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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變故。【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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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哪裏來的?又看到了多少?

鮮血從姜榮身下慢慢洇開,暗紅色的,順着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滲進青苔和塵土裏。

衛昭收回短刀,蹲下身,用姜榮的衣擺擦了擦刀刃上的血,他直起身,走到謝明姝面前,微微俯身,擋住了她望向屍體的視線。

巷子裏安靜極了。遠處隐約傳來街市的叫賣聲,和這裏仿佛是兩重天地。

謝明姝駭然擡眼看向衛昭,頭一次目睹利刃刺入胸口,姜榮死前那不甘心睜眼的樣子尚在眼前,光天化日殺人,衛昭怎能如此面不改色?那可是一條人命!

她視線從他的臉上,又落到他尚有血痕的短刃,面色又白了白,步伐虛軟地向後退了兩步,雙手緊貼牆壁:“你殺了我舅父!”

她知道他救了她,可她沒想到他會殺人。

衛昭察覺到她的目光,反手将短刃藏在手臂後面,他面目堅定沉穩,如一座沉默的山,線條利落冷硬,一步一步走到謝明姝面前,他微微垂頭,居高臨下,恭敬地看着謝明姝,語氣溫和而輕柔。

他靜靜道:“他傷害你,他不該死嗎?”

謝明姝心口滞住,退無可退,索性偏過頭。

“他傷害我,可罪不至死,你怎能輕易奪人性命!”

衛昭仍舊垂目注視她:“謝小姐,他欠下二十萬賭債,又在謝府門口鬼鬼祟祟盯了一個月,不止一次尾随勒索謝夫人,而今又纏上了你,對這樣的人,難道要繼續縱容下去,非要等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後果再追究于他嗎?”

二十萬賭債!

饒是謝明姝,也被這個數額震撼了下,她睫毛顫了顫,姜榮哪裏填得上這個窟窿,國公府再有錢,二十萬也不是小數目,紙包不住火,父親一定會知道的。

她更加知道,母親一定會為姜榮還債,因為母親尚有把柄在姜榮手中,他一定會用來反複要挾……這個局面,死了才是最好的結局。

冒出這個念頭,謝明姝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直覺不該如此,可的确又找不出比這更好的辦法,殺人是她的底線,可舅父的事情,唯有突破底線才能解決,謝明姝閉了閉眼,良心與現實的沖擊令她混亂不堪。

但很快,謝明姝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她轉過頭,看向衛昭:“你在監視我?”

衛昭道:“在下只是碰巧路過國公府,發現此人總在國公府後門徘徊不去,懷疑此人居心不良,所以命人暗中把手,并查了他的身份,發現他是你的舅父。”

後面的話不必多言,再說下去,便觸及到了國公府的腌臜與難堪的一面。

但是不論如何,衛昭都是一番好心,今日再怎麽說,他都是為了救她。

謝明姝的視線轉向地上的姜榮,方才被沖擊的理智漸漸回籠,她道:“他的屍首要盡快處理,萬一被人發現,我們……”

“這些事,在下會處理好,謝小姐無需擔心。人死債消,這些事,也不會追到國公府頭上。”

衛昭默默移動一步,将謝明姝的視線占住,沒有讓她繼續目睹這不堪入目的畫面。

“更何況,不是我們,是我,從頭到尾,就只有我。”他視線定定落在謝明姝的臉上,“此事與你無關,你今日,也從未到過這裏。”

謝明姝眼睫一顫,猛地擡眼,相識許久,這是她頭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向衛昭,像是眼前這個人終于能夠出現在她眼中,她的唇角不自覺繃直,用視線勾勒眼前這個人的線條,還是頭一次發現,他的眉毛這樣濃直,像他這個人一樣,從頭到腳都散發一股說不出來的正,是極其令人心安的感覺。

謝明姝後知後覺意識到,每次這個人出現,都很巧妙地化解了她的情緒,在他面前,好像她可以放肆地做自己。

衛昭仿佛并未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轉過頭,露出棱角分明的側臉,然後擡手吹了個口哨。

很快,兩個缇騎司侍衛無聲無息出現從屋頂翻下來,落地無聲,如同兩道影子。謝明姝又吓了一跳,她再一次對缇騎司有了更新的認知,這其中,也包括對聖人的手段,或許朝臣還是低估了龍椅上這位新帝。

突然出現的二人看到地上的屍體,沒有多問,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動作熟練地擡起姜榮的身體,地上的血用沙土蓋住,一眼掃過去看不出任何痕跡。

屍首被兩人用麻袋裝起,二人擡着,迅速消失飛走。

片刻後,巷子裏只剩下謝明姝和衛昭兩個人。

仿佛這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衛昭走回謝明姝面前,向巷口那邊攤掌。

“在下送謝小姐回去。”

謝明姝沒有說話,默默覆上幂籬,腳步虛浮走出窄巷,重回長街,清晨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暖融融的,可她虛握的拳頭指尖冰涼,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她被衛昭扶上車,青禾将她接上去,車簾落下,馬車行進,衛昭默默跟在馬車身側,不遠不近,仿佛從前每一次送她回家那樣,面容平靜沉默,如一道安靜的影。

回到摘星樓,又換到國公府的馬車,衛昭将她送回國公府,下了馬車,謝明姝沒有如從前那樣頭也不回地入府,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衛昭。

刺目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硬輪廓鍍上一層金色。他的眉眼依舊寡言沉默,看不出太多情緒的模樣,可謝明姝看出來了,他的眼眸認真而執着,幾乎不會被任何東西而動搖。

可是為什麽呢?

她想起那日賽馬,他們之間的那個約定。

車夫已經離去,青禾在一旁候着,此處離大門尚有數米遠,不會有人聽到他們的對話。

謝明姝掀開幂籬,忍不住開口:“衛大人。”

如此漂亮的一張臉,猝不及防撞進衛昭眼中。

他的心顫了顫,垂下眼:“謝小姐。”

謝明姝想開口,這才發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

她一向從容優雅,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像是天上飄着的斷線風筝,随風吹拂而找不到歸處,她想尋得一個答案,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她一雙杏眼鎖住他,道:“那日賽馬,我們約定過,倘若我贏了,你便回答我一個問題。”

“衛昭記得。”

他看着她,目光沉靜如水,等她說下去。

謝明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問出口。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聽起來太傻,她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可是她太想知道了,衛昭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她已經不會再成為皇後了,母親視她為廢物,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又會對衛昭有什麽幫助,她已經失了目标與方向,活得挫敗又差勁,她身上還有什麽地方值得衛昭為她至此?細論起來,他們之間,也不過是幾面之緣,算得上什麽?

衛昭沉默好一會兒,在謝明姝的注視下,緩緩擡眼,不再回避,直接而大膽地注視謝明姝,這種明豔奪目的臉,那目光,便如一個男人望着一個女人。

“在下傾慕謝小姐,願為謝小姐做任何事。”

一字一句,清晰且堅定,如他殺人一樣乾淨利落。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起謝明姝鬓邊的碎發,又落下。她怔怔地看着衛昭,看着他如此坦率,沒有半點躲閃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重重跳了起來。

這是謝明姝從未想過的答案。

她當然知道自己出身尊貴,京中多少人傾慕于她,甚至有意求娶于她,可那些都是虛假的,不值一提的,甚至與她無關的,他們的喜歡,或許因為她的身份,因為她的才情,因為她的貌美,因為她的名譽,或者随便什麽,她都覺得那是一種表象,便如姜蘭貞将她訓練出來的模樣,只不過是一種漂亮面具,她不會為這些喜歡停留。

可從衛昭口中說出,她卻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份量。

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衛昭這個人,從不會說謊。

又或許,是他看她的眼神,與旁人從不一樣。

像是透過她的眼,望見她的靈魂。

謝明姝心頭發顫,仿佛被燙到般別開了眼,可又覺得這樣不對,是他傾慕于她,他坦坦蕩蕩,她何必要這般退避,仿佛怕了他一般?

思及此,謝明姝昂了昂首,拿出往常一般高貴的氣質來,神色淡然地點點頭。

“如此,我已知曉,衛大人回去罷。”

說罷,謝明姝轉過身,将幂籬取下,提着裙擺一步一步走回國公府,青禾在一旁跟上。

青禾關門的時候,謝明姝忍不住,故作不經意轉身,隔着越來越小的門縫,看見衛昭還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像一棵沉默的樹。

她的心不受控地又跳了下,直到府門閉合,她這才轉身,唇角不自覺地上翹。

而衛昭,始終注視謝明姝入府的背影,視線直白而克制,他喉結微動,一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內,他才一點點收回視線。

和她相處一個上午,他的面前,還留有她身上的香氣。

衛昭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這香氣淡去,再也消失不見,這才移步離開。

她的味道已經沒有了,多留已經無意義。

-

隔日,姜榮的事情徹底了結,這塊大石頭終于可以除去,得找個時間把母親的鋪子買回來,她原本的嫁妝也保住了,只是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得知舅父的死訊,衛昭又處理得怎麽樣了。

想到衛昭,謝明姝坐在榻上,心還跳得有些快。

他有什麽了不起?又有什麽好想?像塊無聊的木頭。

可是回過神時,謝明姝發現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時又揚了起來。

這時,青禾敲門而入,手中端着一個食盒。

“小姐,老爺送來的,說是從外面給您買的點心。”

謝明姝沒太在意,點了點頭,青禾将食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謝明姝又坐了一會兒,把衛昭這個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也沒覺得有什麽特別,這個傻子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傾慕自己的?

想來想去也得不到答案,謝明姝不願被這樣的木頭占據心神,餘光瞥見食盒,忍不住打開轉移注意力。

然而,裏面卻沒有點心,只有一張寫了字的信箋。

難道是衛昭?

謝明姝迫不及待取出來,忍不住快速掃過,然而下一秒,她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明日酉時,城西望江茶樓,若不來,衛昭殺人一事即刻呈送大理寺。”

謝明姝猛地攥緊信箋,她猛地推開窗子向外看,四處靜谧,只有她的侍婢在外守着,根本沒有任何異樣,可謝明姝卻無端覺得四周有眼睛在盯着她,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否則,昨日那樣隐蔽的事,怎會被人發現?

是誰在暗中傳信,是誰在要挾于她?

謝明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将紙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字跡雖潦草,落筆卻篤定,像是寫信的人有十足的把握,他能将信無聲無息遞進國公府,必然有本事将此事宣揚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取了個火折子吹燃,将這封信湊近。火舌舔上紙緣,将信箋一寸一寸吞沒,化為灰燼,落進香爐裏。

如果這件事也能随着火燒而消失便好了。

謝明姝将青禾叫進來,盤問她食盒從何而來,她說是一個新來的小厮給她的,說在老爺手底下乾活。

她又讓青禾派人去查,今日都有誰見過那人,可是查來查去竟沒幾個人看過這個人。

謝明姝不敢再多問,怕驚動其他人,只能将此事不了了之,由此也能看出背後之人手眼通天,連國公府這樣嚴密的地方也能安插進入來送信,身份必定不簡單。

可到底是誰,又要要挾她什麽?

次日酉時,謝明姝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只帶了青禾一人,從後門出了府。

望江茶樓并不是什麽大茶樓,是汴河邊上最普通的茶樓之一,過往商客不少,人流大得很,三教九流都有。

謝明姝下了馬車,才一入店,小二馬上迎上來招呼,請她上二樓。

謝明姝想了想,讓青禾等在樓下,自己獨自上了二樓。

二樓臨窗的雅間裏,已經有人坐在那裏了。

那人背對着門口,正望着窗外的江水。夕陽的餘晖灑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映得那人半邊肩膀都籠在一層暖色裏。他手裏端着一盞茶,姿态閑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書房裏,聽到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

一張年輕而清俊的臉,嘴角噙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謝明姝的腳步驟然頓住。

“……傅林茂?”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林茂,傅葉嘉的弟弟,收養的次子,若她沒記錯,傅家可是被判了永遠不得入京,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又是怎麽繞過城門守衛的?誰幫他僞造的身份,又要威脅她做什麽,為傅家除罪?官複原職?

是熟人,又清楚對方底細,謝明姝反而淡定了下來,有求于她最好,如此反而好辦事。

傅林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放下茶盞,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聊家常:“謝小姐,別來無恙。我既站在這裏,自然有我的辦法。”

他看着她,笑意未減:“我們開門見山吧。”

謝明姝徐徐坐下,并不喝這些粗茶。

“你想要什麽?”

她懶得問他如何看到的,倒不如直接問他有什麽目的。

他向前傾了傾身,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鎖着她。

“衛昭做了什麽,我不關心,也不感興趣,只是碰巧被我的人發現了而已。不巧呢,我有件事很頭疼,謝小姐剛好幫得上我這個忙,也是出于無奈,不得不以此相邀,希望謝小姐能,幫幫我。”

謝明姝沒耐心聽他寒暄:“什麽事,直說便是。”

“謝小姐果然爽快。”傅林茂坐正,耐心極好地笑着,“——我要你想辦法,把餘幼薇約出來,時間地點随你定,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管。”

提到這個名字,謝明姝的臉色變了一瞬。

“餘幼薇已是皇後,你要對皇後做什麽?你們傅家已是戴罪之身,聖人知道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些事,不勞謝小姐操心。”傅林茂的笑容淡了些,聲音也随之沉了幾分,“你只需要做這一件事。至于怎麽做,用什麽借口把人約出來,那是你的事,倘若做不到——”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眸色閃了閃。

“衛昭殺人一事,還有姜夫人的舊事,一切秘密,将會在三日之內,傳到每一個該聽到的人耳中。”

母親的舊事……還有什麽舊事?

謝明姝的臉色驀地慘白。

傅林茂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隔着氤氲的茶霧,愉悅地欣賞她此刻的神色。

“謝小姐,你是個聰明人。”

杯蓋在杯沿上輕刮,發出一道細脆聲響。

“——你應該知道怎麽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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