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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等你重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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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嗓子也有些緊,或者說是不自在,可她感覺自己應該把心底的想法說出來。

“那不是你的錯。”她撫了撫他的背,“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她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垂下眼,聲音很小:“不要再說這些話傷害自己了。”

他的冷漠與防備,或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從過去中走出來。

李承玦聽到她的話,莫名地,他想到了母妃死後那一年的冬日。

冬夜漫長,他在宮中無依無靠,伺候他的宮人也沒有,更沒人給他送炭火,寂寂黑夜,他一人縮在牆角,抵禦這漫長而寒冷的冬天。

可是時隔多年,仿佛有人穿越黑夜,秉燭前來,為幼時的他送上一點燭火,哪怕渺小,卻足以驅散從前所有的黑夜。

李承玦轉過身,猛地将幼薇抱在懷裏。

他的動作有些急,幼薇甚至沒來得及收回手臂,便被他整個人納入了懷中。

幼薇被迫靠在他的脖頸處,他太用力,她甚至感覺到了他衣領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那枚玉的溫度,比他的體溫低一些,涼涼的,圓潤的弧度硌着她的顴骨,有一點疼。

“李承玦——”她剛想開口,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更用力地箍緊。

他們不是沒有擁抱過,可這還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緊密地擁抱,簡直令她窒息。

她連忙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悶在他胸口,甕甕的:“你放開我,臉上剛塗藥——”

李承玦充耳不聞,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絲毫沒有放松,口吻一如既往地強勢霸道。

“別動。”他的聲音低啞,喉結甚至滾動了下,“藥等下再塗,我現在……想抱你。”

李承玦說不清自己怎麽了,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極其陌生,令他分辨不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脹脹的,空空的,甚至有些泛酸,他茫然地感受自己的身體,可是在這樣的酸脹之上,又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填的很滿。

在抱住幼薇的瞬間他明白了,或許那個填滿他內心的東西叫做餘幼薇。

如暗室微光,哪怕一點點也足以天光大亮。

幼薇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拿他沒辦法,只好一動不動任他抱着。

殿內很安靜,陽光從窗棂間漏進來,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格的剪影,更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不緊不慢,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個擁抱中慢了下來。

幼薇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淡淡的,清冽而沉穩,底下還壓着一層若有若無的苦藥味,她想起,前陣子因為父親而受的傷還沒好,他尚在吃藥。

這一刻,或許是心靠得更近了,也或許是對他更了解了,她忽然感覺目前站立的,不是什麽強大不可侵犯的威儀帝王,也不是什麽永遠對抗不了的強權天子,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會流血會受傷的普通人。

幼薇的心情有些奇異。

她曾經那麽恨這個人……恨他在江南設下那般精密的騙局,恨他冒充她的夫君,恨他奪走了她本就不多的安寧。那些恨意曾在她的胸腔裏燃燒過,燒得她夜不能寐,燒得她看見他的臉便胃裏翻湧。

可此刻,被他這樣抱在懷裏,聽着他沉重而雜亂的心跳,想起今日在冷宮他來尋她,終于救下她之後,他那微微的,幾不可察的顫抖,她忽然覺得,那些恨意像是被什麽東西泡軟了,不再那麽尖銳,不再那麽灼人。

她忽然不想再計較那麽多了。就算計較,也絕不是現在。

他剛經歷了那樣的事。親眼看着惠太妃死在自己腳下,又被李承堯将陳年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那些他藏了多年不敢觸碰的腐爛傷口,被人一把撕開了,露出底下潰爛的陳年舊疤。

而她只是随便問了一句,便令他如此防備警惕,用漠然的語氣,說出“殺夫殺母殺兄”那樣自傷的話,将她推開。

可見這些事在他心中,根本就沒有過去,他從未提起,只是被他壓在了內心深處,用冷漠蓋住了,一直假裝不存在。

她以為李承玦無堅不摧,原來他也有這樣的時刻。

不同于從前假扮李言時所說的那些舊事,現在看來他當時應該是有搏自己心軟同情的嫌疑,可他在說這些話時,未必不曾有過真情流露。

起碼他不曾說謊。

即便是面對一個陌生人,這樣的時刻,送上一個擁抱也在情理之中,何況眼前這個人,她那樣愛過,又有了這麽多的羁絆,根本無法說斷就斷,看到他痛,她也會為他而痛。

李承玦閉上眼睛。

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發頂,鼻尖埋在她的發間,那裏有淡淡的桂花香氣,是她慣常用的味道,清甜而溫軟,和冷宮裏那股黴味、血腥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原來那些話,是在傷害自己嗎?

他從未這樣想過。他從未覺得那是傷害。他只是一直在提醒自己,必須讓自己記得,曾經的他,是多麽軟弱,多麽無能,多麽受制于人。他連救下母妃的本事都沒有——不辨藥材,不分藥性,親手抓了一副毒藥,煎給世上唯一愛他的人喝。

他記得那碗藥。黑褐色的湯汁,冒着熱氣,苦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給母妃。母妃喝完了,摸了摸他的頭,說玄佩長大了,會照顧母妃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帶着病中的疲憊和虛弱,可眼睛裏有光,暖暖的,亮亮的,像冬天裏最後一點沒有熄滅的炭火。

然後,那光就熄了。

再也沒有亮起來。

他如何能不恨自己?如何能讓自己遺忘?他要記得,必須記得,記得自己曾經是怎樣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是怎樣一個連毒藥和良藥都分不清的蠢貨。他要記得母妃是怎麽死的,記得她的手從床邊垂落的那一刻,記得她的眼睛是怎麽一點一點失去溫度的。

他要記得這一切,刻在骨頭上,烙在靈魂裏,永遠、永遠不要再犯同樣的錯。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不是他的錯。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他有什麽資格放過自己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幼薇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然後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

“即便我告訴你……那一切都是真的,你也會認為不是我的錯嗎?是我親手……親手喂母妃喝下了毒藥……那是我親自抓的藥材……”

幼薇在他懷裏動了動,擡起頭,想要看他的臉。可他抱得太緊,她的下巴只能勉強擡到他的胸口,看到的只有他緊繃的下颌線,和喉結上那一點微微的弧度。

“我不是故意要揭你傷疤。”如水的目光和從前一般真誠,她望着他,“只是這些事,我更想聽你親口告訴我。從別人嘴裏聽來的,我會覺得那并非真相,那是別人口中的你,我想知道更真實的答案。”

她的聲音輕而緩,像春日裏拂過柳梢的微風。

李承玦沒說話。

他的手臂又緊了幾分,緊到她的肋骨有些發疼,她忍着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沒什麽好說的。”

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艱澀至極。

李承玦閉上眼睛。

的确沒什麽好說的,這是什麽光榮事跡嗎?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因為自己的愚蠢無能,輕信他人,明知對方待自己不好,可他仍然低估了人心的惡,以為生死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應該會慎重對待,不會拿來做惡,他怎麽能相信對方,怎麽能覺得對方會救他于水火,這是多麽愚蠢的過去,他恨不得殺了從前的自己。

幼薇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安靜地靠在他懷裏,殿內的光線在二人身上萦繞,空氣中微塵浮動,日晷緩慢行走,幼薇覺得她和李承玦從未這樣近過。

或許長久以來,這是她最靠近李承玦真面目的時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幼薇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想說點什麽,但并不想繼續他不願提及的話題,思索一番開口。

“惠太妃那麽壞。”她換上一副打抱不平的口吻,“居然得意洋洋地說她從前如何欺辱一個小孩子,可她自己的孩子受了一點委屈,她就要百般讨還。一旦受傷的是她的孩子,她不依不饒,十倍百倍讨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賠給她,世上怎麽有如此不公平之人?”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些。

“這樣的人,真是死不足惜,你做的沒有錯。”

說完,她擡起頭,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仰着臉望他。她的臉上還塗着藥膏,亮晶晶的,白色的藥膏覆在那些細小的傷痕上,像一層薄而透明的雪。

無論他做這些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需不需要,她都想告訴李承玦,你的背後是有人支持的。

或許是她想多了,她總覺得李承玦內心并不暢快,她想要說些什麽,哪怕是自作多情。

她的眼睛很亮,那雙圓潤漂亮的杏眼裏,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慈悲,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就只是最這世間最純潔最乾淨的光,如皎皎明月。

即便不是面對他,面對任何人,她都會如此。

只是他自私地想将這明月私藏。

——“可是我想。”這雙漂亮的眼眸閃動,水汪汪注視她,他聽見這輪月亮對他說,“倘若你母妃還在,倘若她看到你經歷了這些,她該有多心疼啊。”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撞擊了一下,很輕很輕,如落葉擊中水面,很輕的一下,卻在他心中激起綿長不斷的漣漪。

會嗎?

李承玦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離母妃期望的孩子太遠太遠,溫潤,謙和,善良,恭謹,她希望他成為父皇喜歡的孩子,希望他學識出色,底色溫柔。

可這些他每一樣都不沾,他明明變成了母妃最讨厭的樣子。

母妃?怎麽會心疼自己……她該厭惡自己的,這世間所有人都厭惡李承玦,包括他自己在內。

只有餘幼薇愛他。

他希望留住這份愛,希望她……只愛他。

思及此,李承玦俯下身,埋在幼薇的頸間,深深吸了一口。

“綿綿。”他忽然喚她。

“嗯?怎麽了。”

“你方才,好像愛我了。”

幼薇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是嗎?我……”

她想說不是,你不要得意,別再這裏自作多情。

她不過是心軟了一下,不過是看他可憐抱了他一下,不過是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怎麽就能算□□呢?可話到嘴邊,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擋了一下,她無法再說出這些話,或許是因為,她的确沒有再像之前那麽抗拒這個人。

心念一轉,她将嘴邊的話改了口。

“好吧,我方才的确愛你了。”

話音才落,李承玦的眼神馬上閃爍起喜悅的光亮,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獎勵,嘴角也忍不住翹起。

見他如此,幼薇忍不住也心顫了下,她抿住唇角,迫使自己板起臉,繼續把話說下去。

——“但我愛的,是那個會軟弱,會信任,會去愛別人的李承玦,而不是欺騙,強勢,霸道,不顧別人意願的李承玦。如果你是前面那個人,我當然愛你,可大部分時間,你都是後面那個。”

李承玦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的這句話,在他心裏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分界線,把他劈成了兩半。他不習慣這種分法,甚至覺得有些荒謬,就像幼薇從前總是糾結李言和李承玦,在他看來也無甚分別。

“有什麽區別?”他微微偏頭,眼裏滿是不解,“這兩個,都是我。”

幼薇已經知道他不能理解常人的邏輯,所以這會兒耐心也很足:“當然有區別,就像一道菜,有人愛吃酸的,有人愛吃辣的,不對胃口的菜,怎麽都喜歡不起來。”

李承玦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睫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看不出在想什麽。

殿內的光線已經柔和下來,将他的側臉鍍上一層乾淨的顏色。

這張臉,在不那麽可恨的時候,顯得如此純良無辜,皎潔如玉,幾乎令人的心變軟。

再開口,他擡眼,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幼薇:“我還是不明白,綿綿,我只是想你可以永遠像方才那樣愛我。”

幼薇心下嘆了口氣,從他懷裏後退一點,伸手點在他胸膛上,恢複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憨,就如從前那般。

“那要看你的表現——如果你依舊那麽可惡可恨,不顧我的意願做傷害我和我身邊人的事,我還是會讨厭你,再也不想看到你。”

李承玦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細碎的光在她眼底跳動,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東西松了一些,像冬天的冰河終于等來了春風,裂縫從深處蔓延上來,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

那是春風拂過,百花齊放的聲音。

他想了想,道:“你口中最可惡可恨的事,對我來說,是我一直以來的生存之道。我并不認為有錯。”

他頓了頓,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握過刀,提過槍,執過筆,曾經将所有本不屬于他的東西全部抓在掌心,卻唯獨抓不住幼薇。

他的聲音軟下來。

“不過,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保證不會再犯。”

說完這些,他從手上擡眼,認真地看着幼薇:“于我而言,我此生唯二兩件錯事,一是母妃重病時,我錯信于人,害死了她;二是——”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聲音都變得苦澀起來。

“……二是忽視你和我自己的心意,決意忘掉你我的過去,将你賜婚給旁人。”

幼薇的身形猛地一頓。她怔怔地擡眼望着他,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從他口中聽到這些話。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提過,一次都沒有。她以為他不在乎,沒想到在李承玦眼中,居然足以放在與母妃之死同等重量的天平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這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透,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有種濕漉漉的純真。

他的視線從她的眉骨滑到她的眼角,從眼角滑過鼻尖,從鼻尖掠過唇畔,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描摹着她的臉,像是在确認什麽,又像是在記住什麽。

“綿綿。”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明明是我先來的,不是嗎?你的心,也該是我的。”

他的喉結滾了下,緊緊将她瞧着。

“我做錯的事,你可以原諒我嗎?”

幼薇看着李承玦,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細細密密地紮着,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口,眼眶也跟着熱了。

想到莊懷序,她輕輕別過頭,一時不知道能說什麽。

她無法放下他,這份心情還寫在臉上。

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那些細碎溫暖,像春水一樣流淌的時光,她還記得。相伴數月,他又那般溫柔,如山川日月般的人意外身死,她如何釋懷呢。

李承玦看着她的側臉,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誰,除了那個死人,還能有誰。

他心中再次湧起一陣煩躁,像有一把火在五髒六腑裏燒,燒得他喉嚨發緊,拳頭緊握。一個死人,有什麽了不起的,不過讀過幾本書,肚子裏有一些文墨罷了。倘若他活着,他李承玦自信可以争上一争,輸贏還不一定。可他偏偏死了。死了,就永遠停在了最好的時候,永遠溫柔,永遠乾淨,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會讓她失望。活人怎麽跟死人争?活人會老,會醜,會說錯話,會做錯事,會在某一天露出猙獰不堪的一面。可死人不會。死人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她心裏,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誰都替代不了,誰都覆蓋不了。

真是令人恨得想将其鞭屍。

不過這些話只是在心底想想,他一個字都不敢表露出來。

他怕幼薇發現,發現他就是那個令她讨厭的口味,發現他骨子裏還是那個偏執陰暗,容不得她心裏有半點別人的李承玦,他更希望自己在她眼裏,始終是那個她想擁入懷中的存在,可以疼惜他,抱住他,愛他,最好占據她的全世界。

當然,他清楚幼薇的态度已經松動,這雖值得喜悅,可遠遠不夠,在他看來,幼薇的心底哪怕被旁人占有一點點也不可以,只能全是他的,全部寫上李承玦的名字才夠。

正因為此,他反而不能再逼迫她,好不容易求來的疼惜,他可不能輕易毀掉。

思及此,李承玦眼裏露出期待而懂事的神色:“我知道你暫時放不下他,我不急,慢慢來,你我之間,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我會等你忘掉他,然後重新愛上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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