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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等你重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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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等你重新

惠太妃的屍首很快被人拖走, 兩個缇騎司的近衛一前一後擡起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像擡一袋破爛的舊物。

她的頭無力地垂着,那支箭還插在頸間, 随着擡動的節奏輕輕晃蕩,箭尾的羽毛上沾了半乾的暗紅,拖過荒草地時, 她的手臂從擔架上滑落, 枯瘦的手指擦過野草,留下短暫的痕跡又消失了。

李承玦站在原地淡淡吩咐。

“扔到亂葬崗去。”他神色漠然,“喂野狗。”

籠子裏的李承堯原本還在癫狂大笑,聽到這句話,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

短暫的死寂過後, 他瘦得脫了形的身體在裏面橫沖直撞, 骨頭與金屬碰撞發出悶響, 他抓住欄杆死命搖晃,可那籠子紋絲不動。

“李承玦!你膽敢這般對待我母妃!”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 眼尾猩紅, 眼角裂開, 血絲像蛛網一樣布滿他渾濁的眼球,目眦盡裂,“父皇泉下有知, 絕不會放過你的!李承玦, 你不得好死!李承玦!賤種!賤種!”

他聲嘶力竭地喊着, 翻裂的指甲在鐵欄杆上留下鮮紅的血痕,一道一道,觸目驚心, 指尖的血順着鐵欄往下淌,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此刻已經被恨意燒灼得失去了所有痛覺。

他像一條被關在籠子裏的瘋狗,朝着李承玦的背影,用盡一切惡毒的言語咒罵着。

李承玦充耳不聞。

他轉過身,走到幼薇面前。

陽光落在她臉上,這張臉生得皮肉細嫩,光滑的肌膚下透着一層淺淺的粉,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柔軟而乾淨。可此刻,這張小臉上面添了許多細小的傷痕,有些比較淺,有些刺得深一些,細小的血珠已經凝固了,乾涸成暗紅色的小點,分布面頰與下颌。

李承玦輕輕托起她的小臉,從額角到眉尾,從顴骨到下颌,每一道傷痕都不曾放過。

落到她脖頸上那圈深重的指印時,他的臉色已是冰冷得吓人,惠太妃那枯瘦手指留下的痕跡,青紫交錯,深深嵌進白皙的肌膚裏,不敢想膽小怕疼的餘幼薇當時怕成了什麽樣子。

他一把将幼薇攬到懷裏。

“對不起,綿綿。”他喉結滾動,強壓住胸腔裏怒意,“讓你受傷了。”

他的懷抱很緊,眼睛冷冷看向李承堯,罪魁禍首就在這裏,若不是他,綿綿也不會遭此毒手,絕不能輕易放過他。

擔驚受怕了半日,終于落進一個懷抱裏,幼薇整個人松了下來,繃了太久的弦終于得以放松,她雙腿發軟,在李承玦來之前,還以為自己死定了,不知道要被這變态的惠太妃折磨成什麽樣子,眼下劫後餘生,幼薇已經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

她閉上眼睛靠着他,臉埋在他胸前,聞着他身上的龍涎香,她沒想到有一天這個味道會令她如此心安。

“是一個慈寧宮的嬷嬷将我抓走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夾雜着後怕和委屈,“我宮裏的人都見過她的臉,你一定要抓住她,她定是惠太妃的人。繼續留她在宮中,不知道她還會做什麽。”

聽到她這樣說,李承玦心中更加複雜。

從前的餘幼薇,手指撞到桌角都要湊到他面前,要他吹半天才好。嬌嬌弱弱的,又愛撒嬌,一點點小傷都要委屈半天,非要把他的心疼和緊張都榨出來才肯罷休。可如今,經歷了這樣的事,臉上受了這樣重的傷,脖頸上那圈指印深得觸目驚心,她竟連一句叫疼都沒有。

是什麽讓她變成了這樣?是自己嗎?

李承玦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一張被揉皺的紙,皺巴巴的,到處都是折痕。任他如何用力去撫平,可那些痕跡已經烙下了,壓不平,也抹不掉。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生活注定是屍山血海,噩夢重重,也正因為此,他才清楚自己和餘幼薇不是一路人。她想要的平和幸福,他給不了。她的日子應是庭院深深,花開花落,是晨起梳妝,午後小憩,是和愛她護她的夫君一起看四季流轉,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而他的生活裏只有仇恨、算計、明槍暗箭,連睡覺都要睜着一只眼睛。

可他錯認了自己,也低估了對她的感情。

決意不再放過餘幼薇的時候,他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護好她,可他是如此無能,連人放在眼皮底下,也能讓她受這樣的傷。

他撫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着,視線越過她肩頭,射向籠子裏的李承堯,那雙淺色眸子裏翻湧着暗沉的殺意,幾乎壓制不住。

嘴裏不忘安撫懷裏的幼薇。

“放心。”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溫和,“人已經殺了。”

放在坤寧宮的人,都是李承玦親自安排的。跟随餘幼薇的那個宮女,在嬷嬷攔住她,将她關在慈寧宮偏門外的第一時間,便設法通知了李承玦。

他不允許餘幼薇消失在這些宮人的眼皮底下,一旦消失,無論任何狀況,哪怕是誤會一場,也必須在第一時間告知他。

餘幼薇在江南設法逃跑的事,實在給他留下了太深的陰影。他承認,這樣的安排有監視之意。他怕餘幼薇的心仍然不在他身上,怕她時時刻刻惦念着偷溜出宮,怕她看不上這個皇後之位,怕她某一天突然像在江南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若真的跑了,他如何能夠再設一計将她誘騙上鈎?倒不如從一開始便看緊看牢,絕不讓她再有離開視線的機會。

必須盯緊餘幼薇。哪怕她就在他身邊,他仍不知她心歸何處。

心,他要。人,也必須看緊。

也多虧了這樣的安排,才讓他第一時間得知她出事的消息。

那個嬷嬷是惠太妃從前的舊人,早年受過她的恩惠,不過在惠太妃手底下伺候的時日并不多,便被派到其他妃嫔的宮殿去做眼線。李承玦在宮中沒什麽根基,加上早早離宮,對後宮的情況知曉并不多。哪怕已經殺光了惠太妃從前的舊人,不想還有這樣一個漏網之魚,藏在水底,蟄伏多年。

留着惠太妃和李承堯,本是為了給燕妃報仇。對這樣的人,輕易弄死太便宜了。他要把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冷宮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讓他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要讓李承堯嘗遍他母妃當年受過的罪,讓惠太妃看着她引以為傲的兒子變成一條被關在籠子裏的狗。

可萬萬沒想到,會留下這樣的禍患。

思及此,李承玦轉過眼,淡淡別過頭。

“來人。”

一個缇騎司的近衛從檐上翻下來,無聲無息,像一片落下的影子,單膝跪地,垂首聽命。

“屬下在。”

李承玦攬着懷裏的人,下巴抵着她的發頂:“将惠太妃的屍首帶回來,丢進籠子裏。”

他的九皇兄如此不舍他的母妃,他該讓他好好守着的。

聞言,尚在他懷中的幼薇一愣。

她不知道李承玦為什麽突然大發善心,要把惠太妃的屍首還給李承堯。李承玦會是這樣好心的人嗎?不可能。她直覺不對,從他懷中退出來,看向籠子裏那個癫狂的人。

“你要做什麽?”她有些緊張地問。

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簡單。

李承玦手掌落在她肩頭,輕輕按了按:“放心,沒事。”

那名近衛已經領命消失了,他的身影在宮殿上方飛速奔跑,踩着琉璃瓦,無聲無息,像一只掠過天際的鷹,抄最近的宮道去攔截惠太妃的屍首。

好在并未走遠。

很快,那具脖頸上插着箭羽的屍體便被擡了回來。

惠太妃的身體被兩個近衛擡着,懸在半空,她的頭依舊無力地垂着,那支箭還在,血已經不流了,只是箭杆周圍凝了一圈半乾的痂,暗紅色。她那身破舊宮裝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

看到惠太妃的屍首出現的那一刻,尚在咒罵的李承堯猛地停了下來。

他的嘴還張着,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卡在喉嚨裏,可他的眼睛已經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具被擡着向他走來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動不能動。

他連忙抓緊欄杆,十根手指用力到變形,骨節凸起,青筋浮現。他再也顧不上旁的,再也顧不上咒罵李承玦,顧不上嘶吼,顧不上掙紮。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惠太妃的屍體,嘴裏一直叫着“母妃”,一聲接一聲,聲音從嘶啞變成顫抖,從顫抖變成嗚咽,臉上又哭又笑,眼淚和着臉上的血污,順着肮髒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籠子裏。

兩名近衛從籠子上方将惠太妃的屍體丢了進去。

“砰”一聲悶響,屍體摔在籠子裏,揚起一片灰塵。惠太妃的頭歪向一側,在籠子底部磕了一下,李承堯連忙撲過去,緊緊抱住惠太妃,他把她的頭攬在懷裏,就像他尚在襁褓裏的歲月惠太妃抱着他那樣,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惠太妃慘白的臉上,那張乾枯的面孔再沒有任何生機,明明一刻鐘前,她還在喚他堯兒。

她的脖子已經被李承玦踩斷了,此刻在李承堯懷中,頭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到一個詭異的角度,那支箭也跟着歪了,箭尾的羽毛擦過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這都不重要了。母妃的屍首失而複得,這不要緊了,他一無所有了,只有自己的母妃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再也不會開口,不會地關切喚他堯兒的屍體。

李承玦看着籠子裏的好皇兄,眼眸裏閃爍什麽,嘴角緩緩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皇兄。”

他忽然開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溫柔嗓音,幼薇聽在耳朵裏,不知道為什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口吻他太熟悉了,每次他這樣說話,都意味着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下一秒,李承玦加深了臉上的笑容,嗓音比方才更加輕柔,如鵝毛拂過心頭。

他徐徐地道:“你可一定要看好了。畢竟你懷裏抱着的,可是你接下來一整月的糧食。”

此言一出,莫說籠子中的李承堯,便是一旁的幼薇臉色也是登時一變。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什麽叫……一整月的糧食?

難道,他是要讓李承堯……親口吃掉他母妃的屍體?

這個想法浮現,幼薇立即不受控地想到了那個畫面——李承堯抱着惠太妃的屍首,在暗無天日的籠子裏,撕扯,啃食,咀嚼,咽下,如亂葬崗上餓極了的野狗,或是荒原上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惠太妃那麽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能有多少肉呢?吃完了呢?吃什麽?喝什麽?

這噩夢般的場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現,如同一幅幅血腥的畫,幼薇的胃不受控地一陣翻湧,酸液湧上喉嚨,幾乎有些不适了。

李承堯聞言,竟直接爆發出一聲尖銳悲鳴。

“李承玦!”他的聲音已經完全破音,沙啞得如破銅爛鐵,“你有本事放我出來!我殺了你!”

他扔掉惠太妃,整個人直直朝欄杆沖撞過來,頭撞上鐵欄,發出“咚”一聲金屬碰撞巨響,許是撞得太狠,他眼白一翻,倒在籠子裏,身體抽搐了兩下,和惠太妃躺在一起。

他滿臉是血,額頭上的皮肉裂開了,鮮血順着鼻梁往下淌,糊了滿臉,可他的眼睛還睜着,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的方向。

沒多久,似是整個人氣絕,不支地閉上眼。

一名近衛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李承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回頭向李承玦搖了搖頭,示意人并沒死,還有氣。

母子的屍身與鮮血混在一起,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活着,可看上去卻分不清誰更像屍體。

李承玦牽住幼薇的手。

明明是夏日,她的手卻冰涼一片,他将她的手攏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握緊。

“走吧,”他收回視線,神色淡淡的,“不打擾皇兄用膳了。”

幼薇還沒從方才的沖擊中消化過來,她不想再看籠子裏的那對母子,可是被李承玦帶走之前又忍不住頻頻回看。她知道他們是可惡的,可又忍不住為這樣的下場感到可悲,關鍵是他們得到這樣的結局,說明李承玦曾經承受了比現在還要殘酷的事情,那他的心裏又在想什麽呢?

她回過頭,看向身旁的李承玦,他毫無所覺,唇角微彎,可幼薇并不覺得這樣的李承玦是高興的,這只是他的面具,為什麽要僞裝這樣的面具來,他真實的心情又是什麽?

步辇在外面候着。

李承玦攬着她上去,走過來這一路上都沒有松開她的手,将她攬得很緊。

這世間什麽都是虛妄的,只有身旁的她溫暖而真實,抱住她,才能感覺自己還是有血有肉的人,才能令他的心不那麽麻木。

辇車辘辘向前,穿過長長的宮道,兩側的紅牆高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條窄窄的長帶。風從前方吹來,拂起她鬓邊散落的碎發,她靠在步辇的靠背上,閉着眼睛,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回蕩着方才在冷宮裏發生的一切。

回到坤寧宮時,楚元胥已經被請來了,正在殿中等候。

小桃一看到幼薇,急得馬上沖過來,連禮數都顧不得了,直到看到李承玦,才匆匆忙忙向他行了禮,也不等他回應,眼睛就已經黏在幼薇身上,上下打量,越看眼圈越紅。

“小姐,小姐怎麽受傷了?”她的聲音發顫,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天,臉上這麽多傷,這得多疼呀!什麽人如此膽大包天,敢在宮裏放肆,當宮裏的人都是吃乾飯的嗎?”

她不敢指名道姓地罵誰,只能暗暗陰陽怪氣兩句宮裏的人都在吃乾飯,她也知道自己膽大包天,不該責罵聖人,可她實在心疼得不行,她的小姐可是老爺夫人手心裏捧着長大的,從小到大連磕破一點皮都要被府裏的下人緊張半天,自從遇到李言,就沒發生過一件好事,小姐經受的一切,全是因他而起,她寧願這傷在自己臉上,哪怕十倍百倍,也好過看着小姐受罪。

幼薇看到小桃紅着眼圈的樣子,心裏一暖,對她笑了笑。

“別擔心,我沒事,陛下已經解決了。”她故作輕松,“何況這不是有楚大夫在,楚大夫醫術很好的,他還會開顱,這點小傷必定也不在話下。”

楚元胥:“……”

他不自在地別過臉,雙手攏在袖中,乾咳了一聲。

“娘娘。”他幾乎把求放過三個字寫在臉上,“先別說這個了,微臣來瞧瞧您的傷。”

幼薇去裏面坐下,楚元胥站在一旁,俯身打量幼薇臉上的傷口。

其實不用他來瞧的。這點皮外傷,瞧着吓人,其實算得了什麽呢?雪肌玉顏膏聖人又不是沒有,每日塗抹,過不了幾日便好了,連疤都不會留。他來治的不是皮外傷,是聖人的關心則亂——否則何至于為了這點小傷将他堂堂楚太醫從太醫院請來,像請一個江湖郎中似的。

不過他還是幫幼薇在傷口上消了消毒。棉球蘸了藥水,用竹夾夾着,輕輕擦拭那些細小的劃痕,藥水滲進傷口,帶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幼薇忍不住吸了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李承玦見了,臉色一沉,起身走到銅盆邊,仔仔細細地淨了手,大步走回來,從正準備擦藥的楚元胥手中接過藥膏和玉勺。

楚元胥主動交付,很有眼色地退到一邊,再悄悄退下。

小桃還在一旁緊張地盯着,身子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楚元胥看了她一眼,心想這沒心眼的皇後養的丫鬟也沒心眼,便伸手将這個沒眼色的小丫頭扯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角落裏更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幼薇坐在榻上,陽光從窗棂間漏進來,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明亮光斑。李承玦坐在她身邊,微微俯着身,手捏着玉勺,将藥膏一點一點塗在她的傷口上,玉勺在她臉上劃過,帶着微微的涼意,是很輕的觸感,不會痛。

離得很近,幼薇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承玦。

他的面龐緊致而立體,日光将他的輪廓勾勒得分明,下颌線如刀削,鼻梁高挺如峰,如玉般溫潤,又像一只矜貴的貍奴。

而此刻,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自下而上端詳着她的傷處,目光專注而細致,鋒利的眉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所有情緒都藏在這唇角下,眉宇間。

她忽然想起了李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去軍營找他,山裏的路又窄又陡,兩旁的樹蔭密密匝匝,将陽光篩成細碎的金子,灑在蜿蜒的山路上。她只顧着奔他而去,沒留神腳下,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摔了出去。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裙子的下擺也撕了一道口子,沾了泥土和草汁。

他那時也是像現在這般,把她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解下自己的披風,仔仔細細地疊好,墊在她身下讓她坐着。她疼得掉眼淚,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他就蹲在她面前,一手輕輕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捏着藥膏,一點一點地為她擦藥,動作仔細得像在對待什麽珍寶。

時隔兩年,時移勢易。他不是李言了,她也不是當年那個跑去找他的天真小姑娘。可他眉宇間的關切依舊,微微蹙起的眉,輕而穩的手,那專注得像在對待世間唯一重要之事的神情,和從前一模一樣,仿佛什麽都沒有變。

幼薇望着李承玦,感覺自己的心輕輕動了一下。

“好了。”塗完最後一下,李承玦坐直身體,将藥膏擱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再次望過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對幼薇來說,臉上的傷事小,主要是心情很差。哪個姑娘家會願意在臉上添傷呢?她回來時不小心照見了鏡子,銅鏡裏那張臉上添了許多細小傷痕,整個人一下子變醜了。盡管知道雪肌玉顏膏不會讓人留疤,可是真的嗎?百分百确定嗎?她沒有親自見過效果,心裏根本沒有底。

這些事不是不在意,可是比起今日在惠太妃那裏聽到見到的一切,她已經沒有時間去在意臉上的傷疤了。

她擡起頭,定定地望着李承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語氣。

“九皇子今日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她頓了頓,看着他的反應。

“他說的,關于燕妃的舊事——”

李承玦臉上的線條驟然僵住了。

他別過頭,站起身。

日光透過紗窗照在他身上,将他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孤樹。

“是。”他回答她,比起方才的關切,這一刻,他的聲音有些防備和漠然,“你沒有聽錯。我母妃正是被我親手所殺。”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如惠太妃所言,我殺夫、殺母、殺兄——”

幼薇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只是輕輕一問,為 何會令他用如此漠然、如此防備的語氣,說出如此自傷的話?難道他以為她問出這些話,是出于畏懼與懼怕,是看到了他可怕的過去而要遠離他?他怎麽能這樣想?

一時情急,幼薇不知如何反駁,如何解釋。她下意識地站起身,從背後抱住了他。她臉上塗了藥,不敢貼在他背上,只能将頭側輕輕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仰頭望着他的後腦。

他的頭發束得一絲不茍,金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領口的衣料繡金紋,露出一截後頸。

“我只是不敢想。”她的聲音很輕,“經歷過這樣的事,你是如何熬過來的。”

此話一出,如同如一根琴弦被手輕輕撥動,幼薇感覺被自己抱住的人輕輕一震。

那震動很輕微,如果不是貼得這樣近,她根本不可能察覺。

他沒有說話,身體仍舊是緊繃的,防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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