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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早就知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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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早就知道

很快有宮人通傳, 将謝明姝請了進來。

這是謝明姝第一次進入坤寧宮,她不動聲色打量裏面的一切陳設。

正午日光從高大的窗棂間斜照進來,落在地面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映出一片溫潤的暖色。

殿內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煙袅袅,從銅爐的镂空蓋隙間逸出, 在光線裏拉出幾縷緩緩游移的透明絲線。

身着皇後常服的幼薇坐在榻間, 明明還是記憶中那個人,可穿上這身皇後禮服,到底還是和從前不同了。

說不出哪裏不一樣,許是姿态端莊了幾分,隐隐有了中宮之姿,又或許是這殿中華麗的一切将人烘托了起來, 畢竟, 任誰生活在這樣的金碧輝煌中也難免染上貴氣。

如果沒有餘幼薇, 這一切本該是屬于她。

幼薇當然聽見了謝明姝進殿的聲音,她穩了穩心神, 這才不疾不徐擡眼, 朝謝明姝望去。

謝明姝今日穿了一身堇色的衣裙, 衣料是上好的蜀錦,光澤柔和,走動間裙褶如波, 隐隐有暗紋流轉, 外罩一件白色的紗衫, 輕薄如煙,将裏頭淡淡的堇色襯得愈發溫婉。

在她腰間,束了一條白玉鑲嵌的革帶, 腰間佩了一枚精致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走動輕輕搖晃。

她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高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垂下的珠串細密如簾,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芒,耳畔戴了一對紅寶石耳墜,鴿血紅,濃豔欲滴,襯得她膚白如雪,下颌線精致而鋒銳。

處處精致高貴,挑不出任何毛病,不愧是當朝貴女之首,便是自己也要說,這樣的儀态,天生便是要當皇後的。

謝明姝一路蓮步輕移走到幼薇面前,她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可幼薇看得出,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明姝姐姐。”幼薇率先從榻上起身,像往常一樣親熱地走到謝明姝身邊,去拉她的手,“明姝姐姐你可算進宮了,你不知道,我整日快要悶死了,還好有你找我玩。”

謝明姝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一禮:“皇後娘娘萬安。”

她的動作标準而流暢,挑不出任何錯處,幼薇看在眼中,心裏一緊,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姐姐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我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

謝明姝直起身,淡笑着望着幼薇,雙眸定定:“綿綿如今是皇後,我總要遵守禮制,更何況,還沒恭喜綿綿成為皇後。”

幼薇沒觸碰到謝明姝,被她不着痕跡地躲開了,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謝明姝這番話說得她不是滋味。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些,側身引向殿內西側的暖閣:“姐姐坐那邊吧,那兒景色好些,還有穿堂風。我讓人備了你愛喝的龍井,還有新做的桂花糕。”

暖閣臨窗,設了一張烏木嵌螺钿的羅漢榻,榻上鋪着寶藍色彈墨引枕,靠背是繡了歲寒三友的缂絲靠墊,榻中間擺了一張小小的紫檀茶幾,上面已經擺好了茶盞果碟。

謝明姝沒有推辭,在榻上坐了,姿态端正如松,裙擺被身後的侍女仔細理好。幼薇在她對面坐下,親手提起茶壺,為她斟了一杯茶。

茶湯碧綠,葉片在杯中緩緩舒展,香氣清冽。

謝明姝拿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評價。

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他們之間從沒有這樣的時候,謝明姝擅長同人說話,如果她是有心想和人交談的話,倘若她不想,也是可以不和任何人說話的。

從前的幼薇是她會主動尋找話題的那類人,倒如今看來,她對自己倒像是懶得開口了。

她也從“綿綿”變成了“旁人”。

幼薇心中發悶,正不知如何開啓話題,這個時候,雪球突然跳上窗子,又從窗子跳到了榻上,翹着尾巴朝幼薇走來。

這小東西如今養得越發圓潤,通體雪白,一雙眼睛又亮又圓,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姿态優雅高傲。

它先是繞到幼薇腳邊蹭了蹭,用腦袋頂了頂她的裙擺,幼薇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便滿足地眯了眯眼。

很快,它又注意到了對面坐着的謝明姝。

雪球歪着腦袋看了看,邁着優雅的小碎步走了過去。它先是圍着謝明姝的裙擺轉了兩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後後腿一蹬,輕巧地跳上了羅漢榻,踩着柔軟的坐墊,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謝明姝膝邊。

它仰頭看了看謝明姝的臉,似乎在确認什麽,然後心安理得地蜷起身子,窩進了她懷裏,還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示意她摸自己。

謝明姝低頭看着這只不知畏懼的雪團子,神色微怔。

幼薇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雪球,過來——”

話沒說完,謝明姝已經擡手,輕輕撫上了雪球的背脊。她的指尖修長白淨,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在雪白的貓毛映襯下,像雪地裏落下的紅梅。

雪球被摸得舒服,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餍足的模樣。

幼薇不禁被雪球的樣子逗笑,她擡眼看向謝明姝,正準備說點什麽,忽然怔住了。

一束光從窗棂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謝明姝身上,将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色。

她端坐在那裏,懷裏抱着雪白的貓,衣飾華美,儀态雍容,神情淡然,仿佛她天生就該坐在這樣的位置上。

那一刻,幼薇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仿佛謝明姝才 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才是那個本該坐在坤寧宮正位之上的人。

而她餘幼薇,不過是個誤闖入內的旁觀者。

謝明姝垂眼摸着雪球,翹着嫣紅的嘴角,忽然開口。

“今日拜訪,只為恭喜皇後娘娘,榮登寶座。”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想不到我争來争去,争了這麽久,最後輸給了妹妹。”

幼薇心頭一緊,沒想到她竟如此單刀直入,連忙道:“姐姐,你不要這麽想,我從沒想過争什麽,也從來沒想當皇後。你知道的,我……”

“所以呢?”謝明姝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過來,“你看我争來争去,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樣子,是不是心裏很高興?你什麽都不用做,想要的便都落到了你頭上。而我,像個笑柄。”

幼薇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沒想到謝明姝會這樣想。

她從未覺得謝明姝是笑柄,怎麽會呢?在她心裏,謝明姝一直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國公之女,是她仰望着、羨慕着、真心喜愛着的好姐姐。

明明在她心裏,沒有比謝明姝更适合做皇後的人。

并不是說她一定要嫁給誰,而是這樣的人,天生該站在權力頂峰的。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得蒼白無力。

“明姝姐姐,我從沒有那樣想過。”幼薇的聲音有些澀,眼眶微微泛紅,“不論你信或不信,我從未想過要争奪什麽,我只想過好我的生活。”

謝明姝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她猛地将雪球從膝上推開,站起身,動作太急太猛,雪球猝不及防被推到地上。

“又是這樣!”謝明姝的聲音突然變高,“為什麽,這世上只你一人無辜,一人清白,一人是好人,你總是說好話,什麽壞事都與你無關,到頭來,你便宜占盡,卻還要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真是受夠了你!你當初還說你不想做皇後,可是最後呢?你現在又是什麽身份?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謝明姝從未用這樣陌生而冰冷的語氣對她說過話,何況又是如此,如此的話語,幼薇心中難受,眼圈一點點變熱。

為什麽,她的明姝姐姐,要用這樣的口吻說她?

“我……”

她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明姝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誤會,可是謝明姝接下來的話,卻是如同晴天霹靂——

“你和聖人早就相識,為何對我只字不提?”謝明姝一步步逼近,她盯着她,聲音越來越冷,“你和聖人明明有舊,卻還眼睜睜在一旁看我費力争取皇後之位,很有趣,對嗎?看我像個跳梁小醜,你心中很得意,是不是?”

幼薇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渾身僵硬。

明明是盛夏正午,她卻渾身冷得如墜冰窖。

“姐姐,你……你何時知道的?”

謝明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曾經,傅葉嘉追求莊懷序,相看一次不死心,後續又央求我,要我想辦法再見他一面。”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事。

“那次,我将地點定在了摘星樓。我哥哥把莊懷序請來,在隔壁喝茶聽曲、閑談。我和傅葉嘉便在一竹簾之隔的後面聽着。”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緩緩敘述,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摘星樓對面,剛好有一家蘇記從食。我對傅葉嘉談不上喜歡,也懶得跟她多說什麽。更何況,她滿心都撲在竹簾後面的莊懷序身上,根本沒心思跟我說話。我閑着無聊,就向窗外看。”

謝明姝的目光移向幼薇,眼神幽深。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男人。很英俊。他從蘇記從食鋪子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包零嘴,走向一輛馬車。馬車走的時候,車簾被風吹起來,我剛好看到馬車裏坐着的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是你,餘幼薇。還有你身邊那個陌生男人。”

殿內的光線似乎暗了幾分,沉水香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拉出一道難以逾越的模糊界限。

她們二人,終究還是迎來了這一天。

幼薇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裏撞擊,一下一下,仿佛有人擂鼓。

她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謝明姝要對她說什麽。

——“後來,你跟我提起李言。你說你心裏有個人,說他只是個普通侍衛,配不上你父親的門第。我當時沒太在意,只當那當真是一個普通侍衛——”

謝明姝走近了一步,裙角擺動間,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直到後來,我無意中見到了儲君。”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幼薇。

“那張臉,正是那日從蘇記從食鋪出來的男人。”

心裏頭轟隆一聲——果不其然,她所想的那些,果然被她驗證。

她很早就知道了!

“我當時覺得,餘幼薇,你真是好深的城府,居然如此工于心計。你一早就知道十五皇子将來會登上大寶,提前和龍儲培養感情,為的是有朝一日飛上枝頭。以至後來,我諸多試探,想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心思。”

謝明姝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你全無心計,滿眼天真。我總是在想,是我錯看了你,還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停頓了很久,諷刺地勾起嘴角。

“直到封後那日,餘幼薇,我終于知道,在你眼中,我謝明姝究竟有多可笑,居然被你這樣,一個傻子似的人,耍的團團轉——”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幼薇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混亂。

那時候,她不知道李言的真實身份,不過是一個她偷偷喜歡着的、身份低微的男子。她甚至不敢告訴父親,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她以為這只是一個少女的秘密心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對謝明姝一人分享過。

可沒想到,謝明姝親眼看到了。

在那輛馬車裏,她坐在李言身邊,車簾被風吹起,不過短短一瞬,卻被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難怪從前謝明姝對她的态度總是忽冷忽熱,時而親近,時而疏離。她還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做了什麽惹她不快的事情。

原來在她還把謝明姝當作好朋友的那些年裏,在那些她以為兩人親密無間,推心置腹的日子裏,謝明姝已經将她視作了競争對手。

甚至是敵人,并且,以最深的惡意将她揣測着。

幼薇的胸口悶得發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氣,又吐不出來。

可很快,另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一凜。

不對,她漏掉了一個細節。

那日摘星樓,是傅葉嘉想看莊懷序,也就是說,摘星樓中也有莊懷序在。

在謝明姝看到她和李言在一個馬車裏的時候,莊懷序呢?

他看到自己了嗎?

他……看到李言了嗎?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倏地蹿上腦海——

莊懷序,會不會早就知道了她和李承玦的關系?

會不會在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還蒙在鼓裏的時候,就已經洞悉了一切?

宮宴那晚,他突然求娶自己,她一直想不通是為什麽,倘若是因為這層關系呢?

不,不對——

幼薇在心裏拼命搖頭,一定是她想多了!這其中能有什麽關聯呢?

莊懷序求娶自己,和自己與李承玦的關系有什麽關聯?又能給他帶來什麽益處?除非說,難道是那時他對自己一見鐘情?可是更奇怪了,她明明一直在馬車上……

更何況,莊懷序要陪謝明姝的二哥品茗閑談,哪有時間去注意窗外的從食鋪子裏走出來什麽人?

可萬一呢?萬一他只是不經意地一瞥?萬一他恰好看見了?

為什麽他從未問過自己?

那些他們相處的時日裏,他待她溫柔體貼,從未流露出任何懷疑或試探。他說喜歡她,說要娶她,說要對她好。如果他知道她和李承玦的過去,他怎麽能做到只字不提?還是說,他根本不在意?

幼薇的心砰砰直跳,太陽xue一脹一脹地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翻攪,讓她無法冷靜思考。

她遲遲沒有說話。

謝明姝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漸漸變成了不耐。

“你為什麽不說話?”她突然走近一步,“餘幼薇,為什麽不繼續狡辯?”

幼薇從種種猜測中回過神來,對上謝明姝那雙狹長而銳利的眼睛。

“我承認,我是隐瞞了你,可是我沒想到,你是這樣想我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漸漸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我們相識那麽久,只是這樣的一件事,在你心裏,我便成了十惡不赦之人。隐瞞你是我不對,可是這是我的私事,我自認為可以選擇不說,而和你相處的每個時候,我對你都是真心相待——”

“夠了。”

謝明姝猛地轉過身,背對着幼薇。

“別再說這些令人作嘔的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偏頭:“如今你為皇後,我不過是個可笑的義妹。什麽天生鳳命……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現在你滿意了嗎?”

幼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謝明姝沒有回頭。

她邁步向殿外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裙裾翻飛,帶動空氣裏沉水香的餘韻,一縷縷散開。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穿過庭院,穿過宮門,最終融入了夏日的光暈裏。

她緩緩坐回榻上,膝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雪球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跳到她膝上,用腦袋蹭她的手。

她低頭看着雪球,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一顆一顆,砸在雪白的貓毛上,很快便沒了痕跡。

她從沒想過要傷害謝明姝,可無論如何,謝明姝還是因為她而受傷了。

更令人難過的是,原來她以為的那些美好,純粹,推心置腹的情誼,在別人眼中,不過是虛僞,是算計,是令人作嘔的假好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漸漸西斜,殿內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宮人進來換過兩次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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