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早就知道(2/2)
謝明姝離了坤寧宮,并未直接出宮。
她穿過長長的宮道,腳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場争吵從未發生。她的儀态依舊完美,脊背依舊挺直,嘴角甚至還能維持一絲淡淡的笑意。路過的宮人向她行禮,她微微颔首,從容得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團火燒得有多旺,多疼。
她去了紫宸殿。
她想見李承玦。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見他,或許是想質問他為什麽要封自己一個可笑的公主,或許是想看看他面對自己時會不會有絲毫愧疚,又或許,她只是想找個地方把這團火燒出來,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說法。
于內侍守在殿外,見她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公主殿下。”
“勞煩內侍通傳,臣女求見聖人。”謝明姝的聲音平靜。
于內侍面露難色,搓了搓手,陪笑道:“殿下,聖人事忙,這會兒正與幾位閣臣議事,實在抽不開身。您若有什麽話,盡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為您轉達到。”
事忙,議事,抽不開身。
謝明姝看着于內侍那張殷勤而圓滑的臉,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她不過是個義妹。一個用來安撫自己的可笑頭銜,又不是真正的靖國公主,有什麽資格要求見聖人呢?
她壓下喉間那股翻騰的怒意,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那便罷了,有勞內侍代為轉達,便說我來過。”
于內侍連道不敢,又殷勤地送了幾步。謝明姝寒暄幾句,轉身離去。
起初離去時步伐還算平穩,待走到長長的宮道中時,謝明姝已經裝不下去了。
宮道兩旁的紅牆高大而沉默,将她夾在中間,她在其中顯得渺小,不值一提,如腳下一塊不起眼的磚。
任她如何努力,根本比不過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
日光在她身上漸漸褪去溫度,風吹過來,拂動她的衣袂,謝明姝煩躁得不知如何排解。
她走出宮門時,馬車就在外面侯着,還沒踏入馬車,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她。
“謝小姐。”
謝明姝覺得這聲音耳熟,回頭一瞧,正是衛昭,
他沒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身姿如松。
他站在馬車旁,似乎只是恰好路過,可是胸膛又有細微的起伏,似乎是專程跟随她而來。
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嗎?謝明姝有些不可置信。
衛昭面不改色道:“聖人命我送公主回去。”
謝明姝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想笑。
聖人連見都不見她,怎麽可能讓堂堂缇騎司指揮使送她回去,如此這般豈不是大材小用?
可她又懶得戳穿這個人,她想知道他到底要乾什麽,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謝明姝說了句“好啊”,随後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将外面的光線和人都隔開了。
馬車開始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辘辘聲。
謝明姝靠在車壁上,閉着眼睛,希望大腦快些安靜下來,奈何事與願違,在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回放着方才在坤寧宮裏的一幕幕,尤其是餘幼薇那張泛着淚光的無辜臉龐,謝明姝恨極了那張臉。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争了那麽久,到頭來什麽都不是。
她忽然睜開眼,掀開車簾,朝外看去。
車子已行到大街上,衛昭騎馬跟在馬車一側,身姿挺拔,目不斜視,夏日的風吹起他的衣袂,微微拂動。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颌線如刀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指揮使。”謝明姝喚了一聲。
衛昭偏頭看過來,目光沉靜。
“你有沒有空?”謝明姝說,“我想賽馬。”
衛昭沉默了一瞬:“好。”
謝明姝吩咐車夫先回去,自己從馬車裏出來,走到衛昭的馬旁。
衛昭正要翻身下馬,将馬讓給她。謝明姝說了句“不用”,然後拉住缰繩,踩住馬镫,動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馬——她居然,就那麽坐在了衛昭身後。
衛昭的身體僵了一瞬。
謝明姝的手從他身側伸過去,握住缰繩,整個人的重量微微前傾,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他的後頸,帶着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麽花的香氣。
他想起來了,那是紫色香雪蘭。
她就在他身後。這樣近。近到他一偏頭,就能看見她白皙的手指,看見她腕間那只碧綠的玉镯,在日光下透出瑩潤的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知道,對于謝明姝來說,他此刻不過是一匹馬的一部分,和馬鞭、辔頭、馬鞍沒什麽區別。她需要一個活物載着她跑,而她恰好看見了他在旁邊。僅此而已。
她的心裏沒有他。
從來沒有。
謝明姝握緊缰繩,雙腿一夾馬腹,馬便撒開蹄子跑了出去。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将她的發絲吹得向後飛揚。
衛昭坐在前面,一動不動,像是嵌在了馬背上,坐姿有些僵硬,盡可能向前,微微挪開與謝明姝的距離。
他感受着風,感受着速度,感受着她在他身後微微起伏的身體——她怕他摔,他越向前,她反而越要将他圈緊。
這一天,衛昭心裏多了一個秘密。
他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盡頭。
希望他們就一直這樣跑下去,穿過春日,穿過原野,穿過所有喧嚣與紛争,直到天地的盡頭,哪怕是以他坐在她身前的姿勢——在她心裏不過是一匹馬,一個工具,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可至少,她在他的身邊。
馬跑得很快,城中的喧嚣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郊野的寧靜。路邊的樹木飛速後退,田野裏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在風中翻湧如海。遠處的山巒起伏,将天空裁剪成溫柔的弧線。
謝明姝騎着馬,一路跑到了城郊。
那有一處舊城牆,是前朝留下的遺跡,殘垣斷壁,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城牆下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長得很高,沒過了腳踝,風一吹便泛起層層的綠浪。
這是他們從前賽馬過的地方。
謝明姝勒住馬,翻身下來,将缰繩丢給衛昭。
“等我。”她說。
然後她重新上馬,這次是獨自一人。她坐在馬背上,拉了拉缰繩,調轉方向,雙腿一夾,馬便如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
馬蹄聲急促而清脆,像鼓點,一下一下敲在空曠的原野上。謝明姝伏低身體,幾乎貼在馬背上,風吹起她的衣袍和長發,她的身影在綠野與藍天之間畫出一道流動的、淩厲的弧線。
她跑了一圈,兩圈,三圈。
衛昭站在原地,目送她遠去,又看着她回來。她的身影在遠處越來越小,幾乎要融進天際線裏,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帶着風聲和塵土的氣息,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他說不清自己看了多久。
也許是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更久。日光在他的肩頭投下溫暖的影子,又慢慢偏移。他的目光始終追随着那道騎在馬上、恣意飛馳的身影,一瞬都沒有移開。
終于,謝明姝勒馬回來了。
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鼻尖也挂了薄薄一層,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臉頰泛着運動後的紅暈,眼睛卻比來時亮了許多,像是那團堵在胸口的濁氣,終于被風吹散了一些。
她從馬上下來,将缰繩遞還給衛昭。
随着她的靠近,一陣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是刻意的熏香,而是她身上原本就有的、混合了脂粉和體溫的氣息,溫熱而柔軟。
衛昭接過缰繩,低頭看着她的臉。
她的睫毛上還挂着細小的汗珠,在日光下閃着微光。她的嘴唇比平時更紅,是那種自然的、被風吹過之後的紅潤。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謝小姐的心情,好些了嗎?”他問。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像被風吹散了一樣。
謝明姝一怔。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以為他只是一個奉命辦事的指揮使,不會多問,不會多說,不會在意她的心情好壞。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依舊沉靜,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刻意的讨好。他只是站在那裏,認真地等她回答。
“好了很多。”她聽見自己說。
這是真話。那團火燒了一整天,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疼,可騎馬跑了幾圈,吹了半天的風,此刻竟真的覺得沒那麽難受了。不是不疼了,而是那些疼被風吹散了一些,不再那麽尖銳,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衛昭點點頭,翻身上馬,然後朝她伸出手。
“走吧。”
謝明姝看着那只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那只手穩穩地伸在她面前,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她沒有猶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馬——這次坐在他身後。
“不是說賽馬嗎?”謝明姝問。
“我看得出來,謝小姐不是當真想要賽馬。”衛昭的聲音從前頭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卻依舊穩穩的。
謝明姝沒有再說話。
衛昭拉過缰繩,控制着馬速,比來時慢了許多。馬蹄踏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奇怪的是,這種沉默并不讓人覺得壓抑。風聲,馬嘶聲,遠處的鳥鳴聲,交疊在一起,像一首無人譜曲卻意外和諧的樂章。
走出一段路,謝明姝忽然開口:“你這馬,叫什麽名字?”
衛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就叫馬。”他說。
謝明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不大,卻真真切切,像春日裏驟然綻開的第一朵花,帶着猝不及防的、鮮活的生機。
“這算什麽名字?”她忍不住追問。
“名字對馬來說有什麽意義呢?”衛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我覺得它叫馬就很好。世上也不會有第二匹馬的名字叫做馬。言簡意赅,不是很好嗎?”
謝明姝愣了一瞬,然後轉過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
她從前只覺得衛昭寡言少語,像一塊石頭,沉默、堅硬、無趣。可此刻她忽然發現,這塊石頭底下,或許藏着些不一樣的質地。
“想不到,指揮使竟是個有趣的人。”她說。
衛昭的背脊僵了一瞬。
然後,他做了一件從前從未做過的事——他偏過頭,直視着謝明姝的眼睛。
那雙素來沉靜無波的眸子裏,此刻分明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熾熱的、侵略性的光,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認真。
“那我算得上是能博謝小姐一笑的人嗎?”他問。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謝明姝愣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映着她的倒影——發絲淩亂,臉頰緋紅,嘴角還殘留着方才那抹笑意的弧度。
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
簡直快得莫名,她甚至分辨不出緣由是什麽。
或許是因為,她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她總是搞不懂。
她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走吧。”她說。
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異樣,可她知道自己耳根在發燙。
衛昭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前方。
二人策馬回去。
這一次,是他握着缰繩,他在前面,她在後面。
風吹過來,帶着夏日的氣息,帶着青草的香味,帶着遠處不知誰家炊煙的氣息。原野遼闊,天際遼遠,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向着城中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國公府時,天色已經暗了幾分。
衛昭先下了馬,然後伸出手,扶着謝明姝下來。她的指尖微涼,搭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輕薄的雪,很快就收回去了。
“多謝指揮使。”謝明姝向他道別,神色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從容矜持,仿佛方才郊外那個策馬飛奔、放肆大笑的人不是她。
衛昭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謝明姝轉身,向府門走去。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她從宮中出來,根本不知他跟随了一路那樣。
倘若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謝明姝沒有回頭。
她走進府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像一個個溫暖的小月亮。
青禾從裏面迎出來,面色焦急,一把拉住謝明姝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小姐,您先別進去,舅爺來了,跟夫人吵了有一會兒了。”
謝明姝的腳步頓住了。
她臉上的那點血色幾乎是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謝明姝松開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氣,握了握拳,徑直向後宅走去。她沒有去前廳,而是直接去了姜蘭貞的院子。
還沒走近,就聽見了争吵聲。
姜榮的嗓門很大,隔着院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的好外甥女沒當上皇後,我至于虧這麽多嗎?那珍寶齋的人都是誰來打點,憑什麽你戴的首飾人家要為你宣傳,還不是圖你皇後的名頭?現在你砸了人家的招牌,要你賠錢不是應當的?”
姜蘭貞的聲音氣得發顫:“這些年我給你給的還少嗎?你自己的宅子呢?田地呢?半個國公府都搭到了你身上,還有我的那些嫁妝,全都去還了你的賭債!賺錢的時候你只分我一成利,何至于如今賠了錢就全找到我的頭上!你從姝兒身上賺的錢還少嗎?”
姜榮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你不給我,那我就找姐夫去聊一聊。到時候聊的,可就不止是珍寶齋這麽簡單了。姝兒的鳳命是怎麽來的?當初元夫人的死又是怎麽一回事?你是給我錢,還是想讓我去找姐夫談話?”
姜蘭貞的聲音驟然拔高:“姜榮!這麽多年了,你來來回回就只會拿此事要挾我,難不成還要要挾我一輩子?逼急了,我們誰都別想好!”
“把柄不在多,管用就行。”姜榮的聲音不緊不慢,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篤定,“再給我一萬兩,我徹底消失。”
“一萬兩!”姜蘭貞的聲音瞬間變得尖利起來,“我看你真是瘋了,你便是殺了我,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你只知道問我要,難道珍寶齋那邊,你便不會再去說?縱使姝兒沒當上皇後,靖國公主也是尊貴無比的身份,難道差了一點半點,這些珍寶首飾便銷不出去麽?”
“那究竟是真公主,還是假鳳凰,誰也不是傻子!人家圖的,是皇後的尊榮,一個假公主,有什麽可追随的,現在大家模仿的,可是宮裏頭那位的真皇後!現在不是賣不出貨的事,而是封公主那天買了的人,現在都鬧着要退貨,現在姝兒名聲不行,從前那些沖着皇後名頭來的生意,現在全黃了,皇後都泡湯了,還等着坐春秋大夢哪!”
作者有話說:
無