何不争?無非是兵力不夠,打不過罷了。”他淡淡陳述,“既然兵力不夠,便是實力不夠。為何今日便敢争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莊懷序的劍鋒移到他的眼睛。
“因為你從始至終就沒打算光明正大地贏,假裝在江南起事,不過是障眼法,你的真正目标是京都。趁我離京,趁所有兵力被江南叛軍引走,你便可以趁虛而入。”
莊懷序沒有否認。
“你确實是個可敬的對手,李承玦。”他慢慢地說,“可惜,你今天必須死。”
李承玦收刀入鞘,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站姿筆直,仿佛不會被任何事情壓垮。
“你答應過放了她。”他說,“我要讓我的人帶她走。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莊懷序看着他,兩個人靜靜對視,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風吹過樹林,沙沙作響。
“可以。”莊懷序說。
李承玦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哨聲穿透在山谷間,驚起了林間的鳥群。
不多時,一道玄色身影便從山門外的密林中掠了出來。
衛昭輕功極好,幾個起落間已經到了近前。
只這一眼,衛昭就大致判斷出了局勢。他快步走到李承玦身邊,壓低聲音:“陛下。”
李承玦沒有回答他。他轉過身,朝幼薇走來。
一滴汗水沿着眉骨,鼻梁,下巴,落在土地上。
他在幼薇面前停下,低頭看着她。
她的臉上流着淚,整個人都在發抖,她說不清自己怎麽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或許她預感到了什麽,江山易主都不過今日的一夕之間,或許今日過後她終于能夠逃離李承玦,可她不接受,也無法接受李承玦今日就這樣死去。
李承玦擡手,替她擦了一下臉上的水。他的指腹從她面頰撫過,帶走了眼淚,可新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仿佛流不完似的。
“跟衛昭走。”
幼薇拼命搖頭。
“我不走,如果我走了,你會死的……”
她的話語裏帶着哭腔。
聽見她的話,李承玦臉上不由浮現一絲得意的笑。
他不舍地望着她,繼續用指腹為她擦掉眼淚。
“綿綿,總算有一次,你選擇了我……我很開心,就算死也值了。”
幼薇一愣,緊接着有些生氣,她咬牙。這個人,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是這般計較,計較她從前選擇莊懷序,不肯選他的時候!
李承玦在她頭上揉了一把,他含笑,壓低了嗓音:“小傻子,我怎麽可能一個人來?山下有人接應,乖,你先走。你走了,我才好脫身。”
幼薇心下一松,連哭都忘了。
是啊,她可是李承玦,沒有把握的事,他怎麽會做呢?
可她仍不敢相信。
“真的?會有人接應你嗎?”
“會的。”他點頭,專注地注視她的眼睛,又摸了下她的頭。
幼薇喉嚨滾燙,一時有些啞然。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現在并不是說話的時候,她只好用力點頭,跟着衛昭轉身離開。
衛昭走到謝明姝身邊,道:“謝小姐,随我一起走。”
謝明姝點頭,望着衛昭的臉:“好,我跟你走。”
衛昭明顯松了口氣,他手放在刀柄上,護着二人離開。
離開之前,幼薇回頭看了一眼。
天上陰雲密布,山頂籠罩一層暗色,仿佛連成一片,欲要将人淹沒吞噬。
李承玦還站在原處,背對着她,黑色勁裝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窄窄的腰線,他的手按在刀上,沒有回頭看她。
幼薇想到莊懷序在書房中密謀的事情,他們說要在山上設下埋伏,要李承玦死在這裏。
思及此,幼薇心髒驟縮,她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說我不走了,我留下來陪你。
可幼薇還是忍住了。
因為他說了讓她走,他說過他有後手,他是奪過皇位的人,他怎麽能拿自己的性命和皇位開玩笑?
幼薇狠下心,強迫自己不要回頭,跟着衛昭消失在密林裏。
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再也聽不見,李承玦緊繃的心這才松下來,徹底吐了口氣。
得知她失蹤,他暗地裏找人找得快瘋了,收到那封信,他才安定下來,知道對方別有所圖,倒比毫無所圖更加安心,起碼能夠确認她的安全。
只要她能活着,便比任何事都重要,相遇之初,便是他在此處救下餘幼薇,兜兜轉轉,仿佛天注定他要在此處救她。
而他這個滿口謊言之人,終于能夠兌現他的命運。
雖然遲了兩年。
他唇角肌肉微動,看着莊懷序,再次拔出佩刀。
山林裏埋伏了許多人,盡管隐匿得很好,他依舊能夠察覺到這些人的存在。
要遭遇什麽,他已經準備好了。
天邊轟一聲滾過一道悶雷,閃電劈開雲層。
烏雲仿佛裂開一道口子,第一滴雨落了下來,砸在李承玦的刀鋒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
刀鋒映着閃電的白光,像一道銀色的弧,橫亘在他和死亡之間。
手腕翻轉,刀身豎起,他淡淡睨着前方,神色從容:“都出來吧。”
大雨倏然落下,幾十道黑影從林間蹿出,瞬息之間,山上刀光劍影。
李承稷看着被數十精銳殺手圍攻的李承玦,臉上露出的近乎猙獰的笑容,他終于能夠殺掉這個奪取他皇位的惡賊!
然而,他眸光一閃,看向餘幼薇離去的方向。
當初他設計埋下炸藥,想要餘幼薇付出代價,這件事終歸是要暴露的,既然餘幼薇是莊懷序的心頭肉,此刻把她抓回來,說不定功過相抵,莊懷序便不會和他計較。
更何況,就這樣讓她跑掉,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思及此,李承稷看了一眼莊懷序,嘿笑一聲,悄悄帶着一隊殺手,朝餘幼薇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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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和謝明姝騎在馬上,豆大的雨點穿過樹葉落下來,砸在人身上生疼。
幾十個缇騎司精銳護着二人在山林間縱馬狂奔,轉眼已至山下。
他說山下有人接應,可為何這一路上,她一個人都沒看見?還是他另有安排?莊懷序欲殺他,必然調用了精銳中的精銳,即便有人接應,可他面對的是一個籌劃了二十年的複仇,李承玦當真有勝算嗎?
還有分別之前,他說了那麽多話,看了她那麽多眼,把她的臉擦了又擦,實在像是……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最後。
思及此,幼薇猛地勒馬,停在了原地。
其他人見她突然停下,也不得不趕緊勒馬,所有人停在山林間,任大雨落下。
雨水從她的臉上淌下來,幼薇的表情極其茫然,她胸腔中的心髒砰砰亂跳,前所未有的不安攫住了她,她看向四周,像是忽然間不認識自己身在何處。
她回頭望去,來路已經被雨幕和密林遮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
“走。”衛昭馭馬過來,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而急促,“皇後娘娘,我們不能停!”
他說着,竟不管不顧在幼薇騎的馬臀上抽了一鞭。
馬兒飛射出去,幼薇險些從馬上栽倒,這一晃之間她臉色更白,過于焦慮急躁的心情令她幾乎想要嘔吐。
然而這颠簸的感覺,卻令她想起從前來雲居寺上香,意外遇到李承玦,她的馬也是這樣癫狂飛射出去,險些令她飛出懸崖。
心神轉動間,幼薇猛地意識到哪裏不對。
——這絕不是回京的路!
如果她沒猜錯,他們現在,應該在往南走!
靈臺山在京都之南,從靈臺山下來,再回京都,應該是往北走,并且,他們從山頂下來,按理說一定會遇到去雲居寺的那條路,他們一定是可以看到雲居寺的。
當初她的馬車,便是錯過了去雲居寺的岔路,一不小心去了山頂的方向。
可是在她下來的這一路,不僅沒看到雲居寺,而且這條路十分陌生。
即便大雨傾盆,也不至于連那麽大的雲居寺都看不到。
衛昭帶着她們一直往南走,他們應當是翻過了山脊,鑽進了南面這片荒無人煙的密林。
無論是不是南,總之,這絕不是回京的方向!
幼薇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被撥動。那是一種很輕很細的警覺,像是一根蛛絲被風吹動,在她心尖上顫了一下。
她很迫切,像是要失去什麽重要東西那般,再次突然勒馬,轉向衛昭,雙目緊緊盯着他。
她開口,聲音發啞,卻格外冷靜:“衛指揮使,我們這是往哪裏去?”
衛昭不得不随之勒馬。他沉默了下,道:“回娘娘,我們正在回京的路上。”
“衛昭。”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你告訴我,我們在往哪裏去?”
“回京。”
“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你在騙人!”
衛昭再次沉默,道:“原路返回,極有可能遇到埋伏,我們只是換一條安全的路。”
“衛昭!”這一聲喊完,幼薇喉嚨一哽,她望着他,眼眶發紅,“求你……不要騙我……”
衛昭慢慢地轉過臉。
他的臉在雨中是模糊的,可他的眼神是清晰的,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
幼薇看着他的表情,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騙我的,是不是?”幼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住。
衛昭喉結動了一下,幼薇緊盯着他的表情,可最終,他緩緩垂下頭,什麽都沒說。
幼薇大腦轟一聲,眼前陣陣發白。
“根本就沒有什麽接應的人……”幼薇聲音開始發抖,不止是聲音,她整個人都在抖,恐懼從骨子裏往外滲,隔着雨幕,她望着山頂的方向喃喃自語,雨水從她臉上滑落,她的臉色開始發白,“沒有人接應他,他根本就是去赴死的,他知道自己會死……”
衛昭把目光移開,聲音裏幾乎有些不忍:“陛下有令,命臣護送娘娘平安下山,臣領了旨,這條命便是用來護娘娘周全的。其他的事,臣不敢多言。”
幼薇站在原地,雨水從她的額發上淌下來,沿着臉頰滑進嘴角,又鹹又澀,握缰繩的手涼透了,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她紅了眼眶。
他是故意的。
他又騙了她。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他接近她,是為了她父親手中的權勢,後來又騙她說自己是她的丈夫。
她的一生都在被他欺騙,被他當作棋子,被他瞞着,哄着,騙着。
連最後一面,都在騙她。
“騙子。”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沙啞而破碎,“李承玦,你這個騙子!”
她突然伏在馬上,雨水澆在她的背上,衣裙濕淋淋貼在身上,她那樣嬌弱,肩膀不受控地發顫。
她的嘴唇反複翕動,不斷重複同一個詞。
騙子。
騙子。
騙子!
他讓她走。他讓她活着。他用最拙劣的謊言,把她從死地推了出去,她竟真的信了!
在那一刻,她相信山下有接應的兵馬,相信他胸有成竹,相信他還能活着回來。
他不覺得他會那樣傻,他怎麽會傻到一個人過來,奔赴一場明知道會失去性命的必死之局?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絲灰蒙蒙的亮光,雲層在緩慢地挪動,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雲後面掙紮着想要破出來。密林裏的水滴從葉片上滾落,打在腐葉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過了很久,幼薇一點點從馬上坐起來。
她的雙眼紅腫,臉上分不清是淚痕還是雨痕,頭發亂七八糟地黏在臉上,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帶着一種無法形容的決然。
“騙子。”她又說了一遍。
可這一次,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着一股咬牙切齒,不肯認輸的勁頭。
她突然調轉馬頭,看向山頂的方向,眼底光芒閃動。
“李承玦,你居然還敢騙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豈是那樣好騙的?她不會放過他,要兇狠的訓斥他,要勒令他向自己道歉,她也絕不會輕易原諒他。
她不回去找他,他豈不是覺得騙她一點後果都沒有?
那下輩子怎麽辦,如果有下輩子,再遇到這個人,又被他騙了一輩子怎麽辦?
她一定要找他,要讓他心有餘悸,讓他記住這個教訓,往後餘生,再也不敢騙她。
倘若沒有餘生——
沒關系,她會如她所說的那樣,和他死在一起。
幼薇正準備騎馬向前,她想到什麽,忽然轉頭看向衛昭。
“往南走,還要多久?”她問。
衛昭愣了一下,然後說:“快了。還有半個時辰,能到官道。那裏有——”
“我不回京。”幼薇打斷了他。
衛昭停下腳步,看着她。
“我不回京。”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要回去。”
“娘娘——”
“你不必管我,帶着明姝姐姐走罷,我要去找李承玦,我要他親口向我道歉!”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密林裏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是那種特制的骨哨發出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在雨後的山林裏格外刺耳。
衛昭的臉色瞬間變了。
“有追兵。”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連忙抽刀轉向身後,“有人追上來了!”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蹿出十數道黑影。這些人身穿夜行衣,行動迅捷,借着雨後的霧氣和林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近處。
為首的一個人從樹上躍下,落在前方不遠的一塊青石上,正是李承稷。
他的身後還跟着兩個手持彎刀的黑衣人,目光陰鸷。
“衛昭。”李承稷的聲音在濕漉漉的空氣裏顯得格外刺耳,“你要帶着皇後娘娘去哪裏?”
衛昭沒有廢話,他的刀已經出鞘,寒芒在昏暗的林間劃過一道弧光,孤身一人擋在幼薇和謝明姝面前。
“缇騎司聽令!速速分成兩隊,一隊人留下,一隊人,護送娘娘和公主離開!”
他頭也未回,對身後的缇騎司暗衛發令。缇騎司向來訓練有素,以他為中心,迅速分成兩隊,一隊人靠攏過來,拔刀在手,另一隊上前,将幼薇和謝明姝護在中間。
李承稷哈哈大笑,笑完,他目光陰鸷地看過來:“李承玦的人,放心,你們全都得死!”
左右兩側的樹林裏也蹿出了人影,呈半包圍的态勢圍了過來。缇騎司的人雖然都是老兵,可人數處于劣勢,交上手之後很快就被分割開來,各自為戰。
衛昭一個人擋住了正面三個黑衣人,刀光如水銀瀉地,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可李承稷顯然對他早有防備,不與他正面硬碰,只是一味纏鬥,拖住他的腳步。剩下的幾個黑衣人則繞過他,徑直朝幼薇和謝明姝撲去。
幼薇被人護着,謝明姝也從未面臨如此危險的時刻,她跟在她身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兩個人騎馬左右閃躲,伺機沖出包圍圈,可追兵咬得極緊,轉眼間就追到了近前。
一個黑衣人竟從樹上躍下,提着刀朝幼薇沖過來,他刀鋒上還沾着雨水和鏽跡,在昏暗林間劃過一道寒光。
幼薇看着那道寒光越來越近,她的大腦一時空白——自己就這樣死了嗎?死在靈臺山,和李承玦一起死在這些亂黨手中。
可她還沒見到他最後一面,還沒有來得及找他算賬,讓他知道又一次欺騙她會是如何不可饒恕,他們之間,就要如此結束了嗎?
怔愣之間,突然一股大力撲過來。
有人猝不及防擋在她身前,巨大的力道,帶着她從馬上落下。黑衣人一刀落空,連忙調整方向,提着刀追着砍了過去!
幼薇摔在地上,泥水濺了她滿臉,她擡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麽,只聽撲哧一聲,黑衣人一刀貫穿什麽人的身體。
待她看清楚,卻錯愕地睜大眼睛:“明姝姐姐——!”
黑衣人在謝明姝身後,刀從背後捅進去,貫穿了整個胸膛,刀尖從她胸前透出來,距離她不過幾寸之遠,再用力一些,便能刺穿她的身體。
刀尖帶着鮮血,一滴一滴落在泥水裏,暈開成一朵朵微小的暗紅色花朵。
謝明姝吐出一口血,她緩緩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截刀尖,這一瞬間,她竟感到一絲輕松和解脫。
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終于在路的盡頭看到了一絲天亮。
終于……終于可以不用再為什麽身份活着,不用套在什麽永遠完美而不出錯的模板之中,她可以是謝明姝自己。
有了保護皇後的功勞,國公府可以繼續承襲公位了嗎?母親會感到欣慰嗎?她是不是,終于可以令母親滿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血從她的嘴角湧出來,把那些話都堵了回去。
膝蓋一軟,整個人脫力朝前倒去。
“明姝——!”
衛昭見此情景,甩開纏鬥的對手,瘋了似的沖過來,一刀劈翻那名黑衣人,跪倒在謝明姝身邊。
他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她的胸口有一個洞,血正從那裏不停地往外湧。他用手去按,可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怎麽也止不住。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雨水打在上面,順着她微睜的眼角滑落,像是她在哭。
可是那樣高貴的人,怎麽可能會流眼淚呢?
謝明姝看着他,眼睛裏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的嘴唇翕動了下,聲音微弱得像蚊蠅振翅。
“衛……昭……”
從前她只叫他指揮使,還是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肖想過無數次,此刻他卻寧願自己一輩子也沒有聽到的機會。
“……我在,我在……”
衛昭抱着她,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涼,他的手不受控發抖。
他是一個從戰場上厮殺出來的人,見過死生無數,受過說不清的刀劍之傷,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疼。
謝明姝唇角微動:“還……好……綿綿沒死,你……也不會有……事……”
她欣慰閉上眼 ,死在衛昭懷裏,垂下的手臂袖口落下,露出腕上一截紅繩。
那是他前些時日,送給她的乞巧節禮物。
謝明姝這一生擁有太多,富貴,權勢,名譽,數不盡的金銀,可她此生唯一珍視之物,卻不過是路邊一根幾文錢的紅繩。
她不理解衛昭為何會喜歡自己,可這不妨礙她因此幸福,何其有幸,她這一生,竟能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去,在所愛之人的懷中死去。
對于綿綿,她并不覺得自己虧欠她什麽,可這一次,也終于能夠還清了。
她終于擺脫一切枷鎖,死在這輩子最輕松的時刻。
衛昭跪在泥水裏,一動不動。雨水順着他的頭發往下流,滴在她已經不會再有表情的臉上,他的懷裏抱着她,抱着他在這世上最珍視的珍寶。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黑衣人的喊殺聲,缇騎司暗衛拼死抵抗的刀劍聲,幼薇的聲音在喊着什麽,所有聲音都好像隔了一層,悶悶的,聽不真切。
然後他小心翼翼把她平放在地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生怕驚擾了她。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她臉頰上的頭發別到耳後,冰涼的唇在她體溫尚存的額上輕輕貼了下。
紫色香雪蘭,那将是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味道,或許在他第一次嗅到的時候,便已銘心刻骨,終身難忘。
衛昭站起身,拔出了劍。
他轉身看着剩下的黑衣人,雨水澆在他雕塑般的臉上,不帶一絲溫度,他靜靜看着餘下的人,如同在看死人。
缇騎司的人都是精銳,已将這些人殺得七七八八,李承稷原本只是想抓回餘幼薇,沒想到缇騎司的人如此強悍,他已知不妙,再看到衛昭的眼神,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來人,保護本皇子!”
幾名黑衣人連忙飛身過來護在李承稷面前,李承稷轉身就跑,衛昭板着臉,拼盡全力奮力斬殺這幾個人,自己也中了刀,可他不在乎,解決掉這些人,他馭輕功在空中淩空躍了幾下,追上李承稷,攔在他的去路前。
衛昭半邊身子都染了血,很難說究竟是別人的還是他的。看到他,李承稷臉色變了,回過頭,剩下的人全都在纏鬥,餘幼薇一個人被護的好好的,竟無人過來保護他!
他睜大眼睛:“你——你敢殺害皇親國戚?你知不知道,我是李承玦的皇兄!”
他話音落下,刀鋒已經隔斷了他的喉嚨。
喉嚨咕嚕嚕冒着血泡,李承稷只覺喉間一涼,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衛昭,嗬嗬兩聲,緊接着直挺挺栽倒在衛昭腳邊。
剩下的黑衣人也都被缇騎司解決。
兩邊都是精銳,缇騎司受傷居多,好在大部分人都還活着。
衛昭轉身,朝着幼薇走來。
幼薇還跪在泥水裏,離謝明姝倒下的地方只有幾步遠,她的衣裙上全是泥,手上有擦傷,臉上全是水。她怔怔看着謝明姝安靜躺在原地,不敢想方才還好好的人,怎麽就突然睡着了,為什麽不醒了?哪怕她怪她,讨厭她,罵她愚蠢,罵她搶了她的一切,她恨她也好,為什麽不起來了?
是否一切都是她的不好,她不該是父親的女兒,不該遇到李承玦,不該答應莊懷序的求親,不該接受謝明姝修複關系的哀求,不和她乞巧節出游,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情?
她為什麽不聽李承玦的話,為什麽非要出宮呢?
衛昭在她面前蹲下來,雨水澆在他身上,落下來的卻是紅色的血水。他 的眼眶很紅,可他卻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仍舊盡忠職守。
只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他。
“娘娘。”他喚,“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的人剩得不多了,必須盡快下山。”
幼薇擡起頭看着他。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謝明姝安靜躺着的方向,又收回來,落在衛昭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可她知道,他們都知道,他們的眼中已經有什麽東西碎了。
或許是信念,或許是意志,卻也都明白,什麽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