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惠太妃的血(2/2)
冷宮的後院比前院更加荒涼,齊腰高的野草從磚縫裏瘋長出來,将原本的石板路都淹沒了。牆角堆着些不知什麽時候丢棄的破舊家具,缺胳膊少腿的,在荒草中露出灰撲撲的輪廓。
惠太妃拖着幼薇穿過荒草,走到後院盡頭。
那裏立着一排栅欄,是鐵制的,栅欄頂端纏着一圈又一圈尖銳的鐵絲,鏽跡斑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紅褐色,像乾涸的血。
栅欄後面,放着一個巨大的鐵籠子。
幼薇的目光穿過那道纏着鐵絲的栅欄,落在那鐵籠上,瞳孔猛地一縮。
籠子裏,竟然鎖着一個人。
那人蜷縮在籠子一角,像一袋被随意丢棄的雜物,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大概是染過血的,又沾了泥,沾了灰,現在只剩下一種髒污的、灰撲撲的色調,像從泥沼裏撈出來的破布。他的頭發淩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皮膚上滿是傷痕和污垢,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靠在鐵欄杆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像一具還吊着最後一口氣的骨架。
幼薇認不出那是誰。可看到惠太妃那副癫狂的樣子,她又隐約猜到了。
想到那個猜測,幼薇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會吧……
惠太妃把幼薇推到栅欄前,用她那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幼薇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幼薇被迫伏在那排纏滿鐵絲的栅欄上,尖銳的鐵絲刺破了她的額頭和臉頰,溫熱的血順着皮膚淌下來,滴在生鏽的鐵欄上。可她顧不上這些疼,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籠子裏那個人吸引了。
就在這時,後門傳來鎖鏈響動的聲音。
惠太妃猛地一縮,拽着幼薇躲到了牆角的陰影裏,動作敏捷而無聲,簡直不像一個冷宮妃子,或許常年的囚禁和李承玦施加的折磨已經讓她變得不像正常人。
幼薇被她捂住嘴,透過牆角的縫隙向外看。
後門被打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少監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個鐵盆。
他走到籠子邊,将鐵盆往地上一擱,裏面黃色的糊狀物颠出幾下來,灑在地上,樣子像極了豬食。
他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一眼籠子裏蜷縮着的人,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路邊的野狗,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嫌惡。
“還沒死呢?”他嘟囔了一句,語氣裏甚至有些遺憾。
籠子裏的人看到飯來了,連忙從籠子裏爬到籠子邊,探出頭去,伸手在鐵盆裏抓那豬食一樣的食物往嘴裏送。
那少監像在欣賞什麽高雅戲劇一樣,抱臂看了一會兒,過了會兒大約是覺得沒意思,搖搖頭走了。
“什麽皇子,現在還不是跟野狗一般……”
在籠子裏的人抓食吃飯的時候,幼薇感覺到按着自己的人的手在抖,她轉頭看,惠太妃眼裏全是淚和恨。
待到後門重新落了鎖,鎖鏈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裏回蕩,沉悶而冰冷。
等那腳步聲徹底遠去,惠太妃才松開幼薇,從牆角沖了出去。
她踉跄着跑到栅欄邊,雙手握住那些纏着鐵絲的欄杆,尖銳的鐵絲刺破了她的掌心,鮮血順着她的手腕淌下來,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死死地盯着籠子裏的人,眼眶裏蓄滿了淚。
“堯兒!”她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帶着說不出的悲憤,可是緊接着,又變得扭曲且溫柔,“堯兒,母妃把皇後捉來了!母妃今日一定讓那個賤種放了你!你再等等!”
果然……
籠子裏的人,是惠太妃的兒子,九皇子李承堯。
籠子裏,那團髒污的身影一顫,淩亂的頭發緩緩擡起來,露出一張瘦削的,布滿傷痕的臉。
那雙眼睛渾濁而遲鈍,像蒙了一層灰的玻璃,在惠太妃的聲音裏慢慢聚焦,漸漸有了一絲光亮。
他用那雙髒兮兮的手扶着鐵欄杆,艱難地撐起身體,向栅欄的方向爬過來。每一下移動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吟,像是每挪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母妃……”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磨過粗粝的石面,“快救孩兒出來……孩兒好疼……”
惠太妃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生鏽的鐵欄杆上。
“不疼了。”她的聲音發抖,卻努力笑着,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馬上就不疼了,母妃在這裏,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
她猛地回過頭,一把将幼薇從牆角扯了過來,推到栅欄前,讓籠子裏的李承堯能看清她的臉。
“堯兒,你看!皇後就在這!那個賤種的女人就在這!”
李承堯的目光落在幼薇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迸發出一道兇狠的光,如同被困在絕境中的野獸,在瀕死前最原始的惡意。
“母妃。”他盯着幼薇,眼裏興奮的光芒跳動,緩緩咧嘴笑開,聲音裏滿是期待,“等出去之後,我一定也要挑斷這個女人的腳筋,讓她嘗嘗這是什麽滋味。”
幼薇渾身一顫,她視線下移,看到他癱着不動的雙腿,這才意識到為什麽這個人永遠在籠子裏趴着,原來是他的腳筋被挑斷了。
幼薇本能地向後躲去,卻被惠太妃死死按住。
惠太妃轉過頭,盯着幼薇,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燃燒着瘋狂的火焰。
“你問我為何恨他?”她的聲音忽然平靜,用極其怪異的腔調開口,“倘若有人這樣對待你的父親,你會如何做?倘若籠子裏的就是你的父親,你又比我理智幾分!”
幼薇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她确實沒想到,李承玦會像對待狗一樣對待李承堯。将人鎖在鐵籠子裏,日複一日,不見天日,與畜生無異。這樣的手段,不可謂不狠毒。
可她又想起李承玦從前對她說過的話,那些關于他童年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欺辱,被踐踏,在最需要庇護的年歲裏,活得像陰溝裏的老鼠。
在無法相信李承玦的那些日子裏,她曾以為那些話是博取同情的謊言,是精心編織的苦肉計,可此刻看着惠太妃癫狂的模樣,看着李承堯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兇光,她忽然覺得,也許那些話裏,未必全是假的。
李承玦今日對這對母子的殘忍,不過是曾經那些年歲裏,他們加諸于他身上的,千百倍的償還。
可這些念頭只在幼薇腦中轉了一瞬,便被她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必須先穩住惠太妃,想辦法活着離開這裏。
“惠太妃。”幼薇望着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誠懇,“你說的對,李承玦……他确實對不起你們母子。他所行之事,實在天人共憤,理當千夫所指。你放心,我會配合你,也會幫你,讓李承玦放了你們。”
惠太妃沒想到她這麽識趣,微微一愣,掐着她脖子的手也松了幾分。她打量了幼薇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絲将信将疑,更多的卻是得意。
“算你識相。”她冷哼一聲,松開幼薇,站直了身體,下巴微微揚起,有些得意地說起什麽。
“你知不知道,從前那個賤種在我面前,就像一只老鼠。”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饒有興味地回味着。
曾經風光過的人,總會忍不住回憶那段風光歲月,何況惠太妃從前又是那樣的風光。
她繼續道:“從前我不高興了,就去拿他們母子出氣,我踩在他臉上,像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把他踩在地上,他連哭都不敢哭,動都不敢動。”
她說着,擡起腳,做了個踩踏的動作,繡鞋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碾了碾。
“你知道我最讨厭那個賤種什麽嗎?”她轉過頭看着幼薇,眼睛裏的光忽明忽暗,“就是那雙眼睛。哪怕你把他踩在地上,他仍然用那雙鬼眼盯着你,像狼崽子一樣。我真想把他那雙眼睛挖出來,踩扁,踩碎,讓他再也瞪不了人。”
她用那枯瘦的手指戳了戳幼薇的臉頰:“早知道那個賤種有今天,當初就應該一刀把他殺了。省得留到今天,禍害我的堯兒。”
幼薇聽着她的話,腦海中不自禁浮現出那樣一幕。
瘦弱的小孩,被一個瘋女人踩在腳下,臉上是泥土和腳印,卻倔強地不肯閉眼,那雙淺色的眸子就這樣死死地盯着施暴者,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心疼,憤怒?這些情緒漫過,又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從胸腔裏漫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李承玦那時也不過六七歲,就只是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孩童而已。
就在這時,籠子裏的李承堯開口了。
“母妃說的是,我也懷念那賤種小的時候。”他聲音嘶啞,可語調十分愉悅,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舊事,又有一種扭曲的怨毒,在他眼底閃爍,“那時候,跟他說什麽他就信什麽,傻得很。哈哈,傻逼。母妃說得對,當初真應該弄死他。”
他狠狠唾了一口,臉上滿是陰沉的笑,那笑容在髒污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目光轉向幼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都過去多久了?怎麽還沒來尋你?”他的語氣裏帶着不耐煩,又帶着一絲隐隐的不安,“該不會你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吧?”
幼薇抿了抿唇,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院牆外面,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将整座冷宮團團圍住。兵甲碰撞的聲音,靴底踏地的聲音,混在一起,沉悶而有力,像擂鼓,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惠太妃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猛地收緊,死死掐住幼薇的脖子,将幼薇擋在自己身前,同時警惕地望向通往冷宮前院的方向。
李承堯的眼神也變了,一種近乎亢奮的期待在他臉上蔓延開來,他十分期待李承玦在他面前求饒的樣子。
不多時,前院傳來冷宮開門的喑啞聲響,吱呀一聲。
冷宮靜下來,直到一道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很快地,一道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李承玦。
他一個人走進了這座荒涼的冷宮,身後沒有跟從,沒有護衛,只有他自己。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傾瀉進來,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暗,像一把出鞘的劍。
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陰影裏,看不清楚表情,可那雙淺色的眼眸卻格外清晰,在暗色的光影中發出沉靜而幽冷的光。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衣料暗沉,沒有多餘的紋飾,卻襯得他周身的氣勢愈發淩厲。衣袂被風吹起,獵獵作響,像戰旗,像羽翼。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四周荒蕪的野草等讓他渾身上下透出一股野蠻生長的氣息,似乎天地間任何事情都束縛不住他,而他又像這滿園的野草有強勁的生命力,他是那樣的堅不可摧。
幼薇看見他的那一瞬,緊繃了許久的心弦忽然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岸邊的浮木,她尚在惠太妃手中,卻莫名覺得自己得救了。
可緊接着,又變得說不出的緊張。
她不知道這對癫狂的母子要做什麽,更不知道李承玦會如何應對。
惠太妃的手掐得更緊了,幼薇的呼吸驟然困難。
李承玦的目光掠過惠太妃,掠過幼薇,掠過栅欄後面那個巨大 的鐵籠子和籠中蜷縮的人影,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緩緩勾了勾唇角,那笑意疏淡而冷,像冬日河面上薄薄的冰層,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水。
“惠太妃和九皇兄想見我,直接差人吩咐一聲便是,何必還要驚動皇後呢。”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這兩個人無一不領教過這平靜背後的厲害,他們不約而同地瑟縮了下。
很快地,惠太妃将幼薇擋在身前,只露出半張臉,聲音尖細而警惕:“不驚動皇後,只怕請不來聖人您大駕光臨。”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如同一碗涼水。
“現在我來了。”他頓了頓,目光移向幼薇,只一瞬,便收回來了,重新落回惠太妃身上,“放了她。”
惠太妃仰頭大笑,笑聲尖銳而綿長,在空曠的冷宮裏回蕩,驚起檐上幾只栖息的烏鴉,撲棱棱飛遠了。
“放了她?怎麽可能!”她收住笑,低下頭,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像一條發現了獵物的毒蛇,“我們母子的命,可都捏在她手裏。放了她,我們還拿什麽跟你談?”
李承玦的神色沒有一絲波動。他甚至将雙手負到身後,姿态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你應該知道,你們的命對我很重要。”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殺了她,皇後還可以另立。可沒了你們,這世間便再也找不到了。我怎麽會為了一個可以替代的人,放棄不可替代的你們呢?”
惠太妃的臉色變了變,掐着幼薇脖子的手卻沒松。
她盯着李承玦的眼睛,像是在辨認他話語的真假。那雙淺色的眼眸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仿佛他說的只是今日天氣不錯。
惠太妃咬了咬牙,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既然如此,那我就殺了她。”
李承玦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随便。”
那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像落葉,像塵埃,可幼薇的心卻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捶了一下,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什麽感覺。
惠太妃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的手猛地收緊,十根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幼薇的脖頸,用力收攏。幼薇的呼吸驟然被截斷,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裏發出細碎又痛苦的聲響。
就在這時,李承堯的聲音忽然響起。
“母妃!小心!”
他猛地抓住鐵籠子的欄杆,聲音凄厲而尖銳。
惠太妃猛地擡頭。
一道身影從宮牆外飛掠而下,那人手臂上綁着弩機,箭尖在日光下閃着冰冷的寒光,對準惠太妃,箭已離弦!
惠太妃的反應快得驚人,她表情一變,猛地轉身,将幼薇的身體擋在箭矢的方向上。
那支箭呼嘯着直奔幼薇的眉心而來,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幼薇心跳到嗓子眼,眼睛被那一點寒光刺得生疼,本能地閉上了眼。
電光石火間,一陣風從她身側掠過。
龍涎香的氣息。
尖銳箭矢帶來的強風在額前倏然停下,她額前發絲拂動,閉目的世界裏,只聽到箭矢被什麽東西穩穩接住的悶響。
幼薇睜開眼。
李承玦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右手握着那支箭,箭尖離她的眉心不過寸餘,尾羽還在微微顫動。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像剛剛用了極大的力氣。
下一秒,李承玦抓着這支箭轉身,對準惠太妃的脖頸猛地反手刺下!
這一切快得就在電光火石間,箭尖沒入惠太妃的脖頸貫穿而過,從另一側露出半截帶血的箭杆。
鮮血噴湧而出,像一道殷紅的泉,濺在幼薇的臉上、衣襟上,濺在李承玦的右側眉骨間,溫熱而腥甜。
惠太妃發出嗬嗬的慘叫,猛地松開幼薇的脖子,踉跄着向後退兩步,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頸。
殷紅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汩汩湧出,順着她枯瘦的手腕淌下來,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觸目驚心。
李承玦在第一時間帶走幼薇,迅速解開她腕上的繩索。
幼薇的手腕被勒得紅腫,可她已經顧不上疼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腔劇烈起伏,像是要把方才被掐住時缺失的所有空氣都補回來。
籠子裏,李承堯發出凄厲的尖叫。
那叫聲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仿佛山林中的野獸,在絕望中發出撕裂一切的嚎叫。他的頭拼命撞着鐵欄杆,咚咚咚,一聲接一聲,額頭上的皮肉撞破了,鮮血順着他的臉頰淌下來,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
“母妃!母妃!放過我母妃!”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該死!求求你,放過我母妃!”
惠太妃倒在滿是灰塵和雜草的地面上,身體在扭曲、在抽搐,鮮血從她頸間不斷湧出,将她灰撲撲的衣裳浸透,變成一種濃重而刺目的暗紅。她的嘴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含混嘶啞的氣音。
李承玦松開幼薇,踩過荒草和碎石,走到惠太妃面前。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在地上不斷扭曲掙紮的女人,那雙淺色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
他緩緩擡起腳,踩在惠太妃的臉上。
靴底碾着她的顴骨,将她慘白的臉壓向地面的塵土和草屑之中。
“就這麽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惠太妃的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聲音,像是想求饒,又像是在叫誰的名字。
她那雙深陷的眼睛努力向上翻,想看清踩着自己臉的人,可視線已經被血和淚模糊了,只能看到一個朦胧的,逆光的輪廓。
“賤……嗬……嗬……賤種……”
她伸出手,那只皮包骨的手,顫巍巍地擡起,指着李承玦。
“死在賤種手裏的滋味如何?”李承玦渾不在意地微笑。
他就那樣看着她,看着她漸漸失去力氣,看着她伸出的手一點點垂落下去,看着她眼中含恨的光一絲一絲熄滅。
“你動誰不好。”他的語氣帶了幾分憐憫,搖搖頭,眸色陡然一冷,“偏偏動了最不該動的人!你今天必須死。”
他的腳下用力,鞋底碾過那張慘白的、沾滿血污的臉,碾過那雙至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
擡腳的時候,惠太妃已經咽了氣。
她的頭歪向一側,嘴角的胭脂鮮紅,臉上凝固着一抹詭異的笑,不知她死前是否又回憶起從前當惠妃那無比風光的歲月,那雙深陷的眼睛半睜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經渙散,她那時可曾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死在她最不屑一顧的賤種手裏。
籠子裏,李承堯的尖叫變成了嘶啞的哭嚎。他拼命抓着鐵欄杆,指甲翻了,血從指尖滲出來,在生鏽的鐵欄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痕,他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死死盯着惠太妃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體,嘴裏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
“母妃……母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如同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嗚咽。
可那嗚咽裏,很快又摻雜進了別的東西。
他忽然擡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李承玦。”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裏傳來的,一字一頓,“我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李承玦淡淡地看着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李承堯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尖銳而瘋狂,和他母親的笑如出一轍,在空曠的冷宮裏回蕩,驚得牆頭的野鳥撲棱棱飛起一片。
笑夠了,他停下來,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盯着李承玦,嘴角邪惡地咧起,神色幾近癫狂。
“果然,賤種就是賤種,你的善良寬仁呢?你的兄友弟恭呢?燕妃曾經教導你的話呢?哈哈哈哈哈,你一個賤種,裝什麽飽讀詩書禮信恭謙,我看見你在父皇面前裝模作樣的樣子就惡心!”
李承玦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很細微,細微到幾乎不可能被察覺。可幼薇離他很近,她看見了。
“可惜,你母妃這輩子都想不到,她會被你這個蠢兒子親手害死,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承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可那語氣裏的惡意,濃得幾乎要滴出來,“害死你母妃,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放肆,更加瘋狂,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惡念終于找到了出口。
“你那時像條狗一樣跪下來,跟我說‘求求皇兄,救救我母妃’,你母妃病的沒人管,求我去幫她抓藥,我好懷念你當時像條狗一樣的樣子,你跪在地上,磕得頭上都是血,你說你什麽事都願意乾,只要我肯幫你。”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一種扭曲的快意。
“結果呢?你親自抓了一副藥,親自煎了一副害死你母妃的藥,哈哈哈哈哈!你母妃,是被你這個親兒子親手害死的!是你,一口一口把毒藥喂給她的!”
他嘶啞的笑聲在空曠的冷宮裏回蕩,一遍又一遍。
“多好笑啊,李承玦,你從頭到尾都像一條狗,搖尾乞憐的狗,哪怕你現在成了天子,你也永遠忘不掉,你永遠都忘不掉你給我下跪磕頭的樣子。你永遠都忘不掉,你是我母妃踩在腳下的賤種。”
李承玦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背對着幼薇,幼薇看不見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那手方才還穩如磐石地接住了射向她的箭,此刻卻緊緊攥着,骨節泛白,青筋浮現,像在極力壓制着什麽。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那麽溫暖的溫度,可他渾身都散發着冰冷的氣息。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籠子裏的李承堯喘着粗氣,嘴角還挂着瘋狂的笑意,死死盯着李承玦,滿眼都是癫狂。
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她想起他方才說“随便”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想起他接住那支箭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他輕描淡寫面對惠太妃的生死,她曾以為任何事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已經強大到可以抵禦世上的任何傷害。
可此刻,他的背影看起來,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莫名地,她想走過去,想拉住他的手,想要說些什麽。
可是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開口。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漫越濃,濃到快要溢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