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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惠太妃的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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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惠太妃的血

謝明姝站在院門口, 将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夜風吹過來,穿透她單薄的衣衫,涼意滲入骨髓。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清晰,卻比不上心裏那一下一下的鈍痛。

春寒料峭, 夜色四合, 國公府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她忽然感覺很累。

世間有數萬人,為什麽她要生在這樣的家庭,為什麽她不能像餘幼薇那樣,什麽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一切。她費力去争,去搶, 到頭來都只是竹籃打水, 狼藉一片, 活成笑柄。

忙來忙去,又得到了什麽?

姜榮是從後門離去的, 她看到舅父胖胖的身影出了門, 四處打量了下周圍, 抄小道從後院離去了,沒有發現躲在月洞門後面的她。

謝明姝手指微蜷,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任涼風幽月籠罩着她, 有那麽一瞬, 她很想不顧一切地死掉。

姜蘭貞的身影被燭光投在窗上,她一手撐在桌上扶額,另只手撫着心口, 身體一下一下微微起伏。

謝明姝眼眸微動,連忙走進院中敲開門:“母親,是我。”

不待回話,謝明姝已經推門而入。

下人已經被姜蘭貞趕走,院子裏只有他們母女二人,謝明姝關上門,走到姜蘭貞身邊,為她倒了杯茶。

“母親,您還好嗎?”

姜蘭貞沒接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擡頭,薄而微松的眼緊緊鎖着她:“你今日去見聖人,如何?”

謝明姝沉默了下,道:“聖人并未見我。”

姜蘭貞捏了捏眉心,閉着眼吸氣:“沒見到,為何這麽晚才回來?聖人怎麽會不見你,他不見你,你就不會跪下來求他嗎?”

謝明姝想起下午出城賽馬一事,又想起自己被衛昭送回來,不知為何,像是常年被束縛在籠子裏的鳥兒,難得有了自由翺翔的時刻,她竟不願讓這些時刻說給第三個人知道。

再一想,姜蘭貞方才與舅父争吵,又是因為利益,因為勒索,姜蘭貞只會把一切的不滿發洩在自己身上。

思及此,她的聲音也冷淡了下來:“我便是見到聖人,又能如何?事成定局,難道還能讓聖人改變主意不成?”

姜蘭貞的手放下,重重拍了下桌子:“若不是你口口聲聲說有辦法有辦法,我信了你的話才讓你放手去做,結果呢,你的辦法又是什麽?到最後,皇後之位竟讓給了旁人!要我說,從一開始就該把那個餘幼薇殺了,哪還有後來這許多波折彎繞!”

謝明姝緩緩坐下,挑起眼皮看着姜蘭貞:“聖人早在龍潛之時便與餘幼薇有故,母親若殺了她,聖人會放過我們嗎?”

姜蘭貞站起身:“什麽???”

見謝明姝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神色淡淡,全不似作僞,姜蘭貞手緊了緊,心恨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當然見過餘幼薇,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罷了,縱使生得幾分花容月貌,到底算不上什麽勁敵,這樣的人,竟有如此心機,早早勾搭上了皇子,難怪女兒輸給了她!

姜蘭貞雙手揪緊,在原地走來走去,眼睛飛速轉動:“不行,我的女兒還沒輸!那餘幼薇就算當了皇後,倘若她身子不濟死在宮中……”

謝明姝不是第一次從姜蘭貞口中聽到殺人之事,可這一次,她是真的驚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蘭貞:“母親,綿綿已是皇後,你竟敢将手伸到宮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姜蘭貞驀地停步,轉回身,一雙眼眸泛着陰冷的光:“倘若不是你不争氣,我至于做到這個地步嗎?”

外面的天色暗下來,将屋子籠罩着,只有燈燭辟出一片暖色來,姜蘭貞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衣裳,暖光落在她背面,她的大部分都在陰影裏,顯得有些陰森,平時瞧不見的細紋此刻都在背光之下顯露出來,看着有些可怖了。

謝明姝強壓着心潮,抿唇看着姜蘭貞:“殺了皇後又能如何,難道下一個皇後便是我嗎?如今我已是靖國公主,身份上也多有不合,母親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說完,她想到什麽,扯了扯嘴角:“我庫裏那些衣裳首飾也夠賣錢了,全拿去,湊上一萬兩抵給舅父,以後不要再和他來往了。”

姜蘭貞猛地轉過身,睜大眼睛看着謝明姝:“那是我和你舅父的事情,和你有什麽關系!輪得到你在這賣衣裳賣首飾!你是國公府嫡女,金尊玉貴之人,你的私密之物,怎麽能拿到外面去變賣!”

謝明姝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她只是靜靜坐在那,一如從前姜蘭貞所培養的那樣,肩背挺直,氣度不凡,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弧度,将笑未笑,如枝頭上一朵将開未開的花,清雅恬淡。

“我所變賣的,又何止是一些衣裳首飾呢?難道我 的名譽,聲望,便沒有拿來用來牟利嗎?還是母親打算一直要被舅父威脅下去,用這一萬兩換後半生清淨,難道不值得嗎?”

姜蘭貞的語調一下變得尖銳而奇怪,她說:“我怎麽會有你這麽不争氣的女兒?早知道把你生下來是變成這樣,我便不該留你!”

謝明姝沒動,仿佛沒聽見這句話,可她在桌下緊握的手,到底還是出賣了她。

姜蘭貞冷哼一聲:“我的事輪不到你操心,倒是你!這麽大了,你的樁樁件件,哪一樣不需要我來謀劃?我要為你操心操到什麽時候?行了,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罷!”

自從當皇後一事謀劃不成,姜蘭貞待謝明姝愈發失望和不耐。

哪怕她已經被封為靖國公主,哪怕此事過後多少人登門拜訪,巴結慶賀,父親兄長都在為她高興,母親卻怎麽都不滿意。

似乎她怎麽做,姜蘭貞都不會對她感到滿意。

“母親又要安排什麽?”

她的反問令姜蘭貞生怒,姜蘭貞眉頭豎起來,道:“還不是你惹出來的麻煩!如今你是靖國公主,想贏過這一局,除非風頭能夠蓋過皇後……”

說到這,姜蘭貞眼裏又閃過一抹暗色:“真麻煩,還是把人殺了簡單。”

謝明姝昂頭:“倘若真有那般簡單,母親何至于今日還在被舅父登門要挾?我不需要你再謀劃什麽,我只要你和舅父斷掉關系……”

“啪!”

姜蘭貞一巴掌甩在謝明姝臉上,她的手背在顫,眼裏滿是不可抑制的怒意。

謝明姝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已經留下模糊的巴掌印。

她眨了下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經歷了什麽,可是臉上已是火辣辣的痛。

姜蘭貞痛心疾首看着她:“我費盡心思謀劃到今天,你當我是為了誰?事情未成,你卻要跟我說算了,我是這樣教導你的?我怎麽能養出你這麽不争氣的東西?跟你廢物哥哥一個樣!”

謝明姝想,原來即便身負才學不輸男子,即便六藝樣樣出衆,即便身為貴女之首,在母親眼裏,沒當上皇後,仍然叫做不夠争氣。

她半晌沒答話,臉上卻已經有些腫了,從小到大,謝明姝從未受過這樣明顯的傷,姜蘭貞悔恨地握了握拳,負到身後,語氣雖冷硬,但多少緩和了一分。

“往後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回去吧,記得擦藥。”

謝明姝穿過長長的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迎上來,看見她臉上的傷,驚得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小姐……”

“無妨。”謝明姝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打盆涼水來。”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轉身快步出了門。

謝明姝坐在妝臺前,看着銅鏡裏自己的臉。燭光昏黃,鏡中的人影模糊而遙遠,像隔着一層薄霧。臉上的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眼,像一幅工筆畫被潑了墨。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指尖傳來細密的刺痛。

-

這日,陽光照進坤寧宮,暖洋洋的,将殿內每一處角落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幼薇坐在臨窗的案幾前,面前攤着尚衣局送來的賬冊。

厚厚一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色綢緞的出入數目,繡娘工時,簪釵珠翠的采買明細。

她翻了幾頁,那些數字便像是長了腿,在她眼前跳來跳去,怎麽也看不進。

尚衣局的管事嬷嬷倒是用心,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可架不住內容實在枯燥。幼薇撐着下巴,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如小雞啄米。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将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碧色的皇後常服,仍舊是少女的顏色,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乾淨而柔軟。

殿內另一側,小桃坐在錦杌上,懷裏抱着雪球,正給它穿小衣裳。

那是一套大紅色的小背心,領口繡了一圈白茸茸的兔毛,背後還綴了一顆毛絨絨的小球,像兔子的尾巴。雪球一臉不情願,扭來扭去,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亂蹬着,奈何小桃的手穩得很,三兩下便将背心套了上去。

“小姐,您看!”小桃将雪球舉起來,像獻寶似的,“好看不好看?”

雪球被舉在半空,兩條後腿耷拉着,圓圓的眼睛裏寫滿了生無可戀。那件大紅色的小背心襯得它通體雪白的毛發愈發白亮,領口的兔毛茸茸的,襯着它那張無辜的貓臉,說不出的滑稽可愛。

幼薇從賬冊裏擡起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看是好看,就是雪球不太高興。”她伸手接過雪球,放在膝上,摸了摸它的腦袋。雪球立刻将臉埋進她掌心,發出委屈的呼嚕聲,像是在告小桃的狀。

“穿久了便習慣了。”小桃不以為意,又從旁邊的針線筐裏翻出一頂小帽子,躍躍欲試,“小姐,奴婢還給雪球做了一頂虎頭帽,您要不要看看?”

“先別看了。”幼薇笑着搖頭,将雪球遞還給她,“你把賬冊幫我核一遍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一看賬本就犯困呢。”

小桃接過雪球,正要應聲,殿外忽然傳來宮女的通禀聲。

“啓禀皇後娘娘,慈寧宮的嬷嬷求見。”

幼薇有些意外,這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她放下手中的筆,走到外側待客的地方,緩緩坐下。

“請進來。”

不多時,一個眼生的嬷嬷走進來,她衣着整潔,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和善而恭敬。她進門便屈膝行禮,姿态規矩,宮中老人才有這份謹慎。

“老奴給皇後娘娘請安。”

幼薇擡手虛扶了一下:“嬷嬷不必多禮。可是太妃那裏有什麽事?”

嬷嬷垂手站着,面色如常,語氣平穩:“回娘娘的話,柔太妃近日頭疼得厲害,又不肯吃藥。太醫開的藥湯太苦,太妃喝一口便吐一口,怎麽勸都不肯再用。太妃身邊的大宮女說,娘娘做的糕點太妃很喜歡,不知娘娘能否現在過去再做一些,好讓太妃伴着糕點服藥。”

原來如此,也不是什麽大事。

幼薇松了口氣,點點頭道:“太妃頭疼得厲害,可有請太醫瞧過了?都服了什麽藥?我去看看太妃。”

她說着便往殿外走。

嬷嬷跟在她身後半步,恭聲道:“太醫已經瞧過了,說是換季時節,風邪入體,開了幾副驅風散寒的方子。藥已經煎好了,就是那藥實在太難入口,太妃怎麽都喝不下。”

幼薇心下知會,又問:“這事可禀過聖人了?”

“太妃說,只是小毛病,不敢驚動聖人。只想着讓皇後娘娘做些糕點便好,不必興師動衆。”

幼薇走到殿門口,小桃跟上來欲要随行。

“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幼薇回頭看了她一眼,想想那堆令人頭疼的賬冊,微笑道,“你留在宮裏幫我看帳吧!我帶個人去就行。”

自從江南一別,小桃對和幼薇分開這件事有了恐懼,去哪她都想跟着,可也知道自己多慮了,如今幼薇身在宮中,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還能出什麽事呢?想到這,小桃張了張嘴,把想法咽下去,只應了聲“是”,目送幼薇帶着另一個平日伺候的宮女出了殿門。

這宮女平時也算機靈,乾活也是乾淨利落,算是坤寧宮第二個近身宮女,有她跟着,小桃勉強放心了點。

出了宮,幼薇便跟着這位慈寧宮的嬷嬷往西邊去了。

一路行去,宮道兩側的紅牆高大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條窄窄的長帶,夏日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的金光,遠遠望去,像一條流動的金河。

幼薇走在嬷嬷身側,随口問道:“太妃是什麽時候開始頭疼的?她這個頭疼的毛病最近才有?”

嬷嬷微微側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緊不慢地答:“回娘娘,太妃是昨兒夜裏開始頭疼的,夜裏翻來覆去沒睡好。太醫開的方子裏有川芎、白芷、荊芥這些,都是驅風散寒的。太妃服了一劑,說是好些了,就是嫌藥苦,怎麽也不肯再喝,實在把奴婢們愁壞了。”

幼薇想了想,道:“畏苦也是正常的,良藥苦口,好在不算什麽大事。我記得,上回我做的桂花糕她倒是喜歡。這次我換一個方子,做成山藥棗泥糕,甜一些,軟一些,也好入口。”

嬷嬷笑道:“娘娘有心了。太妃知道了一定歡喜。”

幼薇想了想,道:“其實右相的醫術很好,我瞧着倒比太醫院的禦醫還好些呢,若是太妃身子不适,也可以請右相來瞧一瞧。”

嬷嬷道:“這些聖人也對太妃說過,太妃說不用,她身上都是小毛病,何必勞煩右相呢!”

一路閑談便走到了慈寧宮附近,高大的宮牆在這裏拐了個彎,露出一條窄窄的夾道。夾道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偏門,漆色斑駁,門楣上的銅釘也有些發暗。

嬷嬷在前引路,推開了那扇偏門,側身讓幼薇先進。

“娘娘,從這邊走更近些。小廚房在這邊。”

幼薇沒有多想,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随行的宮女正要跟上,卻被嬷嬷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宮女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出聲,偏門便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幼薇踏進門檻,發現這是一條幽暗的甬道。兩側是高高的牆壁,青磚縫裏長出了細細的青苔,腳下的石板路有些潮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混着不知從哪裏飄來的香灰氣息。

上次去小廚房,怎麽沒看到慈寧宮裏還有這樣的景致?

幼薇腳步慢了下來,心中正在思索,嘴上也喚道:“嬷嬷,這是——”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襲來一陣風。一塊濕潤的白帕子從後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甜膩氣味瞬間沖入她的鼻腔。

幼薇心下一緊,瞬間察覺到不妙!

她想掙紮,想喊叫,可身體卻像被抽空了一樣,四肢很快變得軟綿綿的,使不上任何力氣。幼薇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的甬道在晃動,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所有的顏色都暈開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偏門被輕輕合上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像一條擱淺的魚,在黑暗的潮水中時浮時沉,幼薇頭腦昏沉沉,一點一點睜開眼,每一下呼吸都帶着那股甜膩刺鼻的氣息殘留在鼻腔裏。

她低頭,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手被粗麻繩綁在椅子後面,勒得皮膚生疼。

她身體還是軟的,提不起力氣,只能擡起頭,環顧四周。

頭頂橫梁漆面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朽木,牆角有蛛網,細細密密,不知結了多少年。

這裏應是一處宮殿,殿內一切的用具都是舊舊的,漆面褪色,邊角磨損,窗棂上的紗糊已經破了,風從破洞裏鑽進來,吹得那些殘破的紗縷輕輕晃動,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久經失修的腐朽味,混着灰塵和潮濕的氣息,聞久了甚至有些嗆人。

她屏住呼吸,視線轉動間,瞳孔猛地一震,幼薇吓得失聲小叫,恨不得連忙跑掉。

昏暗破敗的宮殿中,一張掉漆的妝臺前,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對着一面模糊的銅鏡梳妝。

她動作很慢,一下一下,梳子從發頂梳到發尾,每一梳都詭異地一絲不茍。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宮裝,透過衣料,能看出她肩胛骨的輪廓尖銳地凸起,像要刺破衣服。梳頭的手更是皮包骨,青筋浮現,關節突出,像枯枝,又像鳥爪,身上穿的衣服也簡單,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寬大地挂在身上,有些地方空蕩地垂下來,如同披了一面旗。

那不是柔太妃,柔太妃保養得宜,體态豐腴,絕不是這副骷髅般的模樣,更不會生活在如此破敗的宮殿之中。

她是誰?

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她還是活人嗎?

幼薇的腦海裏飛速轉過無數個念頭,越想越驚恐,青天白日,皇宮之中,居然能發生這樣的事,這人到底有什麽目的?

她心下有點慌,可是想到自己尚在宮中,李承玦說不定會來救她,她又沒有那麽害怕了。

她定了定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開口道:“你是誰?你把我綁來這裏做什麽?”

梳頭的動作停了。

鏡子裏的女人慢慢轉過頭來。

幼薇看清了那張臉,心頭猛地一縮,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一張慘白慘白的臉,白得像多年不見天日的宣紙,沒有絲毫血色。眼下是青黑的,空洞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将所有的光和熱都吸了進去。顴骨有些高,眼窩深陷,明明是極好的美人骨,可惜失了氣血,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覆在上面,像是骷髅外面套了一張人皮。

可她的五官是美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颌的輪廓,都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只是那份美已經被歲月和怨毒侵蝕殆盡,留下的只是一具行走的,會說話的軀殼。

陽光從破敗的窗棂間滲透進來,光束裏漂浮着無數的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游移,像一群沒有歸宿的幽靈。光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将她的慘白襯得愈發觸目驚心。

幼薇認出了她。

宮宴上,一張慘白慘白的臉與眼前這張重合,盡管不可置信,幼薇還是開口了。

“你是……惠太妃?”

女人歪了歪頭,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呀,你認得我。”她的聲音尖而細,像指甲劃過瓷器,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刺耳感,“小丫頭蠻有見識嘛。”

幼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記得,惠太妃曾在中秋宮宴上冒犯聖人,被李承玦關入冷宮。

被關在這明明也沒多久,怎麽像是被關了一輩子?

幼薇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破敗的宮殿,腐朽的家具,蒙塵的窗棂——這裏果然是冷宮,最容易被人遺忘的地方。

即便外面有人發現她不見了,也不會第一時間想到來這裏搜尋。

“惠太妃。”搞清楚來人,幼薇的聲音冷靜了幾分,“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綁我過來做什麽?去年中秋宮宴你冒犯聖人,是聖人大發善心留你一命。你就不怕今日做了這樣的事,陛下取了你的性命嗎?”

惠太妃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害怕,反而仰起頭,發出一陣尖銳的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破敗的殿內回蕩,像夜枭的啼鳴,刺耳而瘆人。

“我的命?”她笑夠了,低下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着幼薇,嘴角還殘留着笑意,“你的命在我手裏,他還能舍得你死不成?你不死,我們就都不會死!”

幼薇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

我們。

不是“我”,是“我們”。

幼薇的心跳更快了幾分,面上卻不動聲色,她直視着惠太妃,想着如果是李承玦面對這樣的情況會如何做,然後,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淡然。

“你們有什麽目的?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你。”

惠太妃又笑了。這次的笑聲沒有那麽尖銳,多了一些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站起身,向幼薇走過來,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幫我?你的确能幫我。放心吧,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你這條命在我手裏,我便是讓李承玦那個賤種去吃屎,他都會乖乖去吃的。”

幼薇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自己,心裏已經确認了一件事——這個女人的腦子,已經不太正常了。

長年的囚禁,不見天日,日夜被怨恨啃噬,足以将一個人的心智腐蝕到這種地步。

幼薇竭力穩住自己,甚至扯了扯嘴角,這笑容帶着嘲諷。

“惠太妃是在癡人說夢嗎,李承玦是什麽人,你不是很清楚嗎?他娶我,不過是因為我父親在朝中不屬于任何黨派,同時又能讓他的皇位穩固罷了。他只是利用我,又怎麽可能為我犧牲?”

惠太妃彎下腰,伸出手,用那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了幼薇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指甲上殘留的紅色蔻丹已經掉得斑斑駁駁,像乾涸的血跡。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握了一塊冰,那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幼薇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幼薇不自覺向後躲避,可是她卻低估了惠太妃手下的力量。

“能與不能,輪不到你來說。”惠太妃的嘴唇幾乎貼着幼薇的臉,眼裏閃着興奮的光,“便是他心中沒有你,殺了他的皇後,也能解我心頭之恨。”

幼薇看着那雙近在咫尺的空洞雙眼,對這樣枯瘦的人來說,裏面竟然燃燒着某種瘋狂火焰。

當真是瘋子。

惠太妃松開了她的下巴,轉身走回妝臺前,又拿起了那把梳子。她開始哼起一支曲子,調子很老,不知是哪來的曲子,詞也聽不真切,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她一邊哼,一邊對着模糊的銅鏡梳頭。梳完了,又拿起桌上僅有的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慢慢塗在嘴唇上。

慘白的一張臉,配上鮮紅如血的兩片唇,披頭散發,青黑眼窩,怎麽看怎麽覺得驚悚。像是青天白日撞了鬼,又像是誰家辦喪事時紙紮的童女,被風吹到了陽間。

幼薇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反倒沒那麽怕了。恐懼到了一定程度,剩下的便只剩荒謬。

“你與陛下之間究竟有何仇恨?”她開口,“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你應該知道,做了這樣的事,陛下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惠太妃塗唇的手猛地一頓。

她轉過頭,死死地盯着幼薇,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忽然湧出了極其濃烈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問我有什麽仇恨?”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他折磨我的兒子!他折磨我的堯兒!他一個賤種,有什麽資格!”

她猛地站起身,推開妝臺前那張搖搖欲墜的凳子,大步走到幼薇面前,一把揪起她,像拎小雞一樣将幼薇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幼薇沒想到這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竟有這麽大的力氣,踉跄着被她拖着往外走,她手還被綁着,身體也還沒恢複力氣,根本無法反抗。

惠太妃将她拖出殿門,拖過雜草叢生的院落,繞到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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