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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變故。【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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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變故。【是

都堂裏。

莊修齊進門開始便在文書架上找來找去, 桌案已翻過,抽屜也已打開瞧過,實在找不到, 他沉默坐在木椅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半晌, 他沉聲喚道:“周成。”

周成是這都堂的堂吏, 負責為莊修齊整理文書,聽見左相喚他,連忙進來,躬身道:“相爺有何吩咐?”

“戶部三日前送來一份折子,放哪兒了?”

周成一愣:“戶部……哪一份?”

“查江南田畝的那份。”

周成低頭想了想,很快恍然, 随即, 表情又有些為難。

莊修齊一看便知有問題, 手重重敲了敲桌面:“何事?”

周成遲疑了下,低聲道:“回相爺, 前日是右相當值, 堂裏收了文, 就直接送到右相那邊去了,沒往這邊送。”

莊修齊沒說話。

周成小心地看他:“相爺若是急用,下官去右相那邊問問, 看能不能……”

“罷了。”莊修齊起身, “我親自過去。”

周成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讓路,看着左相的紫色官袍轉過回廊, 朝右相值房的方向去了。

莊修齊敲門,待裏面傳來回應,适才推門而入。

小山一樣的折子後面,楚元胥正坐在裏面一邊搖扇一邊辦公。

見到來人,楚元胥搖扇的手一頓,從折子背後擡起頭來,揚了揚眉:“左相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莊修齊禮節性拱了拱手,道:“聽周堂吏說,三日前有份戶部呈文送到了右相這裏,莊某特來取回。”

楚元胥靠在椅背上,偏過頭故作思索:“戶部呈文?哎呀,左相大人,這都過去三天了,你也知道,三省六部每天要呈上來多少狀子,戶部的呈文我這三日看了沒有百封也有數十封,你這樣問,本官哪裏記得住?”

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扇着手中的羽扇,若有所思搖搖頭,一副記憶實在不好的樣子。

莊修齊擡眼瞧他:“右相事忙,記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請右相移步,本官親自來找。”

楚元胥搖扇一停,他注視莊修齊,神色也淡了下來:“左相找到之後要做什麽,将其銷毀?”

莊修齊雙手負後,一張臉沉靜如水,仿佛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憾得動他,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批閱呈文本就是宰相分內之事,右相若認為本官所行不妥,大可向聖人參上一本,但現在——”

莊修齊向他伸手:“請将戶部呈文交還——”

在他說話時,楚元胥始終盯着莊修齊,直到他這一番話說完,楚元胥竟被氣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聲越來越大,像是什麽聽到了好笑的事情,緊接着,表情陡然一沉,他冷冷盯着莊修齊。

“江南陸家,瞞田三十萬畝。陸家吃朝廷的俸,占朝廷的田,不納糧,不服役,一甲子下來,光這一家,從朝廷手裏偷走的,夠養三萬大軍三年。”

“你讓我還你?我告訴你,我不但不還,我還要把它遞到禦前,請旨嚴查徹查,誰瞞田,誰補稅——你明知國庫空虛,新朝初立,眼下正是查辦這些人填補國庫的好時候,不除掉這些蛀蟲,朝廷何時能夠改變風氣?而你,左相大人,你今日來找我,究竟是為除掉這些蛀蟲,還是私下收了他們的好處,繼續在朝中為這些人只手遮天,你敢不敢說,你究竟是何居心?”

楚元胥說得急了,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陣風吹進來,将案牍上堆疊的紙狀吹得嘩啦啦作響。

莊修齊衣角拂動,他聽完楚元胥這番話,半晌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立在那裏。

等了許久不見回應,楚元胥神色愠怒,他從桌案後面繞出來,停在莊修齊面前:“左相大人為何不言?”

莊修齊搖搖頭。

“這麽多年,你還是這般沖動。”他眼皮微擡,淡淡看向楚元胥,“将呈文交給聖人,然後呢?聖人震怒,徹查瞞田,你知道這其中牽涉多少人的利益?”

楚元胥眼眸譏諷:“是動了旁人的利益,還是動了你左相大人的利益?”

莊修齊仍舊平靜:“你把呈文遞上去,聖人下旨徹查,然後呢?瞞田的功勳貴族豈止江南,這些人盤根錯節,你動一家,十家抱團,倘若他們執意抗旨,聖人的新政如何推行?還是你嫌外面的風雨不夠多,想給聖人再添上一把火?逼急了,這些貴族轉投亂黨,你教聖人怎麽辦?”

“所以呢?”楚元胥向後退開,冷眼瞧他,“左相大人打算如何?”

“徐徐圖之,從長計議。”

“好一個徐徐圖之,好一個從長計議!”楚元胥凝眸冷笑,“究竟是從長計議,還是同流合污?二十多年了,若允璋太子知道他一手提拔的狀元郎竟是如此懦弱軟骨之輩,是見風使舵的十足小人,你說他當初會不會後悔錯看了你!莊修齊,你可對得起太子栽培!”

允璋太子舊事,在楚元胥心中,一直是不可提及的隐痛。

昔年二人同窗科考,一朝中舉,莊修齊狀元及第,楚元胥被封為探花,二人傾慕允璋太子仁德,恰好又頗得允璋太子賞識,一心為太子效力。

又或者說,滿朝文武都是太子黨。期待允璋太子登基,已是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期盼,畢竟他的賢德與功績舉國上下看在眼中,無人不愛戴他,甚至已經有人斷言,允璋太子将來必是千古仁君。

那時候,莊修齊與楚元胥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二人都有未酬的雄心壯志,又是年少登科,志趣相投,散朝之後,二人桂花載酒,月下同游,真正是少年足風流。

然而一場秋狩過後,卻突然傳出允璋太子謀反的消息。

所有人都慌了。

允璋太子對先聖的敬愛人人瞧在眼中,何況太子繼位只是時間問題,有什麽謀逆的必要?是以當初文武百官叩請先帝徹查此事,不少大臣上奏,懷疑是其他皇子的陰謀,卻都被痛心疾首的先帝一一否決。

那時候,人人都為太子請命,除卻這位耀眼的狀元郎——

他一句伸冤的話都不曾喊,只是和一些慣會見風使舵的勳貴一起,聲張着允璋太子大逆不道,一定要重重懲處。

彼時,楚元胥震驚地看着莊修齊,像是第一天才認識這個人一樣。

他無法相信眼前人說的是真的,明明他任職的聖旨下來,允璋太子還送過他一塊玉佩,無論他有什麽樣的想法,太子總是第一個支持他,太子情深義重,他竟如此忘恩負義,他在怕什麽,怕沒能盡快劃清界限,被打成太子黨而受牽連影響仕途嗎?

再後來,為允璋太子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只有楚元胥不死心,堅決不肯改口。

他一再觸怒先帝,受了刑罰仍求徹查,甚至因此下了獄。他眼看着曾經那些被太子器重厚待的人,如今紛紛主張賜死太子,人心如草随風,他恨透了這個朝廷,一怒之下辭官離去,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直到二十三年後,楚元胥以軍師之名輔佐新帝登基,他才重回朝堂,官拜右相。

可惜沉冤昭雪并不是一件易事,新帝即位,風雨飄搖,有太多事需要解決,沒辦法首當其沖重翻舊案,他一直在為允璋太子平反一事尋找一個機會,可惜他還在等。

然而對于當年莊修齊的迅速倒戈,劃清界限,甚至一句不曾為允璋太子求情的小人行徑,這麽多年,楚元胥都恨在心裏。

只是此事隐秘,又被先帝有意鎮壓,加之又算是皇家醜聞,該忘的早就忘得一乾二淨,沒忘的也根本想不起一個短暫風光的小小探花郎,是以少有人知道二人相識,知情同窗大都在外地做官,楚元胥也甚少在人前顯露二人的恩怨。

自然,二人不和倒是不難瞧出,衆人只當是權力争奪,左右二相不和也在情理之中,私下裏二人又甚少相處,沒有人會認為他們兩個有什麽乾系。

而那些桂花載酒,月下促膝賞月的日子,終究是回不去了,時移世易,人還是那個人,卻早已面目全非了。

眼下無人,若是旁的事也就忍了,可這麽多年,莊修齊還是這般只顧利益不顧大局,楚元胥心底的恨不由被激了出來,原來那些淩雲壯志為民請命都是假的,他只是一個貪戀權力的不堪小人,只怪自己當初看走了眼。

舊事重提,當面羞辱,莊修齊面容平靜,不見任何惱意,見他如此這般厚臉皮,楚元胥竟有些佩服他。

他的視線徐徐從桌案上的公文轉落在楚元胥臉上,單手負後:“右相大人,呈文可以還給我了嗎?”

楚元胥冷哼一聲,一撩衣袍坐下,表情不善地看着他:“呈文到了我手裏,斷沒有還回去的道理,左相大人怕是要白忙一場了。”

莊修齊搖搖頭,輕嘆一句:“元胥,你這樣做,難道不是為聖人添亂嗎?”

楚元胥最恨他這副假惺惺的樣子,他嫌惡地眯了眯眼:“我添的亂,我來平,可你左相大人包庇權貴造成的虧損,你又拿什麽來補?”

莊修齊見他執意,再次搖搖頭:“元胥,我的話,你再想想。”

-

謝明姝近日明顯感覺到了壓力。

這壓力并非是她身上發生了什麽,而是一種無形的氛圍。

公府後宅的書信往來比往日頻繁了許多,姜蘭貞手下的那些掌櫃、賬房,隔三差五便入府來,帶着賬簿,帶着算盤,各式各樣的文書,在後宅的花廳裏一坐便是大半日。

飯桌上,謝國公随口問了一句,近日怎麽總有掌櫃入府,姜蘭貞倒是波瀾不驚,只淡淡說許久沒查賬了,臨時抽查一下各處的賬目罷了。說這話時,她神色從容,語氣平穩,甚至還給謝國公夾了一筷子菜,仿佛那些當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謝明姝知道這是假話。那些鋪子的賬目,姜蘭貞每個月都在看,甚至有一些鋪子的進項支出,都是她在打理,她每個月都要向姜蘭貞彙報情況,姜蘭貞不可能不知道。

沒多久,謝明姝便發現了端倪。

姜蘭貞在暗中變賣一部分鋪子,那些鋪面是姜蘭貞的私産,姜蘭貞曾對謝明姝說過,這些是她用嫁妝置辦的,是給自己留的保本錢。若不是謝明姝偶然從一位相熟的掌櫃口中得知,恐怕姜蘭貞這輩子都不會告訴她。

國公府的帳,姜蘭貞不敢動,一大家子上百口人都指望它吃飯,稍有變動都逃不過其他幾房的眼睛,還有什麽事,需要母親偷偷做?

謝明姝坐在自己房中,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從窗棂間滲入,将屋內的陳設染上一層模糊的灰。她手裏捏着一本書,是上午随手從書架上抽出來的,翻了許久卻一頁都沒看進去,書頁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發皺,她毫無所覺,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她的舅父姜榮,已經到了需要母親變賣私産來填補窟窿的地步了。

那些鋪子,是母親為後半生留的後路,如今卻要為了姜榮,一間接一間地賣掉。

她想起姜蘭貞的話。

都怪自己沒當上皇後。

或許母親說的是對的……如果她能當上皇後,母親不會被舅父這樣為難,更不會變賣私産。

一股強烈的自厭感湧上來,堵在胸口。

自己果真是廢物。

姜蘭貞費心将她養大,如今發生這樣的事,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謝明姝垂着眼,看着那些褶皺,胸口越來越悶。

很快地,謝明姝猛地擡眼。

自己并非什麽都不能做,她手裏,還有一些姜蘭貞為她準備的嫁妝。

她的嫁妝,姜蘭貞很早便為她備好了,如今她封了公主,雖然只是名頭,可這樣的名頭已是最好的嫁妝,母親為她備下那些一時半會也用不上,不如拿出來應急。

次日一早,謝明姝從庫中取了幾件首飾,她沒去自家的當鋪,而是繞遠去了城東。

這一行算是曲折,她先乘馬車到的摘星樓,又從摘 星樓偷偷換馬車到的當鋪,生怕被人知道國公府的小姐典當東西。

自然,此事她誰都不曾講,包括自己的貼身侍婢。待在她身邊的人訓練有素,她想做什麽下人是不敢多嘴的,是以手底下人都是乖乖跟着。

入了當鋪,謝明姝露了東西,當鋪掌櫃不敢怠慢,馬上叫了當家出來,當家将謝明姝請到後堂,見謝明姝雖戴幂籬卻氣度不凡,知道不是好糊弄的,老老實實估了價。

謝明姝見到他比的數額,心中肉痛了下,可既做了決定,便沒有不舍的道理,點頭認下這份交易。

謝明姝拿着銀票離開的時候,很不巧,姜榮也捧着一盒東西進來。

幂籬之下,謝明姝臉色一變。

她當然知道姜榮住在城東。只有勳貴才住在城西,像姜榮這種被姜蘭貞生生扶起來的人,買不上城西的宅子,只能買到城東。姜榮在城東不奇怪,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和自己出入同一家當鋪。

她連忙低下頭,祈禱姜榮不會認出自己。

擦肩而過的瞬間,紫色香雪蘭侵入鼻息,如此獨特貴氣的香,滿京都除了謝明姝,還有誰在使用?

姜榮下意識轉過頭,即便頭戴幂籬,可那身形步态,周身氣度,又豈是一頂幂籬能遮住的?他是她的舅父,怎會認不出自己的外甥女?

他一把抓住謝明姝的手腕,将她緊緊拉住,隔着幂籬,他的小眼睛裏露出精光:“好外甥女,見到舅舅怎麽也不打聲招呼?”

此刻正是清晨,街上沒多少人,謝明姝的馬車雖就停在街對面,可姜榮乃是國公府的舅爺,和姜蘭貞的關系自不用多說,那些下人遠遠看見是姜榮與謝明姝說話,只當是自家人寒暄,并不敢上前阻攔。

謝明姝掃向四周,周圍的鋪子倒是都開了,可是有誰能管這份閑事?除非她當街叫喊,可是萬一姜榮嚷嚷起來,她偷來當鋪的事情只怕明日滿京都都知道了,姜榮是亟待跳牆的狗,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不待她反應過來,姜榮已經拽着她往旁邊的一條窄巷裏走去。

他的力氣大得出奇,謝明姝被他攥得手腕生疼,踉踉跄跄地被拖進了巷子深處。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牆,頂上只露出一線天光,潮濕的青苔氣息混着姜榮身上的酒氣一起湧進鼻腔,謝明姝胃裏一陣翻湧,用力掙開他的手。

她索性掀開幂籬,厭惡藏在眼底,表面上波瀾不興。

“舅父找我做什麽,有什麽話,非要在此處說?”

姜榮往前逼了一步,将她堵在牆角,他那肥膩的臉湊在近前,嘴裏噴着隔夜的酒氣,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麽搖錢樹。

“好外甥女,從小到大,舅父待你也算不錯吧?小時候你母親罰你,舅父可沒少替你說情。”姜榮的聲音充滿令人不适的谄媚,“現在舅父有難,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對吧?”

她皺眉,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她攥緊袖中銀票,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母親給你填的債,已經夠多了,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去賭。”

見姜榮臉色驟變,謝明姝不願激怒他,又連忙道:“不過舅父有難,都是一家人,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我現在就回去禀了母親,再取一些銀錢送與舅父。”

說罷,謝明姝轉身要走。

姜榮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牆上,後背傳來一陣悶痛,她閉了閉眼,姜榮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舅父!你要做什麽!?”

“用不着這麽麻煩,好外甥女,把你方才的銀票給我就是。”

姜榮嘿笑一聲,這笑容猙獰且貪婪的,可謂醜态畢見。

下一秒,他的手直朝謝明姝的袖口抓去,嘴裏念道:“給我!便是你母親在這,也會讓你交予我——”

謝明姝袖中一空,剛捂熱的銀票被姜榮粗暴抽走,她眼睜睜看着姜榮搶走她的銀錢,氣得掙紮起來。

“還給我!”

她甚少有如此動怒的時候。

姜榮得意地揚起銀票,剛要說什麽,一只手突然從她身前伸過來,一把扣住姜榮手腕。

五指骨節收攏,姜榮的表情瞬間扭曲,他張嘴,像是想喊疼,惡臭大嘴還沒來得及出聲,但見那只手猛地一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姜榮整個人失去平衡,像個破麻袋一樣踉跄着向旁栽倒。

謝明姝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只見一道銀色的刀光一閃而過,只聽噗嗤一聲,那短刀精準刺入姜榮胸口。

姜榮不可置信瞪大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只發出一聲漏氣般的聲響,頭一歪,死了。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謝明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她身子一軟倒在牆上,臉色慘白,一旁的人影轉過頭,其實不用看到他的臉,光是看到他的衣服,就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衛昭。

他什麽時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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